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船厂工人们又用电话火速联系上沿路车站地区的工友们,让他们立刻接应赴会的领导人们逃脱——“神甫已经被害,当地医学院教授解剖了他的尸体,确定了遇害的时间,他是不可能死后还给你们发报的,这场谈判完全就是个陷阱。”
于是就发生了卢尔瓦别车站的一幕。
苏联大使馆的门口,娜斯佳脸色不佳地钻进嘎斯汽车,周围有一队骑着摩托车的ZOMO护送……
而在党屋大楼的庭院里,得知行动失败的变装ZOMO们有些尴尬地走出房间,站在那里——被愤怒的华沙市民看穿了,有人举起从美国和德国买来的照相机,对着一脸不正常神情的民兵就是通拍摄。
佩戴P64手枪的“波兰统一工人党谈判代表”站在大楼前的经典照片,迅速出现在欧洲的各大报刊杂志上,伴随着神甫遇害的信息。
波兰国家宗教事务部办公室的电话已经被打爆。
各地的天主教徒和工会工人们无不表示“震怒”、“愤慨”,高呼着“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口号,开始聚集在矿山、工厂和乡村礼拜堂处,神甫生前被残酷虐打的法医报告被印在地下报刊,像风中的雪片般递送到几乎每个人的手里,愤怒的浪潮卷了起来。
华沙示威的市民直接将外交部大楼给包围起来,质问国家领导人盖雷克在哪里。
“你们告诉我,你们已经将神甫送到他该去的地方!”来到内政部办公室的娜斯佳,同样是气愤难当,指着负责人骂道。
“也许是言语沟通上出现了误会。”办公室负责人有气无力地解释说。
“你们居然把他给打死了,把神甫给活活打死了,现在该怎么收场!”
“杜欣斯基大使,我们的行动应该是遵循了你的指示,现在你可不能置身事外啊。”内政部四司办公室居然反过来将了娜斯佳一军。
“啊!”娜斯佳当场就要发作。
可却被季默悄悄拉住。
因季默看到了在旁边房间里,有位波兰军人模样的正在偷偷瞟着这里。
而那个军人他是认得的,正是暗中里在PEMEX商店冰箱电器里夹带买卖禁药的雷夏德上校,波兰人民军的情报军官!
“好汉不吃眼前亏,别硬打硬冲,他们显然是有预谋的。”这就是东德斯塔西特工君特.季默给娜斯佳所使眼色的含义。
第9章 有人需要战争
回到大使馆内,季默告诉娜斯佳,内政部和波兰人民军的情报部门里布满了被西方收买的内鬼,包括那位雷夏德上校在内,他就是用PEMEX商店的电冰箱偷运禁药的罪魁祸首,“耶日.波皮乌什科神甫铁定是被四司六处杀了,一方面可能是这个神甫有心主动求死,还有一方面是不是有内鬼故意痛下杀手,把我们推到极其被动的境地,也未可知。”
娜斯佳承认季默说的很有道理,她苦恼地抬起手,捏住小巧秀美的鼻翼,痛苦地闭上眼睛,告诉部下说,我们做出最完美最小牺牲的计划,可命运的漩涡却要让我们做出最不理智的选择。
“有人需要这场战争。”季默慨叹到,“我们别无更好的选择,您应该可以直接向克里姆林宫汇报波兰发生的事,他们会下达命令的,您对克里姆林宫负责,克里姆林宫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负责。”
娜斯佳沉吟了会,接着对大家说,给我十分钟时间考虑。
接着,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扉,又心神不宁地拔出根寿百年的香烟,猛力地吸了两口,窗户外传来波兰市民愤怒的咆哮声和口号声,娜斯佳站起身来,看到大街上的人群与怒潮般,而对面一排尼萨面包车停下,摩托化民兵ZOMO跳下来,蓝灰色制服,红白相间的臂章,痰盂式的防暴钢盔,透明的遮阳镜,LOLA式63厘米的警棍,外加排头的防暴盾牌。
群众开始怒骂ZOMO是苏联的走狗,是谋杀神甫的帮凶。
“我们要围攻苏联大使馆,现在这个国家上上下下都只是克里姆林宫的提线傀儡!”
“我们要见盖雷克,盖雷克在哪里,他是不是被苏联人拘禁扣押了?”
人群中的领导者攘臂高呼,大伙儿是齐声响应。
“立刻离开这条大街,回你们的住所去不要出来,不然我们将毫不犹豫实施射击!”后排的ZOMO随着长官的号令,纷纷举起催泪瓦斯榴弹发射器。
一阵榴弹的轰鸣,人群的惨叫声炸起,娜斯佳背过脸来,皱着眉,将剩下的烟吸完,抓起电话。
“现在可不是打电话的时候。”那边传来索托刚被吵醒的声音。
“我现在需要决断……”
“这可没法子,神甫的死是谁都没法预料的,现在你的困境我也有相当的责任,否则你可以用休假名义离开华沙的。”
“我本来是要用和爸爸你商量好的计策,将团结工会的领导人一网打尽,这样新的波兰领导人可以平稳过渡,西方对波兰的贷款也不至于完全被冻结,要是真的克里姆林宫派遣军队进入波兰,所有贷款都得冻结掉,因欧美会认为这是对主权国家的入侵,所以我原本是抱着阻止这一切的想法干的,这样我将当之无愧地在克里姆林宫获得我的勋章。”
“现在你依然能获得勋章,娜斯佳,勋章的获得不是看你为国家做多大的贡献,而是你的所作所为符合不符合上司的想法,既然苏联准备的十万大军在边境线上,那你呼吁克里姆林宫派遣坦克杀入华沙,这原本也在计划之内。”
“那样你是不是要在美国众议院内呼吁冻结对波兰的贷款?难道爸爸你也需要场战争?”
“只要这场‘战争’的烈度和速度被控制在一场军事政变的范围内,那么我相信回旋余地会很大的,现在是你负责决断的时刻娜斯佳,我无法再给你更多的建议了。”
等到娜斯佳挂掉电话后,她下定决心,推开门,使馆里的人员都尾随着她,走到地下室的一个房间。
待到这房间的门被钥匙打开后,角落里摆着部醒目的红色电话机,它所有的信息只通往一个地方,即苏联的大脑神经中枢所在。
在大家的注目下,娜斯佳走到红色电话机前,摁了一串号码,抓着话筒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发抖。
接电话的是苏联外交部长葛罗米柯,这位老资格的政治局委员用无比严肃的语气询问娜斯佳:“国务委员和部长会议就在我身后的房间召开,苏维埃高层的所有领导人都齐集在这里,大家都想听到你将波兰的情势如实上报,以做出最终的命令。”
娜斯佳便将准备好的,关乎神甫遇害的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葛罗米柯。
“好的,最终决定最迟在五个小时后告诉你,在此期间我会与捷克斯洛伐克、民主德国的最高领导人保持密切联系。”
“我会等待着您的指令。”
“向波兰军方提出要求,保护好大使馆的安全。”
“是!”
打完这通电话后,娜斯佳几乎要虚脱,倒在椅子上,接着对所有人说:“大使馆要准武装化,等着克里姆林宫的指令。”
街面上,ZOMO民兵已和愤怒的群众“打成一片”,民兵们舞动棍棒,在滚滚的催泪瓦斯烟雾里追着群众殴打,群众先是往后跑,待到拉散了民兵的阵线后,群众便会猛地回头发动波“反冲击”,揪住落单的民兵猛捶猛打,撕烂制服,扯去头盔,抢夺盾牌和警棍……
喇叭声中,ZOMO民兵的支援到了——斯太尔水炮车开进大街,一道炽烈的白色水柱“嘭”地射出,挡在前面的华沙市民就像被水潮冲走的沙粒,顺着街道被水炮冲得连续翻滚。
重新靠着窗户看着这一切的娜斯佳,开始细细咬着指甲,忐忑地等待着克里姆林宫的来电。
五个小时,就像是五年五十年那样的漫长。
就在此刻比得哥什城区和郊区,波兰的工人和农民已掀起了武装暴动,他们举着遇难神甫的照片,冲到了公交汽车调度站,因那日的弥撒很多人都目击到载着神甫来的公交车,当大家聚集在调度站时,被告知“查无此车”,这彻底激怒了所有人,他们砸碎了外面的栅栏,冲进调度站的大楼和办公室,狂暴地殴打负责人,当地出动了一个连队的民兵前来镇压,可MO民兵毕竟是比不上精锐的ZOMO的——他们骑着自行车和摩托车,在到调度站的路上就被蜂起的示威者击溃了,摩托车被缴获,扔在路中央浇上汽油焚烧,那边调度站也被烧了起来,熊熊火光升起在比得哥什。
波兰南部西里西亚的矿区也发生了暴动,团结工会的地下信息网果然了得,矿工们自发武装起来,驱逐、殴打、拘禁了矿区领导,并环绕着矿区和厂房设置防护线,提出的政治诉求就是“盖雷克必须回来,和团结工会对话”,“苏联滚蛋,警察和民兵滚蛋!”
可另外边,逃难的团结工会领导人这时在什切青,召开了次不同寻常的会议。
第10章 波兰事务特别委员会
会议中,不少工会领导人主张借助神甫遇害的事件,掀起反抗苏联的武装起义,但这却遭到了一名叫亚当.米奇尼克的格但斯克船厂工人的激烈反对,他对所有与会者说:
“神甫的死不是在激怒我们去进行一场毫无指望的流血斗争,恰恰相反,他不希望我们踏入个自我毁灭的由当局布置好的陷阱,华约是个庞大而精良的军事机器,现在还看不出任何它会被我们这些工人摧垮的迹象,一旦这场斗争变为了武装斗争,我们将毫无胜算,另外当局还会趁机将各种罪名压在我们的头上,反倒会增强政府一方的团结,这场对康米主义的斗争将是漫长而艰辛的,也是非常规的,我们将用自己独有的方式来斗争,那就是主动去坐牢。”
很多与会者都听傻掉了,我们好不容易在民兵设置的开会陷阱里脱身出来,你却让我们自投罗网?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有这样的反应,可我们拿起枪支来便是死路一条,会被苏联坦克的履带板彻底碾碎,而逃去西方,又怎么可能呢?波兰的国界线恰好被东德、苏联和捷克斯洛伐克三面包围着,我们是插翅难飞,那么不如去主动坐牢,此后牢房就是我们继续战斗的战场,世界上民主自由的伙伴会支持我们,当局也不敢对我们如何,最终的胜利终将属于团结工会。”言毕,瘦削的米奇尼克高举手臂,将手指做出个“V”的姿态。
米奇尼克一直是最勇敢但也最富有独到见解的地下工运领袖,大家都觉得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也不算让人特别难以接受。
“如果连坐牢最害怕,那就别谈什么革命了。”船厂的传奇女工安娜.瓦伦蒂诺维茨起来支持了米奇尼克的想法,“伙伴们,我们在拘留地也许会遭到虐待和毒打,可每处伤痕都将在未来成为追求自由的勋章,神甫死了,是为了波兰的新生,现在让我们真正团结起来吧!”
昏暗的会场,差不多所有的与会者都模仿起米奇尼克,竖起了手指,打出个“V”的手势。
苏联,克里姆林宫内,漫长难捱的会议已让勃列日涅夫越来越难以忍受,他靠在椅子中,身躯僵直,这几年来他连续遭受了心肌坏死、动脉硬化、糖尿病,还伴随着危险的阿尔瓦雷斯症(快速心律失常导致昏厥、脑缺血乃至死亡),这位最高领导人在公众媒体眼中消失也越来越频繁,有时一个星期,有时一个月,大家其实都知道他身体不行了。
其他国务委员们都在慢条斯理地辩论着波兰的局势,勃列日涅夫却产生幻觉,好像回到1968年时,那个有强烈独立愿望的捷克斯洛伐克,被那时的自己用铁拳揍得服服帖帖的,可而今……他的激情早已熄灭,肉体极度痛苦,一个肉体痛苦的大人物,无论他的权力如何之大,如何不同凡响,也不能对身体器官的波动无动于衷,“你们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勃列日涅夫经常自问到,“一个有病的身体就是一座监狱,我现在无论还能活多久,都得被困在这座监狱里。”
技艺精湛的医生在会议上不断地来到勃列日涅夫的身旁,测量他的血压,观察他的健康状态。
可无论莫斯科的医生本领多高超,也没法再给勃列日涅夫那柔软的血管、蓬勃的心脏,还有第二次青春和第二次生命。
勃列日涅夫很清楚这点。
终于,国务委员们一致同意,不能再纵容波兰的团结工会,将部署十五个华约师,由苏军驻德的“西方集团军”库利科夫元帅统一指挥,其中十二个是苏联师,两个是东德师,还有一个捷克斯洛伐克师,做好最高战备,“环绕着波兰国界线展开”,此外将原本的“西方79军演”更名为“联盟79军演”,驻扎在波兰国内的苏联“北方集团军”也将做好战斗准备,“在二十四小时内,使用铁路将六百辆坦克运到北方集团军的仓库内,使得该集团军的装甲力量增加到九百辆坦克”。
克格勃的情报战支队正在待命。
最精锐的苏联空降部队也准备登上运输机和直升飞机,越境空降到华沙极其周边的要害地带,要在第一时间内保证局势可控。
波罗的海舰队的“蟾蜍”坦克登陆舰与海军陆战队也准备在格但斯克港登陆。
同时克里姆林宫用热线电话告知波兰人民军总参谋部和波兰国防部,一旦苏联认为波兰统一工人党丧失对政权的维持能力,那么华约阵营将给波兰“给予康米主义兄弟般无私的援助”——苏联指挥官和顾问将从波兰人民军的总参下放到师一级,全面接管波兰的武装力量,进入波兰领土,武装镇压黄色工会,因波兰有四个村镇部署了华约的核武器发射基地,“苏联必须要保证这些致命设施不落入反对派武装的手中,对世界和平造成威胁。”
既然改名为联盟79军演,即意味着这次行动是整个苏东阵营的统一行动,并非是苏联专断独行。
葛罗米柯频频打电话给盟国领导人,东德和捷克斯洛伐克一如既往地支持勃列日涅夫对波兰实施军事打击。
罗马尼亚领导人齐奥塞斯库却断然拒绝,至于匈牙利就很鸡贼,回答是:“除非所有阵营国家都同意,我才同意。”
因为匈牙利和波兰一样也在1978年与美国签署了贸易最惠国签订,更何况美国还归还匈牙利“国宝”圣伊斯特凡王冠,现在已不能光看老大哥的脸色了,美利坚也是自己的金主。
保加利亚表示有限支持,比如舆论方面,加加油助助威。
虽然勃列日涅夫病恹恹地几乎没有说啥,但委员们部长们都晓得他本心是想要干涉波兰的,便一致同意以上的种种战备。
可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这事要是真做了,差不多就得把国家信誉败光。”
会议中,成立了个“对波兰事务特别委员会”,苏斯诺夫、乌斯季诺夫和葛罗米柯成为委员会三驾马车。
还是苏斯诺夫多了个心眼,他建议军事行动前再给波兰统一工人党中央委员会和波兰政府打个电话,听一听对方的想法是什么。
波兰这边,最高的国务委员会在贝尔维德宫举办紧急会议,先是宣布罢黜盖雷克的所有政府职务,接着开始推选新的领导人,负责和克里姆林宫交涉:
“团结工会还是交给我们自己来镇压。”
第11章 戒严法
第二天早晨六时,彻夜未眠的娜斯佳接到了来自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红色电话”。
身为波兰事务特别委员会之一的葛罗米柯正式对她说:“委员会准备暂时将最高处置权力交给波兰当局,你的要务是负责监视波兰国防部、内政部和安全部在镇压团结工会时的表现。”
“我明白了。”
华沙城内的广播这时在晨曦里响起来,大街上的ZOMO民兵在无声无息地来回巡逻,深秋的树木被染上层淡淡的金色,昨日示威活动的残迹还未消散,水炮横扫之处,依旧留下许多水洼,示威者被冲掉的衣物和鞋子散落的到处都是。
高杆喇叭中传来的是波兰国防部长雅鲁泽尔斯基的宣讲稿,由波兰电视台在全国范围内的电视和广播里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
“今天,我以新政府和武装力量的首脑的身份对全体国民讲话,爱德华.盖雷克因犯有严重的政治错误而遭到了党和政府集体代表大会的罢免,现在我们共同的家园正走向深渊,数代人辛勤的成就和在废土里重建起来的波兰将再度变为废墟……”
随后,国防部长宣布在波兰全境实施“暂无限期”的戒严令,“自今天起波兰救国军事委员会正式成立,根据宪法国务院在全国实施戒严,我希望每个人都能理解我们行为的动机,军事政变和军事独裁绝非该委员会的本意,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波兰的任何问题都不能用暴力来解决,我们只想恢复纪律和秩序,将国家从崩溃边缘挽救回来。
只要我们还活着,波兰就不会灭亡!”
戒严令的具体内容:
晚七点至早六点间,不允许任何公民外出,在街道散步、跑步都是禁止的;
各大城市的街道,民兵和警察的巡逻将成为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