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普尔帕。”索托的助理爱丽丝将份听证会材料还有份审议材料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美国人是最不讲究的,什么东西都喜欢读缩写音,“普尔帕”是PURPA,其实是《美国公共事业监管政策法案》的首字母拼接。
“它之前已在众议院的预算委员会和财务委员会上审议通过,马上交付众议院和参议院也口头表决通过,总统正在催促。”爱丽丝坐下说到。
“审议通过?我怎么不知道?”索托问。
“因那时候你还没进入预算委员会。”
“哦,这个倒是我唐突了。”
“我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对您的事业是有利的,该法案旨逐步放松油气和电力的价格管制,促进热电联产和水力发电,这样你可以牵头为加州引入更多的发电机组,并且该法案一旦通过的话,非公用事业发电机即NUG可以生产电力为公用事业电网的客户使用,这样就能发挥费率定律的作用。”
爱丽丝口中的费率定律,即随着使用量的增加,每千瓦时的电力价格反倒会更低,使得增量每单位成本更低,这会促使能源公司尤其是电力公司主动购买更多的热电联产发电厂所制造出来的电力,来均摊降低成本。
“你认为加州对普尔帕的反应会如何?”
“州府应该会积极诠释并追寻。”爱丽丝回答说。
毕竟加州每年夏天都会深受用电荒之苦,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
“好的。”索托喜不自胜,打电话告诉了查尔斯。
查尔斯也很高兴,他说这项法案同时也会提升刺激国内自产石油的价格,但在市场这只无形大手的操控下,价格在攀升一截后,就会因产量的自然增加和市场的充分竞争而趋于平稳乃至下滑,绝对让消费者感到满意。
很快,两院的联席会议委员会正式发布投票日期,索托和其他议员都出勤,索托对该法案投了赞同票。
最终结果也符合了索托的投票。
在白宫里,卡特坐在坚毅桌边,在大伙的簇拥和鼓掌下,在法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美国的石油、天然气、电力的价格管制,在这一刻松动起来。
可让人惊奇的是,媒体几乎都对该法案的通过持沉默态度,对该法案的报道几乎为零,只是在政府和国会没人看的公报里提了一笔。
既然媒体不报道,公众自然也一无所知。
“我想是害怕环保组织的抵制。”杰姬和爱丽丝发表了意见。
“差不多,国会和政府永远没法把汤熬得恰到好处,断电或排队加油的时候公众们个个说难受得要死,但你要把发电厂或钻井平台盖在他家附近那就不行,他们害怕自己的孩子得哮喘或呼吸道疾病,或是其他的什么的。”索托转着铅笔说。
看起来,这个法案推行起来确实要低调。
毕竟电不是地下冒出来的,是要增建各种工厂的。
可对企业家们来说,他们的嗅觉却要比动物更来得灵敏。
公众们听得昏昏欲睡的听证会,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利用政策挖掘金矿的一场精彩绝伦的歌剧。
加利福尼亚赫氏古堡今日特意有条件开放了核心区域,但不是对公众而是对一群开着高级跑车来这里的精英翘楚开放的,这群人开车从来不塞车,查尔斯更是如此了,他是直接坐着直升飞机落下来的。
这群人来得很高调,可会议本身却安静又低调。
会议发起者,是个叫“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的政治组织,它也属于政治行动委员会,但名不见经传。
不过现在不同了,该委员会一夜间就壮大起来,无数匿名资金瞬间注入它的账户,来参会的都是开名车衣着考究的人物,因为他们全是公共事业公司、能源公司和贸易公司的总裁、董事或高级代表,或者是来捞好处的律师、顾问和政治说客,像群鲨鱼和豺狼,来这讨论的就是“普尔帕”新法案的通过及加州电力费率合理性的话题。
“我们委员会的规则核心就是付费参与。”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的主席皮尔.韦里奇垂着手,站在麦克风前,笑眯眯地对会场所有人说到。
韦里奇来自南方州,是个宗教和政治的极端保守分子,他的理念与查尔斯惊人类似,认为政府应当向私人企业看齐,政府只需要保证企业赚钱并为企业提供有效信息就完成使命,任何对企业的监管都是有害的。
这也是查尔斯乐于花钱买这个委员会门票的原因,他掏了十万美元给韦里奇,来购买他的服务。
第46章 立法权拍卖
韦里奇的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游戏规则是这样的:
委员会本身不提供任何话题或活动程序,全服从参与企业的需求,你需求A,它需求B,那你俩就出价竞争,谁出价高,委员会就听谁的,然后开始向立法机关推销你的需求,当然若是选项不至A和B,或者竞选者不止两家的话,那委员会便会开启公正的投票程序,但所有的投票也都是要花钱买的,你先花重金买一张票然后才有机会投票来影响委员会的政策走向,当然若你的票数(钱)不够多,你将无法赢过你的对立面,反之亦然。
所以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最大的规则就是一切都看金钱,非常符合新自由主义的精髓。
当然,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又如何能影响政府立法的走向呢?
按照韦里奇的介绍:“我们是个伞形组织,负责协调的是各州保守派议员的工作。”
原来,该委员会现在是没能力撬动像索托.卡德纳这样的国会议员的,很简单,美国国会议员,无论是参院还是众院的,只要所在的委员会紧要,那本人就拥有绝大的权力,这种红衣主教式的议员是根本不会鸟韦里奇的委员会的,换言之——“他们都极难收买”。
所以该委员会致力收买的,是各州的州议员。
美国州一级的立法机构向来被嘲弄为政策的“死水区”,州议员权力和地位都不高,有些农业州和偏远州还得叫议员贴钱来主持立法工作,他们过度劳累且收入很低,大部分人纯靠对政治的热爱或渴求以此为进一步跃升的跳板,才维持着工作时的积极情绪。
这时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愿为州议员提供各种资源,无疑是某种突破创新。
另外仔细一想,单个的州议员从联邦角度看来确实不起眼,可如能将几个州的州议员力量连成片,来承接、修正国会法案或联邦行政命令,让其变成金主们想要的模样,那么起码在某个州比如像加利福尼亚这样的丝毫不亚于个头等强国的州,也是能收获极大利益的。
而今普尔帕法案的通过,便是打响能源管制放松的第一枪,这将迫使公共事业公司购买电力而非自行发电,换言之,电力的生产、运输和销售将被割裂开来。
如果说放松航空管制削弱CBA权力,毕竟能让美国人坐长途客机节省几百美元的话,那电力的放松管制对个体消费者而言,实际好处是微乎其微的,即使消费者能自由选择供电商,可对电力这种自然垄断的行业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充其量用完一个季度节约几美元罢了。
“卡特总统放松航空管制后,美国的空中航运业最大的改变是什么?是票价吗?不,不,只有那些夹着皮包到处出差的小公务员或推销员才在乎每公里是1美分还是3美分,我们看到的是,航空枢纽的深刻变化……”韦里奇是聪明人,台下坐着的也全是聪明人,接着韦里奇像在大学课堂里上课般指着幻灯片上的数据图形,“看,以前因CAB的管制,美国航空路线是蛛网形的,因CBA用长程票价来补贴短程票价,所以航线相对是平均主义的,而现在美国的航空路线是辐射式的,你坐纽约到洛杉矶的航班自然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可你要去个小城市却没法像过去那样直达,你得先飞到个枢纽式的大城市机场,而后再从这个枢纽沿辐射线飞去你想要去的小城市机场——以后能源市场也是一样,枢纽将决定一切,输油管道、天然气管道还有电力网将被整合为和美国现在航线网差不多的模样,谁掌控这个枢纽,谁就能赢得天下。现在关键是,谁将掌控这个枢纽?如果由公共事业公司掌控,那生产能源的公司将仅是第三方;如果由生产能源的公司掌控,那公共事业公司将仅是第三方。那么,今天的投票就是关于这个的!”
接着韦里奇又解释说,今天被邀请来开会的加州州议员们手里的立法权非常重要,也非常值钱,各位金主先投票决出胜负来,随后州议员们将成立个特别工作组,同气连枝,推动“普尔帕”法案在州议会里,按照胜者的意愿重塑、阐述并且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胜者即是正义。
钞票赢得桂冠。
忒弥斯女神即便蒙上双眼,可也能嗅到金钱的香味。
一阵骚动的议论声里,韦里奇用手拍了怕麦克风,鞠躬,走下台。
对面的一排桌子,查尔斯看到群来此的州议员,他们低着头搓着手,明显有些神色难堪,毕竟他们还残存些廉耻心,现在这种状况,他们就像是圈里待售的牲口,被买家评头论足着。
“这是场对州立法权的拍卖会。”查尔斯身边的名叫迈克.摩根的掮客做了个很形象的比喻。
“是的,但我就喜欢这样!”满头精密金发的查尔斯眨眨眼,低声对摩根说到,“政治家不过是表演剧本的演员,而剧本的题目和台词归我们来写,笔是我们的!”
查尔斯显然对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的氛围很满足。
将来若是能对美国国会立法权进行类似于今天的,公开、明了又毫不拖泥带水的拍卖和购买,那才是美国再次伟大的时刻。
一位委员会的助理彬彬有礼地递来个信封,摩根接过来,再仪式性地交到查尔斯的手中。
因在路氏集团内外,所有人都懂:“查尔斯经营着公司,同时公司就是查尔斯本人。”
信封里夹着两张票,一张黄色,一张红色,其实代表不同的立场。
黄色,代表将电力的“枢纽”继续交给公共事业公司,能源企业只负责供货。
红色则相反,公共事业公司将只成为市场第三方。
查尔斯想起了索托,不过犹豫也只是片刻的,他完全被立法交流委员会的狂热氛围感染了,他看到会场里坐着很多公共事业公司的总裁官和代表,他们铁定是要投黄票的,不,绝不能让黄票占据多数,这也是场占山为王的游戏。
想到此,查尔斯从西服里掏出钢笔,还有叠支票簿,刷刷刷签上了字,又用信封里的便利胶带,将其贴在红票上,塞进信封。
二十分钟后,韦里奇宣布,黄票微弱占优,即将开始二轮投票角逐。
查尔斯直接站起来,在红票上,贴上个无与伦比权重极高的支票数额!
“红票反超占优!”二轮投票计数结果出炉。
现场响起热烈掌声,公共事业公司的人们摇着头退了场。
而查尔斯则踌躇满志地坐回去,啪的声,合上了钢笔。
第47章 “日前”市场
加利福尼亚州的州众议员加里森先生开着辆紧凑型的省油车“道奇-瑞吉”,兴致勃勃地来到洛杉矶的贝尔花园律所,索托还在加州州议会时,与共和党人加里森的关系很不错,两人还组建个共同进退的换票同盟来着。
圭林律师在入口台阶处欢迎了这位州议员。
加里森想要冲击州参议院的席位,他和他同伴选区在加州北部,分布于几个农业县,恰好沿着太浩湖的西侧绕成个半圆形,这趟来加里森议员对圭林说:“我的选区需要一批技术熟练的工人,来建太浩湖在河流下游处的小水坝建起水力发电机组,按照普尔帕法案,我的选区每年能靠卖电力盈利差不多五十万美元。”
圭林懂了。
加里森先生的选区在农业县,农民和农场工人压根没技术做这事,而若是从别地雇佣工程技术人员的话成本又太贵。
所以在监狱里拉人来是最便宜快捷的。
这项电力公益项目,也决定加里森先生进入州参议院的成败。
“您是卡德纳先生的老友,当然没问题。”圭林热情地应承下来。
接着在签约和闲聊中,加里森议员还有些得意地说自己现在是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普尔帕法案特别工作小组”里的骨干,专门负责在加州州议会里对该法案进行阐释和修正。
“那法案就和电话黄页簿那般厚,标题密密麻麻,可我一眼就看出里面的利益得失。”加里森得意地用手叉着自己眼睑处,表明他是慧眼如炬的,“我立即就想到用小水坝的发电厂来给选民谋福利,这必须要局中人和非凡人才能把握得住。”
“那今年加州总不会再频频大停电吧?”圭林也半开玩笑地用笔在合约书上签着名字,随心地问了句。
加里森议员咂了下嘴巴,靠住椅子,说我只知道接下来几年加州的电会越来越贵,谁手头有能源谁就能发大财,他们正准备这么干。
“他们?他们是谁呢。”
“那几个石油巨头……支柱就是路氏,我的选区也靠着路氏所在的罗斯维尔市,所以在会上我见到了查尔斯……”
“哦?”圭林倒也没什么额外的想法,只是将其当作个可能有点用的讯息在脑袋里记了下来。
很快,当普尔帕法案下沉到加州州府后,加州电力交易中心(CPE)正式挂牌,依旧是加州州长的阿里托奥亲自剪彩。
CPE是个提供电能批发交易的平台,电力公司必须将其发电量通过电力交易中心出售,公用事业公司必须向电力交易中心购买电力以满足下游客户的需求,交易员等其他市场参与者则自愿参与交易。
在CPE成立前,加州的一批电力公共事业公司便找到阿里托奥州长,对州府施压,他们的理由是,普尔帕法案通过后,公共事业公司变成第三方,只对下游用电客户负责,并且不再直接管理电力的生产和运输,只搞电力销售(这个便是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捣的鬼,联邦立法本意是好的,被这些委员会给搞坏掉了),为此他们还得把以前的各个机组升级改造好再打包卖掉,如果州府对他们出售的电力价格再实施管制的话,那他们就得宣布破产清算。
“现在就得提升电费价格!来弥补我们升级改造机组的支出!”这便是这批电力公共事业公司的诉求。
阿里托奥州长和幕僚顾问就此开了个会议。
和白宫类似,州长和他的幕僚们也都乐观地认为:“电力价格即便有所上涨,但那也是暂时的。过去情况是电力价格便宜但老是停电,现在和未来应该是电力价格在波动一段后便会平稳下来,并且供电会非常充裕,不会再出现大规模、长时间断电的悲剧。”
因为有市场这只看不见的“上帝之手”来冥冥中调节。
“我宣布,自即日起往后两年,也就是普尔帕法案完全发挥能效的时间内,加州民用电和工业用电的价格上涨200%,当然用户们多缴的费用将全部用于加州发电机组和输电线路的改造和升级,并且我保证,这次上涨将是近十年内唯一的一次,我对加州电力的前景保持非常乐观的态度。”说实话,阿里托奥州长也对年年皆是的用电荒感到厌恶透顶,也到了一劳永逸的时刻了。
罗斯维尔市的路氏集团那非常现代化的计算机中心内,查尔斯正聆听着他的分析员和交易员一揽子方案的汇报。
CPE其实就是路氏在掌控。
因在之前州立法权拍卖会上,路氏花了大钱得胜,CPE就是它的战利品。
在州府和州议会眼里,CPE是个公共事业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