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烦死了!”娜斯佳毫不客气地对叔公说。
但这次叔公没有发恼,娜斯佳的反应好像全在他的意料中,叔公很平静地继续坐在原地,他说完这话后,就把选择权交给了娜斯佳,他没有引导异教徒的义务。
最后,娜斯佳也没有说话,她表情复杂地看了切诺比奥叔公一眼,提着手袋转身从酒店的大厅离开。
“请等等。”叔公撕下张纸,然后用笔写下了一串号码还有地址,接着如一道灰色的影子般晃起身,将纸条放入到娜斯佳的手袋,“我安排专人送你安全离开波兰,如果你的孩子能得蒙天主垂怜,降生在这世界上,为了不给你的战斗添麻烦,可以按照这张纸条所写的,送来给我照料,他会健康地长大成人,如果那时我还没死,我会承认他是卡德纳家族的一员,他可以接受神学教育,这会让他成人后的性格不那么孤僻。”
娜斯佳取出纸条,把它给撕掉了:“我要这样做的话,便等于是认输了,我的孩子绝不会接受你们的那套神学教育。”
叔公也没有任何勉强,他静静地如段枯木般,注视着娜斯佳风风火火地离去,直到坐进他安排好的轿车为止。
“那祝福你的孩子能沿着另外条路走下去。”
华沙城街道人山人海拥堵不堪,市民们冲破了戒严令走上街头,欢迎若望保禄二世的再度来访,并且请求雅鲁泽尔斯基将军撤销戒严令,尽快组建新的波兰共和国的政治体制。
坐在轿车副驾驶位的娜斯佳扭开车载收音机,里面全程播放着发生在波兰的重大消息:
雅鲁泽尔斯基为代表的军方,正在和团结工会的代表,还有波兰天主教会的代表,召开秘密的圆桌会议,这张桌子在某处古代宫殿的酒窖里——若望保禄既劝诫军方解除戒严,把选举权还给波兰人民,制订新的宪法;但他同时也劝诫团结工会放弃激进的地下斗争,以和平的方式参加宪政选举;至于教会,若望保禄则希望新宪法落地后,在学校、军队和政府场合能全面公开地恢复天主教罗马宗的仪轨。
“你觉得会如何?”娜斯佳问开车的波兰司机。
“我?我认可雅鲁泽尔斯基将军是条好汉,我也崇敬咱们的教皇,他可是波兰人,苏联的那套没说的,是东面的那群家伙强加在我们头上的,我唾弃那一套。苏联应该把军队还有那些写着康米思想的本本们全都带走,波兰人不会对这些东西留下一丁点美好的记忆,那是被奴役被糟践的记忆,在我们土地上立起来的不该是什么苏联兵的墓碑,而应是镇压煤矿中牺牲的矿工的纪念碑。”司机打着方向盘,说。
很显然,因娜斯佳会说波兰语,这司机把这位教会安排的乘客当做不折不扣的波兰人啦。
透过车窗,娜斯佳能看到街面的波兰人欢天喜地的表现,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不会将以往三十多年的时光当作什么黄金岁月,他们也不认为波兰在苏东阵营里是作为苏联的盟友而存在的,波兰是莫斯科强权的殖民地,这就是波兰人的共识。
不久,轿车开至华沙城外的郊区,在片密集的森林里,娜斯佳见到一段段疾驰而过的围栏,上面缠着电网,在林子里是驻波兰苏军的一所很重要的弹药库,只有条土路才能通往它的内部,现在在那土路路口停着两辆波兰农民的拖拉机,几名背着枪看守弹药库的苏军士兵立在空无一人的拖拉机旁——娜斯佳看到了他们迷茫无依的表情,他们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是不受欢迎的人,拖拉机的车头上用白色油漆涂着“走,离开波兰,回你们的家去”的俄文。
恰如切诺比奥叔公所说的,三千多万波兰人正在用非暴力手段“围困封锁”各地苏军的营地,比如用拖拉机堵塞营地的出入道路,不再售卖任何物资给养给营地,他们的诉求就一个,苏军离开波兰,不留一兵一卒。
就算娜斯佳看到的这些苏军士兵能将拖拉机给挪开,但接下来又能怎样呢?
如今莫斯科也刚刚从剧烈震荡里缓缓恢复平静,可这一波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苏联已基本没有可能恢复它在冷战里保持了数十年的势力范围,铁幕的坍塌似乎就在一瞬间。
据说东德那边的苏军也遭到类似的遭遇,并且波兰的军方翻起脸来比谁都快:“在北方集团军撤离波兰前,波兰将绝不提供任何通道让苏联驻德集团军经波兰土地和道路上撤离。”
愤怒的苏联将军们自主制订了行动计划,准备要给东德和波兰的刁民些颜色看看,用坦克,用大炮,可对峙线那边的美国和美国盟军的态度也是鲜明而强硬的:“如果驻欧的苏军胆敢动武,那么就互扔核弹吧!”
可现在的问题是,苏联的核公文包本在安德罗波夫的手里,现在却没了行踪,也没有位明确的新领导人接过这个核公文包。
而相对的,布什总统这段时间无论到哪,都有特勤人员在他身后,提着醒目的黑色公文包,国防部长和参联会主席也各有个这样的公文包,三位一体,做出随时都能对苏联射出潘兴导弹的样子。
所以苏联的军人还留在各自的营地和岗位上,徒有种被抛弃掉的悲壮,他们的家人则坐在车上,陆续顺着波兰的边境哨卡提前回家了——娜斯佳在路上,看到很多辆这样的车。
“看啦,他们一去不复返了!”波兰司机兴奋地对娜斯佳说到。
娜斯佳眼神落寞地看着一辆辆缓缓前行的载着苏军家属的车,天色阴暗,雨点洒落,桔红色的车灯被拖成一道道残影,娜斯佳听到雨刷器单调枯燥地摆来摆去,便又扭开了车载音响,在新闻消息间隔时,一首美国黑人乐队演唱的《ONE WAY TICKET》的旋律应景地钻了出来:
“单程车票,
让人忧郁的单程车票,
火车开来,
我坐上了火车,
去旅行,
一去不回……”
第47章 万尼亚
轿车的车轮压过道水洼,溅起团泥水,随后在个萧索的火车站门前停下,这是波兰和立陶宛交界处的一个枢纽车站,娜斯佳下车,向司机道别,一手乘着雨伞,一手提着行李箱,来到售票厅,用索托的叔公给她的假身份证件购买了车票,目的地是莫斯科车站。
雨依旧在下着,砸在车站月台的屋檐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娜斯佳所看到的云是灰黑色和深墨绿色交叠着的,一列载客的火车刚刚鸣笛,喷出团团白色的烟雾,转动车轮,在轨道上摩擦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冲入进雨雾中,带着微弱的灯光,消散在视野里。
娜斯佳立在个绿色的长椅边,将伞收起来,伞头对着地面,月台这时没什么人,她在等着下一班次开往莫斯科的列车,在依旧飘荡的蒸汽后,她看到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白色蒸汽的那边,格外显眼,那是个幼小的孩子。
娜斯佳穿过蒸汽,果然看到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蹲在月台边,怔怔地望着落在铁轨和碎石上的雨——他衣着破烂,看起来就让人心生怜悯,好像是被遗弃的。
“你叫什么名字?”娜斯佳问。
“万尼亚。”那孩子扭过来来,面黄肌廋,脸颊上还有伤痕。
“你父母呢?”
听到这,万尼亚脸上尴尬又慌乱,他好像做错了事般,像只被发现的小老鼠般惴惴不安:“我准备坐下列火车到莫斯科去,到莫斯科儿童庇护所,有人告诉我,我应当去那。”
“你的爸爸,你的妈妈呢?”娜斯佳再度执着地问到,她觉得哀伤又愤懑。
“我和妈妈就是在爸爸那里逃出来的……他每天都要喝得醉醺醺,然后打我,还有我的妈妈。”万尼亚嗫喏着说。
“那你妈妈呢?”
万尼亚指着铁轨不断延伸的远方,说妈妈带他到了这个车站,当一列火车缓缓离开月台时,他的妈妈忽然松开了他的手,跳上火车,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我就是在这个火车站和她走丢了。”万尼亚始终不肯承认他妈妈遗弃了他,而是坚持说“和她走丢了”。
“你打算怎么办啊……”娜斯佳看着可怜的万尼亚。
“我去莫斯科,要是儿童庇护所收留我那就好,要是不行的话,我白天就在大街上碰碰运气,晚上可以睡电话亭。”
娜斯佳心痛地抓住万尼亚的手。
这时,那边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车头的光刺破了雨和雾气,娜斯佳扭头看去,她买票的列车正开进了车站月台,车头闪闪发亮的图标映入她的眼瞳,是红色金边的锤子和镰刀。
“万尼亚,跟我走吧,我们登上这列车,我带你去莫斯科,去找你的妈妈。”娜斯佳说道。
可那个瞬间,火车却没有停留,它蜿蜒着,喷着白烟,毫无感情地穿过娜斯佳和万尼亚的面前,车厢座位里空无一人,风驰电掣,转眼又消失在那片雨雾里,只留下怔怔在月台上站着的娜斯佳和万尼亚。
“为什么……为什么……万尼亚!”娜斯佳绝望地叫着。
当她睁开眼,没有火车站月台,没有火车,也没有蒸汽烟雾和可怜的男孩万尼亚,她依旧躺在平稳行驶的轿车副驾驶位上,外面的雨小了很多,太阳也露出来了,“您这是做噩梦了吗?”司机转过脸来问她,“布列斯特车站就在前面了,您马上就能下车了。”
这时,加里宁格勒也恢复了风平浪静,只是沿着它与立陶宛的边界,能看到对面的立陶宛人的聚集示威的声势,这个加盟国同样渴望和波兰一样脱离苏联,得到独立的地位。
一架蓝白颜色的图-134来到这座城市的机场,它传来了莫斯科的邀请:虽然安德罗波夫总书记不幸去世,可萨曼莎使团依旧可以继续莫斯科和克里米亚之旅,只需中途参加尤里.安德罗波夫的国葬就行。
这下就连萨曼莎都觉得所有的事简直是讽刺。
当苏联波罗的海舰队的马特维耶维奇上将前来告诉索托,莫斯科的政变结束时,索托更是放肆地狂笑出声,苏联海军上将和其余军官都尴尬地坐在对面,索托笑着笑着,腰都弯了下去,还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膝盖。
米切尔议员也在旁边大笑着。
这简直是苏联的国耻日,马特维耶维奇上将心里就是这样想的,让两位美国参议员全程近距离目睹了苏联的离心离德,草台班子般的政变,和闹剧般的收场,而萨曼莎使团最大的收获就是——“每人都额外拿到了张参观苏联红场国葬的联票。”
在索托登机之前,叔公的电话从波兰华沙打了过来,叔公告诉他,教皇的出访获得了震惊世界的成功,它代表一种崭新的政治模式,不流血,不费一枪一弹,以种和平团结的民族意识形态,摆脱了强权的束缚,获得重生。
其实波兰随即到来的制宪会议和选举,名额早就在圆桌会议里分配好了,新的议院里,军方代表占三分之一,前波兰统一工人党和政府人员占三分之一,团结工会代表占三分之一,这三批人缔造好新的波兰宪法后,便彻底取缔掉旧的宪法,等政权过渡期结束后,便立刻转向真正的宪政政府。
至于波兰的经济方面,国营经济虽得到保留,可私有化还是被提上了快车道。
代价当然也是有的,首先冻结的是资源输送和经济互助,苏联通往东欧的油气管道,现在暂时全部关停,波兰运往加里宁的成车皮成船舱的煤,也全都停了下来,其后波兰将与苏联以何种模式相处,依旧在摸索和塑造之中。
“这不但是教皇的胜利,也是您的胜利。”索托恭维叔公道。
可叔公原来轻松愉悦的语气立刻就变了,他提到了娜斯佳。
索托还以为娜斯佳仍在波兰避难呢,刚准备让她回去,可谁料到……索托在电话这头,听着叔公的揭发和数落,额头的汗珠都滴了下来。
“他妈的你们吹的小羊皮的安全性,可是一点儿都不安全呢!我朋友用了后,正打跨洋电话追着指责我。”随即,索托在电话里破口大骂特洛伊安全套公司。
“敝司的小羊皮安全套确实能阻挡精子的流出,安全性是毋庸置疑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
“也许,也许是您朋友的精子比较小呢……”特洛伊公司辩解道,“请看准包装盒上的说明,小羊皮同样无法阻绝一些危险的病毒,在使用前务必请注意。”
第48章 升棺
萨曼莎使团抵达莫斯科的前一日,数万市民走上街头,手持鲜花,欢迎苏联的首都恢复和平秩序,虽说这座城市依旧在塔曼师与近卫坦克第四军的控制下,但所有人都安全了,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政治局和部长联席会议正在重新运作当中,大部分委员和部长居于原位,可参与到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还是遭到了肃清,当然这种肃清相比起斯大林式的而言,是非常温和的,“辞职、隐居、保留退休待遇”是主旋律。
另外座中心大城市列宁格勒,前第一书记罗曼诺夫在莫斯科政变发生的当日,便呆在自己办公室里,频繁地开展对外联络,一批驻守在当地的军队拥戴罗曼诺夫,他们将其目为未来苏联的总书记人选,近一个月里,有差不多五百多名军事人员日夜守护在罗曼诺夫的办公室和家宅附近,也宛若王公亲兵般。
然后……然后就是风云突转,王寇易位,罗曼诺夫一度都备好轿车准备前往莫斯科,可最终莫斯科没有接纳他,反倒来了一纸调令:
列宁格勒州第一书记罗曼诺夫,即日起调往匈牙利担任大使。
接下来就是图拉空降师的两个特遣营,乘坐BMP战车驶入列宁格勒,接管了城市的所有,也等于在变相“驱逐”罗曼诺夫。
罗曼诺夫面如死灰,连工作都来不及交接,行李也来不及收拾,就匆匆乘上去布达佩斯的班机。
簇拥他身边,原本万般誓言的“王公亲兵”们,一哄而散。
罗曼诺夫的飞机刚上天,莫斯科机场就有一架三叉戟迎着微雨自东方而来。
机场贵宾接待室里,苏联副外长伊利切夫守候在入口处,时不时抬手看着手表的指针,显得急迫不安。
没多久,掌声响起,不那么热烈,而是显得凝重:来自北京的黄晔外长一身黑色中山装,和伊利切夫握手。
他们是来参加苏联的国葬的。
莫斯科市中心的圆柱大厅内,苏联党政军的代表,苏东阵营里的外交首脑,还有来自各国的吊唁人员,齐聚一堂,尤里.安德罗波夫安卧在棺椁里,原本苍白的面色此刻显得红润,好像是正在熟睡般,他生前须臾不离的眼镜就摆在旁边——苏联的化妆师为逝者美容的技艺是世界一流的,尤其是这两年更是进步神速——安德罗波夫的棺椁围绕着红黑相间的挽带,四面更是被鲜花包围着,四名礼兵庄严地持枪,守护在四角。
当索托和米切尔议员一左一右,萨曼莎在中间,向安德罗波夫的遗体敬献了花环时,苏联各报社各电视台瞬间“火力全开”。
毕竟这个小小的使团滞留在加里宁这么久,亲眼见证了苏联短促又动荡的政变,未来也必将在世界历史上留下传奇的一笔。
“我非常难过,安德罗波夫先生就是我的朋友,他邀请我来莫斯科玩,可没想到我却参加了他的葬礼。”当塔斯社记者的麦克风递到萨曼莎的面前时,这位小姑娘丝毫不怯场,感情表露得也非常真挚,“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得到安息,愿我们能互相当好朋友。”
当萨曼莎在说话时,圆柱大厅旁边一个比较小的棺椁前,索托和米切尔议员也对另外位亡者敬献了花环。
这位亡者也安详地躺在棺椁内,好像是睡熟了般,他脑袋后的弹孔被化妆师巧妙地遮挡住了,看不见分毫,亡者已经是地中海发型,头顶中间的斑很醒目,就像是一幅地图,他便是苏康中央农业部书记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
“节哀顺变。”索托表情沉痛地与亡者的妻子戈尔巴乔娃握手。
可在心里,索托却在砰砰砰打着鼓,说实话当他下飞机后,听到莫斯科方面提供的葬礼通告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在塔曼师炮轰莫斯科中央临床医院“解救人质”并在守卫在这里的克格勃部队发生枪战时,拘禁苏联高官的房间门在混乱里不知被谁给打开,戈尔巴乔夫是第一个冲出来的,而走廊那边恰好有个克格勃机枪小组正在对院子外的塔曼师实施射击,倒霉的农业部书记跑到了机枪口射出的火线前,后脑当即中了发从廊柱弹来的流弹,栽倒在走廊上,当同伴们把他给拖回去时,已是伤重不治的状态了……
戈尔巴乔夫也是唯一一个在枪战里身亡的苏联高层,对他的追悼葬礼规格也是最高的,和去世的总书记一道享受了国葬联票的待遇。
哀乐声响起,大厅内外,都悬挂着半米宽、数十米长的黑色挽幛,天花板十几盏巨无霸式的水晶灯都被黑纱罩着,散发出昏黄的光芒,索托又随着走动的吊唁人流,回到安德罗波夫的棺椁前,他的眼神好像出现了幻觉:
“这安德罗波夫怎么嘴角有些歪,好像在笑呢?”
索托垂着头,扭过头,看了下那头戈尔巴乔夫的棺椁,心里好像明白安德罗波夫为啥笑了,也许人在去世后,到另外个世界,能够像看电影般,得知这个世界的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