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巴勃罗像是那种纯粹的恶童,在他身上体现着极度的恶和童趣间的混合,这就是他把那不勒斯庄园修成个主题乐园的原因,他终生都在弥补自己童年的缺失:游乐场、动物园、大门上的一比一派珀飞机模型,这都是他童年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还有要从政,成为像西蒙.玻利瓦尔那样的英雄的远大志向。
但巴勃罗对这个国家看得却很清楚。
“它是个沙砾上的国家,哥伦比亚人一次又一次地用血汗混着这些沙砾,让它变得牢固起来,慢慢建起座漂亮又精巧的城堡,可是当潮水来临后,城堡便又垮掉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血汗也被潮水卷走,不留任何痕迹,新的轮回又开始了,哥伦比亚人又开始流血、流汗还有流泪,内讧、屠杀、掠夺、分裂……”巴勃罗慢吞吞地说着,眼神逐渐变得清澈凌厉起来。
到了第二天,巴勃罗和表弟古斯塔沃坐着私人小飞机,横越小半个安蒂奥基亚省,来到其位于其省份东北角的小城塞戈维亚。
安蒂奥基亚省是哥伦比亚国内地理最复杂的省份,它从内陆一直延伸到加勒比海的海滨,并被安第斯山的中央山脉和西柯蒂勒拉山脉横穿而过,起伏高耸的山地间又形成了阿布拉山谷,省府麦德林便位于山谷间,山、谷、河、海是一应俱全。
塞戈维亚是个因金矿而兴起的城市,此外当地最大的经济支柱便是牧场。
哥伦比亚是个贫富差距极其恐怖的国家,传统富有的牧场主同巴勃罗这样的新兴禁药贩子,是这个国家里最优有钱的人,而他们永久保存财富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疯狂地购置土地,这使得哥伦比亚的富者田连阡陌,而贫者则无立锥之地。
于是,贫者们开始聚拢在左翼康米游击队的旗下,发动土地革命。
当土地革命很难取得成功后,左翼游击队便蜕变为恐怖组织,以绑架、敲诈勒索来筹集活动资金。
既然是绑架,那么就免不了要发生撕票的事件。
塞戈维亚城里正举办着场盛大的葬礼。
死者便是全塞戈维亚最有钱的牧场主,唐.赫苏斯.卡斯塔尼奥。
唐.赫苏斯.卡斯塔尼奥不但有钱,而且还是极右翼政治家,在当地极有影响力,所以便成为左翼游击队最有价值的目标——他在去年遭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的绑架,双方赎金还没有谈拢时,赫苏斯就在囚禁里病发而死,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也有些懵,就把老头的尸体仍在个乱葬岗里,继续河赫苏斯的两个儿子谈。
但赫苏斯的两儿子,菲德尔与卡洛斯都不是傻瓜,是浸淫于黑白灰三道的,他们很快就觉得“老爸多半是没了”,于是终止谈判,并武装了当地农民,来清剿驱逐革命武装力量,并抓捕了不少对方的军官,要拷打问出父亲尸体的下落,直到一个礼拜前兄弟俩才通过各种线索,把父亲的尸体从乱葬岗里给刨出来,运回家乡来安葬。
巴勃罗与古斯塔沃站在小城教堂的钟塔下,看到塔上悬挂着一串血淋淋的头颅,那全是革命武装力量军官与支持他们的贫苦民众的,是卡斯塔尼奥兄弟的血腥报复,兄弟俩的私人队伍在几天前渡河偷袭了个支持革命武装力量的村落,把婴儿从母亲怀里夺过来钉死在木板上,用砍刀将妇女砍成碎块,并屠杀了所有在该村匿藏的革命武装力量的官兵。
而教堂四周,则站满身穿迷彩服手持自动武器的“士兵”,他们全是卡斯塔尼奥兄弟的私兵,大部分是从当地农户里招募来的,这群人与卡斯塔尼奥家族是休戚与共的,也有部分是各国慕财而至的雇佣兵。
“我的表妹曾经也被绑架过,我能体会那种财富无时无刻不被觊觎的痛苦,所以当时我和拍档莱德组建了个叫‘绑匪之死’的组织,以暴制暴,我们就是要杀得那群游击队再也不敢作恶为止,他绑架我方一个人,我们就杀他十个一百个来报复,所以现在我们计划扩大‘绑匪之死’的规模,我认为全安蒂奥基亚省的富人都该参加进来,无论是工厂主还是商人还是牧场主,抑或是政治家,这是个自卫自保的计划。那群左翼游击队用分田地来作诱饵来赢得兵源和藏身地,那我们也能用相同的办法争取农民和市民的支持来打击他们。”葬礼结束后,巴勃罗在卡斯塔尼奥家的庄园,对卡斯塔尼奥兄弟游说着。
“听说你被奇瓦瓦峰会给抛弃掉了。”老大菲德尔知道,这是孤立的巴勃罗来寻找盟友而已。
“现在我们完全能自保,为何非得联合你呢?”弟弟卡洛斯带着种轻蔑的语气,翘着腿,毫不客气地回应着巴勃罗的提议。
卡斯塔尼奥家族不但在塞戈维亚本地,在整个省份的北部其他城镇都拥有庞大地产,据传他家的土地面积足有一百二十万公顷。
这样的力量,是完全不需要凭借盟友的帮衬的。
也就是说,卡斯塔尼奥家族现在如果想,那直接便能向奇瓦瓦峰会投份信函,就能立刻加入贩卖禁药的贸易圈,何必想不开同巴勃罗联手,从而招致整个奇瓦瓦峰会的敌视猜忌呢?
此刻,巴勃罗抬起眼来,面带邪恶的笑容,他此行来就是胸有成竹的:“因为我能给保守党带来莫大的政治利益。”
卡斯塔尼奥兄弟当即就有些愣住了。
他俩的父亲赫苏斯,就是忠于哥伦比亚保守党的。
他俩也知道,巴勃罗原来是投资哥伦比亚新自由主义党的。
实在不清楚巴勃罗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现在我们的总统是自由党的,他准备继续在来年寻求连任,我可以帮助你们击败他,让你们所奉戴的保守党候选人成功上台。”
“别在这里说大话!”卡斯塔尼奥兄弟压根不信巴勃罗有这能耐,冷笑着呵斥道。
“如果你以为我所说的帮助,就是去刺杀去绑架什么对头,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政治,尤其是这个国家的政治,我还是懂的。”但巴勃罗的笑容并没有消失,而是继续边笑,边一字一顿地来回复卡斯塔尼奥兄弟的质疑。
第6章 众矢之的的引渡条例
对美国,巴勃罗是鞭长莫及,但对哥伦比亚可就不这样了。
电视屏幕的左上角,是个红色的倒三角图案,外加白色的I和O字母,这是哥伦比亚国家广播研究所的标志,也是哥伦比亚唯一的官方电视频道,频道的镜头里,出现的建筑是该国北部海滨城市卡塔赫纳的一间专属于总统的乡村庄园,这是哥伦比亚接待国际贵宾的专用空间,有很强的政治意义。
庄园的大厅里,佩戴三色总统绶带的胡里奥.塞萨尔.图尔巴依.阿亚拉站在所有人的中央,衬衫领子上系着的斑点领结显得很醒目——在场只有他一位是这样的打扮,其他人全是领带——他身后靠左站着的全是哥伦比亚的官员还有军警领导人,靠右站的则是从美国国务院、司法部还有五角大楼来访问的代表团。
该代表团的核心目标就是与哥伦比亚签署两国间的引渡条约。
美国的初衷,是方便在禁药战争里跨境抓捕,在法律程序上更利于打击禁药犯罪的便捷。
但对哥伦比亚来说,这个引渡条约无异于掀起场轩然大波。
该国的左翼组织认为该引渡条约会严重损害哥伦比亚的独立自主和民族尊严;
而该国的右翼准军事团体,外加和这些团体勾结很深的军方,则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上了引渡条约,毕竟他们无恶不作血债累累,人权犯罪记录是劣迹斑斑。
前二十年,哥伦比亚的极右翼准军事团体,同萨尔瓦多、危地马拉等国相似,都是美国情报部门一手扶植起来的,希望它们能发挥反康的作用,可而今这些团体越来越不受控制,并不可避免地参与到禁药生产和运输当中,时殊事异,它们现在与美国的关系可就很微妙了。
不久,总统图尔巴依发表了电视讲话,他称哥伦比亚政府和美国的外交关系正稳步迈入“非常棒”的时期,他本人与前总统吉米.卡特交往匪浅,现在与乔治.布什间依旧是温度不减,他相信这项引渡条约会让哥美的协作关系比先前更加紧密,他热烈欢迎美国人参与到改组、训练哥国国家警察的计划里来,让哥国为禁药战争奉献自己的力量。
代表美国发言的则是刚被提拔为司法部副部长的鲁道夫.朱利安尼(前纽约地方检察长),朱利安尼在讲话里除去礼节性地褒奖了哥国总统和执法部门外,还向哥国的高级法院法官们表示感谢,希望他们能尽快推动引渡条约的通过和签署。
“将军,请恕我冒昧打搅。”这时,电视屏幕正对着的一扇门被推开,一位制服笔挺的军官走进来,打了个报告。
“请进。”
“卡斯塔尼奥兄弟有电话想找您。”
“辛苦了,接进来。”
几秒钟后,看电视人的手伸到圆几上的黑色话机上,那手修长苍白,袖口的金色纽扣代表着主人在军队里至高的身份。
“是我……你说什么?是麦德林的那个巴勃罗?有意思……看起来他真的能为我们所用?行,那就给他这个机会,图尔巴伊这混蛋,当初利用我们出生入死,帮他剿灭康米游击队,现在为了他的连任,想引来美国人替他撑腰,我们要是不就范,他就会把过去十年里的很多东西给抖出去……行,让巴勃罗试一试,有时候养一条狗总能派上用场。”
电话结束后,那手将搁在烟灰缸里的雪茄重新拿起,传来几声重重的吸吮声,和烟丝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其后雪茄被再度搁下来,幽幽地冒着白烟……
麦德林,埃尔波夫拉多区一幢六层的摩纳哥风格大厦的顶层,巴勃罗和一位身材高挑黑发黑眼的正装女郎并肩坐在沙发上,女郎优雅地翘起颀长的美腿,手里握着麦克风,显然是名记者。
在巴勃罗对面的椅子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位衣着简朴粗糙的男女,他们的气质很怪,若他们走出大厦,在麦德林大街上就是普通人,可坐在这里,举手投足间俨然有军人的气质。
他们对会谈地点突然出现女记者,是感到不满的。
“我来介绍下,她是弗吉妮娅.瓦列霍小姐,曾在我们总统的广播台当过记者,获得过很多奖项,她报道过台湾蒋经国先生的总统就任典礼,还报道过英国威尔士亲王的婚礼……”
“英国正准备战争,和阿根廷的战争将不可避免。”没等巴勃罗介绍完,瓦列霍小姐便插了句话。
看到对面的男女都是惊讶的表情,瓦列霍小姐就满足于自己才智和见识的优越。
“朋友们!”巴勃罗拍了下巴掌,“你们先前叫M-19游击队,现在则改名叫民主极点,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何要专门让瓦列霍小姐来这里?因为她的记者身份很宝贵,在这个国家,我们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可能会遭到纂改和曲解,反过来诬陷在我们的头上,可是有记者掌握着真实材料的话就不同了,他们可以做出有效的司法证言,所以废话我不再继续说,下面我们的对话,将被瓦列霍小姐用录音机记录下来。”
瓦列霍小姐便点头,举起个小巧的录音机。
“有人因要毁掉引渡条例,而让我来雇佣你们,对方的身份你们不要打听,你们只需要知道在哥伦比亚有数不清的人因为这个引渡条例而寝食难安,酬金我是一分钱都不会短少你们的,现在民主极点要在全国人民面前展露出自己反抗美国霸权的勇气和行动来,就是这样简单,这也是我花大钱帮你们从古巴那边潜逃回来的目的所在。”
“这不是个陷阱嘛?”民主极点的游击队员发问。
民主极点策划过对多米尼加驻波哥大使馆的人质绑架事件,后在图尔巴伊总统谈判下,收了一百万美元避难去了古巴。
“三百万美元,代表我的诚意,事成后还有相同数目的尾款。”巴勃罗直接把一网球包的钱摆在沙发茶几上。
“那这个你又准备那多少钱来换?”民主极点队员从自己的包里抽出柄剑来。
第7章 最后一锤
巴勃罗当即就嘿嘿嘿地笑出声。
民主极点的队员拿给他出价的剑,正是西蒙.玻利瓦尔的佩剑,这剑先前被这些游击队从博物馆里盗走,没想到搁这儿重现天日。
对哥伦比亚的左翼分子来说,这柄剑是玻利瓦尔暴政的象征。
而对该国的保守党而言,却是民族英雄的精神遗泽。
所以不管巴勃罗花多少钱买下这柄剑,他都认为是赚的,大赚特赚。
当便装的民主极点队员从摩纳哥大厦里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来,将包塞进辆面包车再打火开走时,巴勃罗正站在该大厦的顶端,兴致勃勃地高擎着玻利瓦尔之剑,剑芒在俯瞰视角下平坦一片的贫民街区上熠熠生辉。
女记者瓦列霍则跪在巴勃罗的双腿间,扎起的黑发在来回吸吮间跃动着,纤细双手还搁在他毛茸茸的臀部和大腿间来回摩挲……
这时在华府国会山参议院的议事厅里,索托的感受就绝不如巴勃罗那般美妙了,他正在跟进一项参院关于美国农业部对动物保护的法律提案的讨论。
按照参议院的议程,“讨论”其实原文叫做“辩论”,但在美国两院里,其实辩论基本是不存在的,两院议员们很少会针锋相对地用辩论对抗,他们将大量的时间花费在演说和反复不休的提问、延伸话题的上面,从两院的具体区别来看的话,参议院更热衷长时间发言阻扰法案通过,可众议院则不会这样,因众议员多从属各委员会,同时又全都要被规则委员会所钳制,发言是被许可的,但企图用发言来破坏干扰议程却是没有任何成功希望的。
农业部这个法案大致内容是,要确保因贸易而被船运的动物受到人道主义待遇。
来自马里兰州的共和党议员鲍曼先发出提问:“尊敬的议长,我的问题是每年在克瑞斯菲尔德举办的国家硬壳蓝螃蟹比赛是否要因这项法案而接受农业部的控制?蓝螃蟹是否需要农业部颁发许可证,是否需要检查?”
当然这种提问,参议院临时议长是不会回答的。
华盛顿州的民主党议员佛利代替议长对鲍曼做出解答:“螃蟹比赛不是赛马。”
“为什么?”鲍曼议员做出进一步质问。
佛利议员就说:“一个螃蟹既不是哺乳动物也不是恒温动物,我将建议马里兰州的先生(对鲍曼的敬称),蓝螃蟹比赛和这个法案无论如何也没有一点儿关系。这项法案不涉及海产品,除了由恒温动物或哺乳动物构成的水生物外,比如它在理论上应该涉及到鲸鱼,但不会涉及螃蟹、牡蛎和其他海产品。”
此刻,爱达荷州的共和党参议员西姆斯杀出来:“我想知道该法案涉及到的圣迭戈杀人鲸是否也是哺乳动物?”
还没等佛利议员再作出解答,那边的鲍曼议员就喊出心里话:“我认为这个立法里蕴含着的政治意义更值得我们关心,我知道共和党员有时会将一头小象带进全国代表大会会场,而民主党员则会带进一群驴子,而如果这项法案获得通过,那两党议员以后任何携带动物的过程都将被农业部监察,国家的政党将会被农业部所控制,这是个政治阴谋……”
然后这几位又就“跨州花五百美元卖一条猎犬,是否要被该法案涉及”继续提问、解答。
听到这里,索托一直低着头在桌子上削铅笔,已经风轻云淡了。
墙壁下旁听的助理主任爱丽丝也是满脸麻木的表情,其他助理和记者则是差不多,一位记者低声嘀咕:“我都不清楚这群参院老爷是否发现,两个被同时辩论的议题往往同属一个问题!”
“你以为他们不懂?不,他们懂得很,可这就是参院在国会里保持超然地位的秘诀所在。”爱丽丝扭头对这记者说。
“您是?”记者看着她胸前没戴名牌。
“我就是那位马里兰州的鲍曼议员先生的助理,我叫琳达。”爱丽丝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与这记者握手,“下面的话,请让我匿名来发表。”
“当然可以。”记者压低嗓音。
“参议员六年任期,可众议员为何才两年任期?过去历史里,众议员多次争取过将任期增加到四年,可全被参院给否决掉了,这也成为美国最不可能通过的立法提案,因众院任期一旦延长,参院就害怕自己会丢掉优越的地位。辩论也是一样,众院只是在委员会和党团主席带领下负责做事,可最终通过与否却要牢牢把控在参院手里,参院就是要证明,哪怕一位两位参议员,都能把事情给搅黄。”
这下,那年轻记者领悟不少。
“这也是前些年民权法案始终被南方民主党参议员破坏的缘由,那些南方佬甚至可以在无限制发言里告诉大家佐治亚州的咸肉蔬菜汤该怎么做,虽然这道汤只是他们关于议题的某个譬喻。”
好不容易煎熬到了下个议题。
这个议题总算是有实际的意义。
那便是是否要延长对波兰、中国贸易最惠国待遇,以及是否对中国进一步开放武器技术援助,以帮助北京对河内实现更大优势。
前者倒没什么可说的,基本参院内没什么反对声音,可关于后者,很显然产生了分歧。
现在的态势是中国军队早已突破谅山一线,其后双方经过残酷的炮战和反炮战后,中国军队和“越南民主联军”缓慢而坚定地于谅山东南侧获得了稳固进发的阵地,开始兵分三路,右翼推进至越南太原,以消除来自侧翼的威胁,左翼开始扫荡越南东北部的海滨地区,中央的锋芒可开始抵达入红河三角洲的精华地区,直指河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