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他俩和好几位前石支队的老兵,花了大功夫帮普里戈任把好多包古巴糖给搬运进了汽车车厢。
这些糖,全是普里戈任“三百杯茶——糖另放”换来的。
汽车突突突打火喷烟,行驶在一片荒芜的塔什干工厂区街道上。
拉希多夫活着的时,乌兹别克人恨自己被这个暴君拖到棉花田里累死累活,可拉希多夫死了,乌兹别克的工业却断了炊,当地的年轻人工作都没了着落,按照拉希多夫当初的预料,好多都去阿富汗战场当不被国家承认的雇佣兵了。
只有少数几个为苏联国防制造武器的厂还在运作着。
一家不知道什么生产什么的空荡荡的车间,汽车直接开了进来,普里戈任三人党下了车,在他们对面车间围墙下等候的,是个穿着破旧西服的落魄中年人,头发和胡须乱杂杂的,黑白灰三色齐备,像头被雨水淋到的病猫,肥大的裤脚挡着破皮鞋的脚尖。
这位是个在乌兹别克斯坦生活的克里米亚鞑靼人后代,叫阿卜杜拉马诺夫。
“瞧瞧你的脸色!”布须曼走过去,拍着醉醺醺的阿卜杜拉马诺夫的脸,然后转身告诉普里戈任,“这家伙有肝病,酒精肝。”
“在厂里当公关员当的。”阿卜杜拉马诺夫摇摇摆摆地回答道。
公关员,其实不读作“公关员”,它的发音其实是“肝病患者”的意思,只不过全苏联都知道,工厂里的公关员就是肝病患者,他们替厂长出面,喝着大量的伏特加酒以确保和政府官僚保持良好关系。
阿卜杜拉马诺夫小时候在克里米亚出生,后来因那些事,苏联政府就把鞑靼人从那里统统迁了出来——那时还年轻的拉希多夫吹嘘自己能安置所有的鞑靼人,于是苏联政府拨给他一笔钱,他上报称自己用这笔钱“在塔什干修了非常漂亮舒适的鞑靼人安置区”,可其实全被他给挪用了,鞑靼移民好多在睡大街或睡在农田里。
鞑靼人能喝酒,后来又有好多在乌兹别克的工厂里当“公关员”。
阿卜杜拉马诺夫就是其中一位,拉希多夫活着的时候他每天都对着领袖画像庆祝三杯,祝他和自己一样长寿健康。
现在,阿卜杜拉马诺夫要再就业了。
“阿富汗国家的油气公司要种橡胶做的皮带子,就是传送带,生意很大,乌兹别克的这家厂就是产这个的,质量很好,我想要恢复这里的生产,用橡胶皮带子去换阿富汗的钱。”普里戈任言简意赅。
“现在没法做,这皮带子需要另外家工厂的煤烟子当材料。”阿卜杜拉马诺夫打了个嗝,说。
普里戈任说这就是我雇你来的原因,“像你这样的公关员你还能找到几个?”
“十个,最起码能找到十个。”阿卜杜拉马诺夫竖起九根手指。
“行,我全要。”
“可是,公关员需要酒,需要伏特加!这样我们才能帮你把煤烟子给弄来。”
普里戈任打了个响指,拉开包的拉链。
“哇,多棒的糖!”众人瞪大了眼。
“在苏联,糖是用来干什么的?”普里戈任狡狯地笑着问。
“酿-酒!”众人异口同声,不作他想。
这种酿酒完全没有任何技术门槛,别说借用工厂的锅炉等设备了,就连农庄都能轻松完成。
没一会儿,众人就轻松搞出了朗姆酒,这是苏联人的天赋异禀。
鞑靼醉鬼阿卜杜拉马诺夫吐着舌头,划了根火柴,凑在玻璃瓶口,浅蓝色的焰火慢慢浮起来,形成片弧形的光,而后众人欢呼起来,鞑靼醉鬼扔掉火柴,端起玻璃瓶,连带着还在阴燃着的火,结结实实地喝下去一大口,眉头都不动下,他的喉咙也是安然无恙,向所有人展示了下什么才叫老公关员的风采。
“怎样,伏特加酒也可以酿造吧!我们只额外需要些土豆。”普里戈任踌躇满志地拍了下巴掌。
“我们很容易就能搞到所有的原料,然后什么土豆,什么工业烟煤子,都包给我们这群公关员去干吧!”
“人,工厂重新开工需要人,政府会给我们指标吗?”布须曼嚷起来。
“你个蠢蛋,我们这个厂不用经过政府的同意,只要那些当官的把酒喝下肚,他们就睁不开眼看这里。”卡帕耶夫骂了布须曼句。
“人怎么招?”普里戈任看了看这两位兄弟,又问阿卜杜拉马诺夫。
“好招啊,一个人每月发一两瓶伏特加或朗姆酒就好,酒在苏联哪个地方都能当钱用。”
“那行,这厂不管是酿酒还是造皮带子,统统在晚上开工,公关员们也要在晚上把方圆一百里内的所有官员用酒给放倒,晚上八点钟到第二天的五点半,是我们的金钱时刻。”
大家都兴奋不已,各自用手头的容器,不管是玻璃杯,还是陶土杯还是当兵用的不锈钢缸,都舀了速酿出来的朗姆酒,咕咚咚喝起来,舞起来,唱起来:
“哦,谢谢你,谢谢你,古巴!
每个苏联人都这样赞扬着你。
从每一磅糖中取出一品脱,
就能燃烧发出亮蓝色的火焰!”
“拉希多夫死了,塔什干和莫斯科过去的恩怨早就一笔勾销了,谁以后要是再翻旧账,就是伤害乌兹别克人民的感情,就是在和乌兹别克人民为敌!”塔什干的“宾馆”依旧灯红酒绿,音乐声澎湃万分,喝到大舌头的乌兹别克政府官员、工厂厂长们东倒西歪,和公关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拍胸脯保证会尽快恢复“生产秩序”。
第14章 毒刺功亏一篑
晚上八点钟后,原本比夜还要黑的工厂区,突然亮起了一大片灯,照亮厂房和车间,机器的隆隆声又响起来,旧的车间里,叼着香烟或含着迷你酒瓶的工人在生产皮带子,新的车间同样的工人则在热火朝天地酿酒。
在塔什干的交通要道口,前去阿富汗的车队来去集结,凌晨时分,车队停下来,在群手电光下,前去喀布尔的卡车,每辆车都被加了箱伏特加酒,但从喀布尔回来的每辆车就更直接了——车厢里的每一个“弹药盒”,里面都被排满了伏特加和朗姆。
这是普里戈任式的经济学。
给前去阿富汗喀布尔的车队里,每辆车加一箱酒,其实就是对前线将士和司机的贿赂,这贿赂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在返程把每个弹药箱里都装上私酒。
每一瓶私酒都会被送到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大城市里,偷偷销售,换取卢布现金。
没一个月,普里戈任居然接到了莫斯科“红牌”伏特加酒厂的厂长电话。
普里戈任全把对方当作名高级官员来看待,毕恭毕敬地听着。
“我们干脆把这个牌子都给你!”厂长在电话那头喊道。
“这怎么可以……”普里戈任也不是谦虚。
“在正常社会环境下,品牌是非常非常值钱的,但这个定律并不适用于苏联,安德罗波夫总书记下达的命令就是降低全国伏特加酒的定价,这是不可以违抗的,那与其让我们厂贴本来酿酒,还不如直接把酿的酒全都给你们,只要你们的出价能有3卢布每瓶就好。”
普里戈任狂喜,就问厂长——一来我们的酒可不可以用红这个牌子,二来我们要是承接了这个牌子,销售有没有问题?
“我觉得没问题,算了,我们赚不到的钱,也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就让你们去赚好了。”
在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后,普里戈任将所有的同伴、技术员、公关员都召集起来,很感动地对他们说:“我们这样做,全是为了头儿,也全是为了石支队的兄弟们,他们现在有一万到两万人,受雇于阿富汗的油气公司,和这个伊斯兰国家的部落还有圣战者成日鏖战,他们随时随地都会阵亡或伤残,而整个公司总要有储备资金来支付这些抚恤金,另外要是乌兹别克和阿富汗都被我们的私酿酒给整合好的话,这就是我们头儿所能依仗的最可靠力量。”
说到这,普里戈任不由得端起酒杯,他感觉到,自己的这个违法行为,其实算得上是对苏联证据前所未有的影响。
“我们永远忠于娜斯佳.杜欣斯基!”其他人都应和着。
其实见过娜斯佳本人的,寥寥可数。
而且娜斯佳认得他们当中的,也是寥寥可数。
一排车队,载着酒,平稳安全地到达了阿富汗喀布尔不远处的巴格拉姆空军基地。
车厢里搬出来的伏特加、朗姆酒还有混合鸡尾酒,当即就被苏联在这里的直升机飞行员给笑纳了,大家躺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开怀畅饮,喝得是醉醺醺的。
一个小时后,求救的信号发到了巴格拉姆基地的通信塔。
“潘杰希尔峡谷的谢苗诺夫驻防基地遭到袭击,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戴着作训帽,卡着墨镜的地勤人员,高效地忙碌起来。
铺设在巴格拉姆基地的机场钢制板,在日头照耀下折射着金属的光泽,密密麻麻的孔眼映入眼帘,数架排好队形的米24雌鹿武装直升机的旋翼正开始转动着,她的机翼下被挂上火箭巢、机炮和反装甲导弹。
这些直升机不隶属于阿富汗国家油气公司的私兵队伍,其实是苏联陆军航卡兵的翘楚精锐。
五分钟后,雌鹿们陆续起飞,要为谢苗诺夫基地提供凶猛的火力支援,以帮助那些私兵们打退阿富汗圣战士的围攻。
谢苗诺夫基地,在潘杰希尔峡谷右侧的一处高耸的台地上,一切都和美国曾在越南的基地类似:谢苗诺夫基地四周被筑起了电子信号墙,而后在壕沟、沙袋的后面是德什干重型机关阵地,并配备了迫击炮,苏联的教官和私兵,配合以阿富汗政府的正规军,当他们俯瞰控制峡谷间的公路时,他们便会觉得这里固若金汤——即便情况危急,只要使用有线电话或者无线电通讯,苏联的武装直升机在最短时间内便会光顾此地并使用优势火力屠杀胆敢进攻的圣战士们。
今天清晨,先是一群圣战士骑着哈雷摩托,悄悄来到谢苗诺夫基地后侧的山峰间,部署了好几个迫击炮射击点,炮弹的落点覆盖了整个苏联人的基地。
接着,整个阿富汗圣战士的编队都集结在山村里,而后分批开赴到各出战地点。
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早晨六点三十五分,一声令下,圣战士的迫击炮开始精准点名,其运用得水平堪称“出神入化”,前两轮炮击便报销了谢苗诺夫基地差不多65%的火力点。
基地内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敌人来袭”的绝望叫喊。
机关枪和突击步枪发了疯般地扫射还击着。
紧接着阿富汗的圣战士们,突然间就从山峰和山腰的各个干燥的岩洞里冒出来,像是地里长出的庄稼似的,蒙着长袍、夹袄、缠头,抱着苏制的步枪,对谢苗诺夫基地的各个方向都发起声势浩大的突击。
“哒哒哒哒”,各种子弹的射击声宛若过新年的鞭炮。
山头的基地防御线,来自苏联各地的私兵,坚守着自己的机枪阵地,把子弹泼水般地招呼在圣战士们的冲击纵队头顶上——对方接二连三地中弹倒下,尸体在山坡上翻滚着,可前仆后继的他们,直接趴在同伴的尸体上权作掩体,也操控机关枪和火箭炮,不断对基地的火力点实施打击。
半小时后,谢苗诺夫基地开始发出呼救信号。
峡谷上空,三架M24雌鹿直升机飞临,准备用强大火力对谢苗诺夫基地进行增援。
“红眼导弹!”当雌鹿刚刚悬停,将机关炮锁定在山腰处密密麻麻的圣战士时,仪器开始自动报警。
雌鹿的驾驶员很快就见到,红眼“毒刺”导弹,拖着奇奇怪怪的“尾巴”,奔着己方扑来。
“降低,降低!”三架雌鹿开始压低,几乎是贴着峡谷地面的上方,这样做的话,地面崎岖混乱的红外波反射,会降低它们被红眼导弹命中的概率。
几枚毒刺导弹,就像是喝多了伏特加的醉汉,在峡谷空中交错了下轨迹,就失却了攻击目标,最后不得不陆续坠落地面,功亏一篑!
第15章 雌鹿
三只雌鹿编队旋转着顶翼,冲进了弯弯曲曲的峡谷,谢苗诺夫基地已出现在飞行员的视野里,滚滚的炮灰间,阿富汗圣战士的身影满山都是。
就在雌鹿准备对基地发起支援时,飞行员才晓得——毒刺导弹不过是个幌子,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圣战士的中国造高射机枪和机炮才是真正的杀神。
圣战士的高炮阵地设置得非常隐蔽而巧妙,当它们撤去伪装网的瞬间,就喷射出炽热的火链,12.7毫米子弹和37毫米炮弹,将极速掠过的那架雌鹿头机,从驾驶舱直直地射穿到机尾,雌鹿驾驶室的防弹玻璃和周围加装的装甲,被弹出一长串火花。
瞬间的事实证明,雌鹿的装甲可以挡住12.7机枪,但却扛不住37高射炮,头机飞行员瞬间一死一伤,仪表盘被穿透进来的炮弹炸得粉碎,尖利的报警声中,受伤的飞行员咬着牙,不但控制住了飞机,还将挂载的火箭弹一股脑发射了出去。
拖着白色烟尾的57毫米火箭弹,覆盖了谢苗诺夫基地所在的整片山头,剧烈爆炸声里,圣战士连滚带爬地遁逃进了谷底。
受损严重的雌鹿头号机两个涡轮发动机被打坏了一个,可另外个却可靠地继续工作,并把机身给稳稳拉升起来,拖着浓烟,向基地返航。
这实则也是苏军在阿富汗高原峡谷的新战术。
在圣战士手里越来越多的毒刺和红眼导弹的威胁下,雌鹿开始以自己厚重的装甲和可靠的发动机担当“空中掩护”:它们时而在喷气式运输机起飞时(最危险的时间)挡在前面,不断发射高热信号弹来致盲圣战士的肩扛导弹,时而组成三机编队对陆上兄弟部队提供支援——头机故意“当靶子”,来赚敌人的导弹和炮弹——而后其他两架后继的,则趁机对敌人实施扫荡。
对此,苏联勇敢的雌鹿飞行员开玩笑说:“我们各个都是卫国战争英雄马特洛索夫!”
马特洛索夫,就是为战友争取时间而挡子弹的。
红色的砂土在自然风和直升机涡轮下,飞扬得满天都是,剩下的两架雌鹿,一架上升到盘旋轨道提供观测,另外架在其指引下,先是摧毁了圣战士的高射阵地,其后又降低到峡谷间贴地飞行,使用23毫米机关炮射出暴风骤雨般的子弹,把圣战士的一支小型车队完全打瘫在地面,当它拉升起来后,原本负责观测的那架雌鹿,则降低高度,扫荡了基地周围还在战斗的残余圣战士。
短时间内该双机编队成功执行了战区支援任务,还顺带降落在谢苗诺夫基地的停机坪上,接走了好几名重伤员,得到了阿富汗油气公司“武装雇员”们的热烈欢送。
一个营级规模的圣战士围攻战,就这样被彻底粉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