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201章

作者:秽多非人

  二人之间的情感,虽然并非父子,却也和父子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如今平手久秀居然为武田军所讨取,这这这……

  “平手甚左卫门(汎秀)已为我萩原又八讨取!”

  几乎是如雷大震一般,织田信长喉头间都要涌出血来。平手兄弟如今都被讨杀,尾张平手氏嫡流便是彻底断绝。

  有那么一瞬间,信长心想一定要回头去把平手兄弟的首级夺取回来,再将讨取二人的敌将也杀死,为二人报仇。可心头的理智很快压抑住了这一切,他很清楚,如果他不能够脱身逃走,那平手兄弟就白死了。

  前来阻挡的武田军彷佛不计其数一般,一再透围,及至遥遥望见大山坂上摇曳的川村竖二引两大马标,织田信长才默默地咽了一口唾沫。

  到这会儿,七兵卫也已经察觉到战势不对劲。按照七兵卫的性格,那是要拔腿就跑的。反正这会儿人人都在跑,没有人会怪罪七兵卫的。

  但是一想到自己守卫的是后诘,是大山坂仅有的退路,七兵卫还是忍住了。至少等瞧见信长跑过了再跑吧。信长在,织田家才能在。要是信长垮了,这织田家立刻原地螺旋升天。

  “主公!”

  挺着长枪,护卫在七兵卫身边的藤堂高虎立刻大声呼唤。他一米九二,长得高看得远,已经遥遥望见武田军正在兜围织田·德川联军,并且甲军运动的非常快。只不过十几公里宽广的大台原,他也没办法看到全貌。

  “与右卫门,主公不曾脱离战场,我等便需在此守护坂道。”七兵卫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的,不是个浑人。

  “集合弓众、铁炮众,将米俵和车辆推到阵前,预备防战。”接近着七兵卫就开始下达命令。

  幸而七兵卫的部队主要都是正经的武士出身,虽然混杂了不少伙计和役人,但伙计们主要是来负责文书后勤的。护卫整个后诘队的,还是藤堂高虎他们这些武士。

  “七兵卫!”正搬着米俵呢,突然听到了非常熟悉的叫声,一抬头发现居然是织田信广。

  “父亲!”抬头细瞧,织田信广身上居然还插着三支流矢,至于头兜,早就不知道丢那儿去了。

  (日语应该是写作义父的,毕竟看过的日本义母小视频那么多,不可能弄错,只是行文里用父亲)

  “滨松众大溃,裹卷我兵,事不可为,速速撤退。”一边喊,织田信广还在营内到处找马,他的马显然既作战又跑路,已经疲惫欲死。

  “不可,万万不可啊,主公尚未脱离。”七兵卫一把抓住织田信广的马缰,极力阻止。

  这话一出口,倒是把织田信广给问住了,可是这会儿兵败如山倒,留在大山坂,必然会直面武田军的猛烈攻击啊。

  “罢了!还是得救出三郎。”织田信广折断自己身上插着的三支箭杆,连声招呼跟着自己跑来的家臣武士,就地列阵,建立防御。

  川村军还没有完全受到战场形势变换的影响,尚未出现动摇,七兵卫不会指挥,可是织田信广会指挥。自从谋反被信长原谅之后,连打了十几年仗,织田军战死的名臣大将不计其数,他却还活蹦乱跳的,现在甚至成了军团长,水平到底还算是合格的。

  七兵卫的队伍里铁炮不多,百十支,弓众不少,是信长发给七兵卫拿来守卫领内驿站和马屋的。呼啦啦全都召唤起来,合计大约四百人,依靠防御工事进行防御。

  另外就是鲶江定春的五百来骑流镝马,原本一直就在后诘队待机的,现在立刻跑起来。不指望杀敌什么的,赶紧前出去搜索织田信长的踪迹。

  等瞧见了信长,就为信长遮蔽出道路来,赶紧带着信长跑路。流镝马这玩意儿不仅在进攻中非常好使,在撤退中也是相当可靠的部队。

  行!

  全都听织田信广的,连七兵卫自己也寻来一根长枪,列在牛车之后。已经瓦解的织田军络绎不绝的穿过后诘队设置的阵地,带来了各种恐惧的情绪。

  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七兵卫,立刻在阵后到处巡阅,并宣布凡是坚守阵线的,退回岐阜之后,都将得到金一两的赏赐。

第275章悬马击鼓使殿军

  “是我志村又左卫门第一个冲入敌阵!”

  在一片一片瓦解混乱中,山县昌景的部将志村荣贞率领大约一百五十骑人马,直冲大山坂坂道口立阵的川村军。

  按照正常的思路来看,自军总崩势,作为区区后诘队和小荷驮队的川村军,那肯定应该登时溃散的。毕竟武田家最了解的织田军大将就是川村七兵卫长吉,这是个精明的小商人。聪慧,能干,而且非常乐于助人。

  但说到底还是个小商人,他没有武士所具备的那种勇武和胆气。如此情形之下,应该只会全面瓦解溃退。

  “射击,射击,射击!”七兵卫站在牛车上,大声呼喝起来。

  川村军中的弓众和铁炮众对着冲突而来的武田军,猛烈的发起射击,数十支铁炮以及二百余张弓,登时形成了一道火力网。转瞬之间,便将志村荣贞的部队打死数人,还有十数人受伤倒地不起。

  攻势如潮的志村军即便遭受如此重创,仍旧不停。川村队中另外数十支铁炮再一次射击,此时两军更近,不过三数十米。打死武田军少说七八名带头冲锋的兵士,如潮的攻势立时瓦解,诸军拉着大腿上中了一箭的志村荣贞就向后退去。

  “给小股敌军以迎头痛击,令其惶恐后撤,则后续小股敌军便不敢再冲,必定选择汇合大队。”织田信广也在战国烂泥潭里面滚了二十年,十万人大会战的场面都见过,确实也有几分心得。

  “那之后呢?”

  “多争取一刻便多一人脱出,直到三郎也遁逸为止。”说罢织田信广还是没管自己身上插着三支箭。

  招呼起跟着自己逃回来的二百名武士和足轻,立刻整装,检查自己的武器是否堪用。有点名要七兵卫军中以勇武而受任的渡边任、藤堂高虎、毛利次郎左和竹中半兵卫。

  对,竹中半兵卫也学过一之太刀,算半个剑豪谢谢。

  凑五百人,预备第二轮接战。现在武田军一面驱散溃乱的织田军,一面前来夺取大山坂,试图将织田军全歼。

  至于青地茂纲、小川祐忠他们带来的人马,这会儿说句不客气的,不算浓尾命运共同体的。没有脚底抹油,飞也似的跑路,就算是给七兵卫那每人黄金一两的面子了。

  最后七兵卫身边就剩下两个四十多奔五十的桑山重胜和太田牛一,一个持枪,一个持弓,左右保护。

  让两老头来保护自己一个二十多的大棒小伙子,七兵卫反正没皮没脸,一点儿不觉得丢人。

  这会儿瓦解下来的织田军是不断地越过川村军向后跑,相熟于七兵卫的尾张武士瞧见七兵卫还在坚守坂道,有人招呼七兵卫一起跑,有人连连道谢,在马上朝七兵卫低头。

  只瞧见许多织田军的铁炮足轻,居然没有将铁炮丢弃,提在手上,或是当棍,或是当挑棒。七兵卫当即喝令,足轻人跑了就跑了,那无所谓,本来这种时候了,逃命要紧。

  但是你们的铁炮得全部留下来,七兵卫这边铁炮足轻虽然只有一百多名。但是会装填铁炮和使用铁炮的伙计、武士却有不少。也不是要立刻将铁炮转移过来交给这些人使用,而是让他们在后面协助装填,再将铁炮交给铁炮足轻射击。

  如此火力便能够得到加强,进而阻止更多的武田军前来冲突。织田信广说得好,拖得片刻是片刻,只要信长脱出来,那就一切都值得。

  溃兵们倒也不纠结,既然七兵卫喝令他们丢下铁炮,他们也不废话,丢给七兵卫就飞也似的往都田川浮桥处溃退。都田川浮桥处有簗田广正和毛利秀赖三千骑,还有铁炮三百支,建设了防御阵地,可以落脚。

  短时间内,七兵卫收集到了大约二百支铁炮,全都交给队中的伙计和用人,一律装填好,再交给在米俵和牛车后阵列以待的铁炮足轻。

  “七兵卫,你看甲军此时虽然不攻,却正在集合人马,约有一二千骑之后,便会立刻再冲。此时必须给以全力反击,令其无法确认我军人马多寡,进而迟疑。”织田信广握紧刀枪,嘱咐跟随自己的士兵朝左右两翼分散开来。

  “啊?”七兵卫尚未反应过来。

  就瞧见丸之三阶松的马标招摇着冲向川村军,这显然是拥有与力五十骑,足轻七十人的武田军侍大将三枝守友已经赶到了大山坂。或许是听到了志村荣贞的汇报,便集合起千余人,或者也可能更多一些,向川村家发起攻击。

  甲军驰突而来,当面川村军铁炮弓箭响成一片,然此次甲军极众,数十人的伤亡绝难影响全军的冲锋。三枝守友高呼进兵,左右甲军山呼如雷。

  正当时,完全不顾及川村军可能射来的铁炮和弓矢,织田信广与竹中半兵卫二人,自左右翼强袭甲军,各自二百余人激烈反击,直突三枝守友丸之三阶松大马标。

  织军一片瓦解之际,竟然有这般强力的反突,顿时将阵型并不十分严整的甲军搅乱。四下甲军本就苦战两个小时以上,这会儿乃是因为追击敌军,所以能够鼓勇而前。遇上一直在大山坂修整,并未动兵的生力川村军,胜负之数立时颠倒。

  惊骇之下,三枝守友之弟三枝守光对着迎面而来,并无头兜的织田信广便是一箭。两军当面不过二十米,一箭竟然直中织田信广之右目,几乎将织田信广当场射杀。

  本身就身中三箭的织田信广浑身浴血,一时间竟然忘却了疼痛,只是折断箭杆,挥舞起长枪向三枝守友杀去。

  如此画面,惊骇得甲军无不披靡,纷纷向后撤去。连三枝守友都心中震撼,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丝胆怯。

  见此情形,三枝守光立刻招呼自己大哥速速退阵,织田军困兽犹斗,极为悍勇,不可轻与。而他留守在此处,为其遮蔽两翼冲突而来的织田军。

  未及细想,三枝守友拨马便走,而此时织田信广长枪已然杀到,一枪直戳三枝守光脖颈。因为右目已瞎,完全无法视物,织田信广只能以命搏命,竟将三枝守光的首级直接削去,一腔子的热血彷佛花雨,撒的均匀而美丽。

  甲军蹴散,反身而走。

  诸将把织田信广捞回来,那右眼眶里的半截箭还明晃晃的扎在那里。七兵卫一时间手足无措,几乎丧失神智。偏偏此时信长尚未刚回到大山坂,这要是走了,所有付出的牺牲便是白费,如何能行?

  “主公,主公,主公……”左右的家臣武士纷纷呼唤起七兵卫来,这会儿织田信广也躺倒了,他们只能听七兵卫的。

  “先将父亲往都田川浮桥处送去,其余人立刻捡拾四处的旗帜,找来弱马和太鼓。”被人连续呼唤,七兵卫终于反应了过来。

  现在谁也靠不上了,只能够依靠自己。

  此时大约已经是午后四点半,距离太阳落山,完全天黑,至多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这个年代的兵士几乎全部都是夜盲,夜战非常困难,武田军到时就会暂时宿营,停止进兵。

  “御馆様、执权様、大殿……”突然一连串的呼声传了过来。

  抬头再看,果然是狼狈的织田信长。瞧见七兵卫设置的临时阵营,以及躺在七兵卫怀里的织田信广,信长只是面色沉静,彷佛死寂的看了半分钟。

  “七兵卫,就此别过!”说罢,换上一匹寻来的新马,信长飞也似的打马向都田川浮桥退去。

  “……”什么?

  甚至都没来得及和信长说上一句话,就瞧见信长在数十骑骑从的保卫下,拍马向西一路奔去。似乎是已经将七兵卫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抛弃了下来,作为他的垫背。

  “主公,既然大殿已然退阵,我们也走吧!”砍得浑身都是血的藤堂高虎,准备抱起织田信广,拉上七兵卫赶紧跑路。

  “不行,天尚未黑,现在走,无疑是自寻死路。”七兵卫猛得咽了一口唾沫,下定了决心。

  先让没啥用处的伙计、阵夫、用人们带着伤员走,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实在重伤的。那对不住了,给个痛快,把首级一割,找个桶装上,背回去也算回家。

  其余的人,继续坚守阵线,另外将那些比一般的羊其实也大不了多少,肩高只有一米一,拿来驮运味噌和箭匣的小马倒悬起来,两腿系在太鼓之前。

  将本军所有的旗帜,以及捡拾到的所有旗帜,都遍插在米俵和阵营幕帐之上。也不要做什么草人,将原本信长本阵的鹿垣全部推出来,剥下死人的衣甲,全部套在这些鹿垣之上。不论是几百文的御贷具足,还是百贯的银陀美具足,这会儿都只是无用之物,全都搬动起来,将他们尽力的布放。

  夕阳西沉,必须争分夺秒。

  让身高体壮的藤堂高虎带上织田信广,顺道组织乱糟糟的伙计和用人们,另外小川祐忠和青地茂纲也是。二位瞧见信长都跑了,想必也没有死守的心,但至少先去守卫都田川浮桥,等我一夜可以吗?

  青地茂纲和小川祐忠当即单膝跪地,表示川村殿殿军之厚恩,永世不忘。说罢就带着人组织伙计用人和伤员往后撤,当然他们也把所有的旗帜都留了下来,以充人数。

  此时马场信春、迹部胜资、真田信纲、小幡信贞诸将都已经冲到了大山坂之前,才溃下去的三枝守友来不及为自己的弟弟三枝守光默哀,直言对阵的川村七兵卫长吉死守不退,麾下极为勇悍,不死不休。

  遥望见武田军诸将赶到,七兵卫亲自上马,率领找到了信长,并相次护卫信长回返大山坂的鲶江定春等五百骑前出。

  “我川村七兵卫奉命守阵,诸位尽管来攻!”

  声音竟然意外的平静低沉,或许是今天叠加遭遇,遇到的事情太多太多,情绪已经用完了,没有那么多的愤怒或者胆怯要表达。

  赫赫五百骑川村流镝马,令驱马赶到的马场信春心生迟疑。川村军当年去甲斐踯躅崎馆迎娶武田松姬时,甲军诸将其实都认真观察过。确认这玩意儿既有架子,又有里子。

  此前川村家从未出战,一直守卫后诘和小荷驮队,现在还是完全的生力之军。志村荣贞和三枝守友的进攻,都遭遇到了堪称坚决和强力的反击。

  不可小觑,不可小觑啊!

  怎么办?不击破川村军是没办法追击织田信长的。眼瞅着马上就要天黑了,真黑下来,可就彻底丧失良机啦。

  可是……

  织军严阵以待,铁炮弓箭犀利,还有精兵猛将,二十分钟的时间,连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围攻都做不到。评估了一番现场之后的马场信春,当即决定顽敌勿寇,先转道去杀祝田坂的德川军。

  未及甲军动作,川村流镝马居然主动发起冲击,马上张弓搭箭,箭矢飞射如蝗,不求什么命中,只求乱射逞威。

  尚未撞至甲军阵前,便分为两垛,东西分张,武艺高强者,甚至反身回射。直骇得甲军连连后撤,心生惊惶。

  马兵徐徐退入阵内,天色大黑,营内篝火纷纷点燃,照应得旗帜人马如林而阵,如山而立。

  即便是甲军的百足众,亲自前来观望川村之阵,也惊呼严整,不可轻敌。织田信广说得半点不错,对于小股刺探攻击予以固守态度;待到敌部千数百人的先锋部队突击之时,采取主动出击,以逸待劳;强袭成功之后,再考虑放弃阵地迅速遁走。

  此乃《孙子兵法》中所云: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阵中的太鼓声被马蹄连连击响,营火大张,旗帜猎猎,“数千众”人马有如一人,守护大山坂之坂道。甲军名将竟无一人敢于再次前来冲锋试探,任由天黑之后,整顿完毕的七兵卫,只率领精兵老卒千数百人安然退去。

第276章一溃再溃滨松失

  老家来南部实长在大山坂去往都田川浮桥的街道上,每一町都插上了一支并未涂漆作为长枪枪杆的木杆。一町具体的长度有零有整,且算他一百米好了。

  亲不亲的,还是得从小看着七兵卫拾马粪的南部实长好。七兵卫千余骑人马,虽然夜不能视的人很多,但前头那些吃好练好的流镝马,有许多人并不夜盲。

  放慢马速,沿途寻找南部实长留下来的枪杆,一直摸到月悬中天,几乎到了后半夜,才抵达都田川浮桥处。

  瞧见七兵卫竟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簗田广正和毛利秀赖大呼神佛庇佑。因为他们已经把四道浮桥都拆毁了,七兵卫但凡再晚回来半个时辰,他们就拆完浮桥,摸着黑往尾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