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因为布热津斯基博士的战略规划,虽然最近风头甚劲,可在美国朝野仍然算是“少数孤立派”,纽约时报举办的最新美国民意测验里,只有22%的民众希望和红色中国建交,还有20%认为无所谓,其余的则更为认可台湾的中华民国,举国上下对红色中国满是偏见和不理解,最起码的,若美国和台湾断交,大部分美国人认为这是种“背弃朋友”的不光彩行径——另外,也有超过半数的美国人认为现如今和苏联缓和关系是正确的,越战刚刚惨败,再加上石油危机导致的滞胀痛苦,美国人这时已经远不如之前那样自信。
“美国人你要自信,和苏联对抗到底,别犹豫更别退缩。”秉承这样理念的布热津斯基博士,自然不会得到多少支持,尤其是在国务院里。
所以博士需要更多的盟友。
另外这次秘密的多边会谈,布热津斯基也是如履薄冰的,他晓得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阻力,要处理非常复杂的关系,得慎之又慎才行。
当晚,鸠山威一郎外相邀请索托一行,在千代田区最著名的寿司餐厅用餐。
这几年,日美间的关系,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在越来越亲密的父子情下也交杂着儿子青春期特有的叛逆”。
日本政界最讨厌的总统,非尼克松莫属。
因某种程度上,尼克松在一些问题上耍了日本。
1969年,当时日本的首相佐藤荣作访问华盛顿,与尼克松总统签署联合公报,美国在公报里同意在1972年将冲绳还给日本。
但同时佐藤荣作也向美国保证,继续贷款支援台湾,另外绝不与康米党中国发生任何外交关系,坚决抵制红色中国加入联合国。
结果三年后,理查德.尼克松自己跑去了北京和毛主席握手。
这对当时日本的震撼是很大的。
日本的那群官僚们傻眼了,“尼克松为什么要和中国恢复正常关系?”
而日本的左翼同样傻眼:“毛主席为什么要和美国恢复正常关系?”
当然尼克松带给日本的冲击还不止如此,尼克松还做了件事就是废除了布雷顿森林体系,导致日元升值,严重损害了日本的国际贸易。
至于冲绳问题,1972年尼克松倒也说话算话,将其在行政上归还给了日本,可占据冲绳面积大约20%的美国军事基地设施还有驻日美军,却没有撤走,当然美军不走是有法理依据的,那便是所谓的《日美安保条约》——真相是,日本对待美国的态度是很微妙的,一方面希望能摆脱美国的桎梏回归政治大国行列,另外一方面又百般乞求美国的军事保护,这种扭扭捏捏的立场,催生了1960年日美安保条约新版本的出炉。
该条约明确美国军队有保卫日本的义务,虽然条约的期限是10年,可若双方没有异议,便会自动延长;
另外为照顾日本国家和民众的颜面,1960版的安保条约和1951年版的相比,删掉了“美军可以镇压日本国内骚乱”的条款。
最重要的是,该条约还显示,日本和美国正不断向“同盟国”的关系转化,这尤其让日方感激涕零,因为以前日本只是被占领国和被保护国的角色,现在要成为美利坚的盟友了,国格尊严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所以实质上安保条约代表着日美在政治、经济领域的捆绑,是越来越深。
对此,曾任日本外务省条约局局长的西村熊雄有段很贴切的妙喻:
“送松鱼干的时候,不包装就送显然是失礼的。安保条约(1960年修改版)就好比是送松鱼干,如果送日本人不包装的松鱼干,日本人往往会皱眉头。新条约(在日本人看来即便是)被装进名贵礼盒、用高级裱纸包装、系上精美的丝线、用条纹布包裹的松鱼干也没关系。不包装的松鱼干和放到礼盒的松鱼干,对于收礼的人来说有很大的不同,明礼数的日本人无疑会愉快地接受这样的新条约。”
当然西村的比喻有些太啰嗦,如果用中国话来说,1960年安保条约就是“新瓶装旧酒”而已,继续是日本提供基地,美国提供军队的合作模式。
日本依旧是个主权残缺的国家,依旧需要爸爸的呵护。
那么来到东京都的布热津斯基,算是日本的爸爸。
索托他们也算是日本的爸爸。
寿司餐厅里,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干瘦老者正在用手捏着寿司,捏好的体温犹存的寿司被摆在了精致的木盘上,递送到代表团的面前,这是著名的“寿司仙人”北大山路欣二郎。
索托嫌脏,就特意要了份炸物。
“是不是觉得包裹寿司的海苔像是黑纸?欧美朋友确实不喜欢,所以我们已改善了包裹方式。”鸠山威一郎急忙对索托鞠躬并解释道。
索托便搪塞说,我是墨裔,吃不惯米做的食物。
鸠山立即表示理解。
餐厅服务人员很快就给索托送来了高档的炸物,是用精美无比的印笼装来的……
同时,美国副总统波特在白宫前的草地上,接受了美国及日本驻美记者的联合采访。
“会不会谈到日美间钢铁、纺织品还有汽车的贸易摩擦?会不会要求日本提高防务经费的额度(美国爸爸不愿再掏钱了)?”记者们七嘴八舌地问。
对此,波特副总统铿锵地答复说:
“不会,这次出访,是为了进一步塑造美日间坚固而良好的盟友关系,福田首相已提前对我发来的欢迎的电报,我对此行的成果有莫大的信心!”
波特副总统话音刚落,驻日美军的一架隶属海军陆战队的RF-4鬼怪战术侦察机“咻”一下,因故障坠落在横滨青叶区的民居里,美军驾驶员弹射跳伞逃生,被日本自卫队海上救援队从海里捞上来,安然无恙地返回基地,然而飞机的残骸碎片,却把方圆数百米的二十户民居烧成灰烬。
当美军人员在一小时赶到坠机现场后,按照日美安保条约的规定,将日方救援人员全部拒在警戒线外,回收了鬼怪的发动机,扬长而去,日本记者还拍摄到美国大兵在灾难现场竖起剪刀手微笑合影留念的镜头。
所以波特副总统信心满满地在飞机上时,日本举国已是怒火万丈了。
第11章 空中访问
等波特副总统的飞机降落在东京羽田国际机场时,波特还有随行的代表团成员准备走下舷梯,向欢迎的人群挥手致意并接受献花时,却看到从过道直至机场大厅,全站满了警视厅第一课的“空港专门处理部队”,警员们身着黑衣,手持防弹盾牌,头顶防暴头盔,排成密不透风的空心矩阵,脸全都对外,如临大敌在矩阵的中间是条通往特殊通道的红毯。
而矩阵外全都是高举摄像机和加长话筒杆的记者,还有高举横幅谩骂的群众。
波特副总统本能地将头一缩,原本想好的日美友谊宣讲也只能吞进肚子中。
日本首相福田赳夫和其他的内阁大臣们,都紧张兮兮地在舷梯下不断鞠躬。
一群跟机来的美国安保人员,把波特副总统的代表团紧紧夹在中间,狼狈走下舷梯。
布热津斯基博士的代表团里,只有索托.卡德纳以私人身份来接波特的机。
“索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波特刚想开口问,福田赳夫就和他握手,日本首相开口便是——“日本政府和警察机关将把阁下的生命安全看得比地球还要重要!我将以切腹的觉悟做出这样的保证!”
吓得波特一激灵。
而后就是日本一位身着便衣的高级警官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我们的警察机动队都是有丰富的处置突发事件经验的,曾解决过大菩萨岭、浅间山庄……
话音犹未落,突然一声枪响,叫声四起。
“有人枪击!”只见日本警察迅速捕捉到刺客开火的位置,扑上去,将七八个有嫌疑的同时扑倒,最终锁定刺客,从其身上搜出凶器,戴上镣铐,塞进辆面包车里拖走。
“请,请这边。”福田首相等,好像无事发生似的,不断伸着手,邀请波特副总统走红毯。
在车上,索托将驻日美军坠机的事件告诉了波特。
波特很难过也很诧异。
可更难过的是,索托说今早的最新消息,在坠机事故里,一位日本横滨的母亲和两个孩子都被烧死了。
“这会引发日本的对美骚动吗?”波特担心地问。
“要相信福田首相。”
“需要不需要我们去吊唁下死者,或是对着日本电视台稍微道个歉呢?”
“李斯特,如果美国要对一场意外坠机事故里遇难的日本人表达出如此逾越常理的歉意的话,那么日本的那群官僚以后还怎么治理国家?他们只会觉得美国软弱。”索托堂而皇之地说,“让基地赔钱就好了,您有您的使命,加深日美友好,还有祭出中国牌,别牵涉进没关系的事情里去。”
波特说,没想到你跟了布热津斯基博士一圈,懂得不少外交方面的道理了嘛。
前往日本国会大厦的道路上,全是日本的示威人群,他们举着遇难母子的照片,还有“反安保”、“反第三次世界大战”、“反日美捆绑”的横幅,几乎把交通全部堵塞住。
即便有日本警视厅劝诫、驱散,可效果几乎等于没有,有日本民众对着波特和索托的座驾投掷石块还有鸡蛋,车窗顿时花了,波特绷直身躯,看着不断涌来的愤怒人群,显然有些惊慌。
“砸碎他们的车窗!”有日本人这样喊道,索托还看到,人群里出现了球棒甚至还有切割机。
就在危急时刻,国会大厦的上空忽然响起强劲的引擎声,在惊呼连连中,美国驻日的海军陆战队派出四架直升机来,全副武装的四等人嚼着口香糖,腿垂坐在舱板上,握着航空机关枪摇来转去,等直升飞机飞到示威人群的上空,巨大的气流将横幅、牌子卷得到处飞扬,人们出于本能纷纷避开,随即直升机一架接着一架,落在了国会大厦前的大街上,身着迷彩服的四等人端着步枪跃出机舱,环绕着副总统和卡德纳议员的轿车组成了防御圈,“先生!”两位军官打开车门,搀着波特和索托的手,“这边!”
接着索托登上了直升机,升空而去,而留在街道的四等人则手握自动武器,护送着空车,开到了国会大厦前的广场。
索托乘坐的那架直升机则落在日本首相官邸的楼顶上。
这下李斯特.波特都不用去国会发表演讲了,可以和福田赳夫首相直接面谈。
而布热津斯基博士等人也早在那里等候了。
首相选定的会谈室,挂着副福田亲手所写的牌匾,“日日是反省”,表达出福田赳夫不断追求精进革新的领导人形象。
但走进这儿的索托,却听博士低声告诉他:“日本的政坛全然是群保守派,这场会谈不要说什么直球的话,而是要抱着小心翼翼试探的态度,重点是让日本拿出给中国的贷款,另外让日本能担负起一翼制裁苏联的责任来。”
“明白。”索托心想有副总统在这里,原本我发言的机会就不大。
日本的政界虽然看起来山头林立,可七十年代最为人熟知的还是“三角大福中”的圈子,即三木武夫、田中角荣、大平正芳、福田赳夫和中曾根康弘这五位,还有他们的先辈和后辈们,还用各种门生、姻亲关系搞成了铁桶,斗得再厉害那也是桶内哐当罢了,就拿这位福田赳夫首相来说,是标准的大藏省财务官僚出身,曾当过汪伪政权的财政顾问,其后在岸信介首相任下,担当自民党政调会长,其后是干事长,当岸信介的弟弟佐藤荣作当首相时,福田开始平步青云,先后就任大藏大臣、外务大臣,实则被目为岸、佐藤两兄弟的继承人,并且开始和田中角荣展开长期激烈的政斗——福田赳夫所创立的清和政策研究会(清和研),其后更是被称为“安倍派”,森喜朗、小泉纯一郎、安倍晋太郎(其次子安倍晋三)还有福田康夫都是出自该派。
而安倍家和岸家的关系,更是无需多言。
你要问像岸信介、佐藤荣作、福田赳夫,自然也包括其他形形色色的从旧日本帝国里出身的官僚,为何没有在二战后被清算呢?那答案就是,美国人其实完全被这群老谋深算的官僚给耍了,表面上看美国帮日本推行变革,实则是变相把这批人推向大权高位,战后的日本,其实也不过是个包装精美的“松鱼干”罢了。
你要说美国人写了本《菊与刀》就等于参透了日本民族性格的话,日本人估计都会偷着乐得不行。
果然,会议厅里坐在菊水徽章下的福田赳夫首相哼哼哈哈了半天,本质还是对波特副总统的一系列请求推三阻四。
第12章 昭和元禄
波特副总统提出,卡特总统有决心要和红色中国正式建交。
福田赳夫首相立刻站起来,面色为难又激动,说自民党内部有许多与中华民国“莫逆之交”的干部,他们都主张继续和台湾保持友好关系,鄙人已经努力想要恢复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间的政经往来,为此所蒙受的党内围攻和非难已达到“不忍言”的地步,在党内的支持率已跌落到20%,如果再行过激冒险的政策,恐有不忍目睹的事发生。
于是波特又说,原本美国的亚太政策是“2+1+1”,也就是美日同盟、中国还有苏联间维持均衡,可现在因苏联准备在金兰湾设置一个前沿部署基地,所以准备改为“2+1-1”,也就是美日中联手,来遏制削弱苏联。
刚坐下去的福田首相立刻又站起来,连连鞠躬道歉,接着解释说本内阁奉行的是“全面和平主义”,并刚刚顺利结束与苏联间的渔业争端,以前贵国军队长期使用冲绳嘉手纳基地轰炸越南,已让国内极端激进反战组织满地开花,如果这时再被推向对苏斗争的前线,恐有不忍目睹的事发生。
此刻,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博士忍不住插话:“听说中日在缔结和平条约时始终有个条款让贵国无法接受,那就是中国坚持要把反对霸权写进条约,而你们却不同意?”
“是,确有此事!”福田首相三度起身鞠躬,细小的眼睛隐藏在镜片后,闪着狡诈的光芒。
“可北京的意思,是支持贵国要回北方四岛啊。”博士翻了下材料,说。
福田赳夫立刻哭丧着脸,辩解说以日本而今的实力,是难以在苏联强大军力攻击下自保的,“和实力不符合的叫嚣毫无意义,这是鄙国上下的深刻认知,实难逆转,当然如果苏联用实际行为破坏了远东的和平秩序,譬如入侵中国、韩国或鄙国,那鄙国将联合贵国军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说到后半截时,福田首相的语气明显慷慨激昂起来。
按照卡特总统临行前的交待,波特这时又询问,那日本能否以“银弹”的方式支持我国的亚太战略?也即是日本提供资金,中国训练军队,而美国担当后援。
听到这话,福田首相居然泪洒当场,旁边的秘书会意,便递过来一幅和纸来,首相拿来笔墨,在上面写了两行汉字,举起来一看:
“昭和元禄,
缭乱物价。”
原来福田首相是用江户幕府时期的“元禄年”来代指现在日本的困局,在元禄年间日本金银比价紊乱,物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还遭遇了大地震的破坏,著名的“赤穗藩浪士”事件便发生在这个年号里。
福田赳夫这两行字,就是在哭穷,明显不想为这个“2+1-1”的局掏腰包,因日本人不清楚,这个吉米.卡特与后任总统的国策有没有连贯性。
软磨硬泡的日本人真的是难对付,好说歹说,福田赳夫最终只答应给中国提供八百万美元的无息贷款,并且要求这笔贷款只能用于民生改善方面,绝不能用在军事上。
“他妈的,这个老逼登子。”索托这次会议没能有发言的机会,不过他了解到,这群精明又难缠的日本官僚才是此行最大的绊脚石。
而同时,布热津斯基代表团与波特代表团合二为一后,内部阻扰的声音也大起来。
在下榻的银座高档酒店里,美国代表团在用餐和吸烟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李斯特.波特本人自然是倾向于布热津斯基还有索托的想法的,波特身边有两位国务院官员,一位是之前和索托出访委内瑞拉的助理国务卿霍尔布鲁克,他的立场温和中立,看着指挥旗走;而另外一位就麻烦了,是国务院政策设计署主任沃尔福威茨,“博士,我赞同你对苏联的鹰派立场,可我却认为你大大高估了中国在对抗苏联中的作用和战略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