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结果索托还没喝呢,康素爱萝却把斟满这酒的一盅给端起,自顾自地饮尽。
索托和弟弟山提诺都晓得,康素爱萝在愤怒。
愤怒下的小康,喝光一盅中国的烈酒是很正常的……
只见小康的脸像是被烧燃般,红遍两边脸颊,她微微点头,前仰,后合,仿佛要保持住平衡似的,接着便咕咚下伏在了桌面上。
等到她在索托车后座醒来时,只觉得有两个自己,在漂浮中旋转,身上盖着索托的西服,山提诺大概是换乘别的车了,整辆道奇就她和索托两位。
康素爱萝皱着眉,酒精还在她的脑袋里肆虐,并且拉扯着她有些麻木的舌头,于是胡说八道起来:“因为你今天的话,我喝光一瓶那中国酒都可以!”
“那我会送你去圣安娜市医院洗胃的。”
“到时候看着我那样,你脸上肯定是挂着笑。”
“你瞎说什么小康,如果你难受,我停在路边,让你透透气。”
第39章 邀请函
夕阳下,车子熄火停在道边,穿着洁白奥黛的康素爱萝披着西服,坐在面斜坡上,虽然头还在发晕,可还是又狠又硬,不回头看索托,也不要他继续开下去。
挽起衬衫袖子的索托,踱到她旁边坐下来,声音轻了很多,对康素爱萝说之前是我不对,向你道歉,马上我们得穿过奥兰治,到长滩的酒店里休息过夜,你还是要继续跟我走。
“我知道,我该服从你,墨西哥夫妻间都是这样的,男人的话女人要听,不能因为我这身奥黛就忘掉。”小康用胳膊搂住膝盖,也埋住了下半边的容颜。
“对不起,只是有些往事对我来说,暂时只想自己去回忆。”
“桃乐丝离去时,你对来找你的斯蒂文森小姐也是这个态度吗?”
对此,索托无话可答。
“所以你只是在责怪我而已。”小康眼圈立即红了。
“给我些时间……”索托缓缓地请求道。
然后康素爱萝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说帮忙把我给拉起来,开车去长滩,我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
长滩的酒店,小康洗漱完后就倒在床上睡着了,她实在是不该喝那一杯酒的,索托坐在旁边,靠着枕头,顺着壁灯的光芒,看了她会,她睡着的模样像个孩子,可明显不是很踏实,眉梢还皱着,大概在梦境里还在叱骂自己吧?
随后索托来到窗户,看着夜幕下停泊在码头的那艘白色的邮轮。
接着他想起阮高祺饮酒时说的话,便拿起电话,打给索莱达市的娜斯佳。
“嗨,老板好久不见。”
“我在长滩市——有件事要对你说。”
“什么事?”
“我想尤尔琴科先前的话,可能是事实。”
“……”
“今天我去彭德尔顿营地对越南难民发表演说,遇到了来加州的阮高祺将军。”
“这位我们都是知道的。”
“他准备把和法国前妻生的大女儿马尼翁.阮嫁给山提诺——当然这不是重心——在他招待我们的筵席上,不但出现了中国的国宴酒,其后还送给我八罐最高等的俄国鱼子酱。”
“这没什么稀奇的老板,阮高祺这样的人物在黑市里能搞到任何紧俏货,他有的是钱。”
“可是鱼子酱罐头的标签却是橘子罐头。”
这下,娜斯佳明显是惊呆了。
“阮高祺现在想和卡德纳家族联姻,他没有传统南越军人那样保守封闭,知道要借卡德纳家势力才能在威斯敏斯特市继续当老大,所以我相信他没说谎,他说南北越在对峙时,他为了搜寻最棒的斗鸡,就摸出条地下贸易的走廊,沿着这条走廊他可以让手下在河内买到你所说的任何紧俏货,也包括这伪装成橘子罐头的鱼子酱,罐头的产地是不会造假的,在苏联统治下的远东。”
“别开玩笑了,远东通常不产橘子,只产鱼子酱。”娜斯佳声音有些发抖。
“那就是如尤尔琴科之前所说的,苏联内部有人将高价格的鱼子酱放入到橘子罐头里,走私去市场上卖高价。”
“甚至出现在了越南的河内还有西贡……”
“是的,最起码尤尔琴科说他是准备要深入调查这桩案件,才遭到了自己人的出卖,不得已向美国中情局申请了政治庇护。”
“也许这都是尤尔琴科的谎言,双面间谍说谎再正常不过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娜斯佳,但无论如何你现在的处境都是非常尴尬的,克格勃可能认为你是和尤尔琴科一党的。”
“我不会动,等待着澄净自己忠诚的那一刻。”
“那晚安,有任何事都别忘记第一时间通知我。”
几天后,州立大学萨克拉门托分校里,上课铃正嗡嗡嗡地响着,走廊上准备去上课的学生忙忙碌碌的,而放学的康素爱萝和安娜肩并着肩走出来,这时的小康完全是大学生的模样打扮,单肩背着书包,头发随意地用发卡别住。
大门前有人从面包车里取出一束鲜花,交给康素爱萝,并递给她笔,请她签收。
“你到现在还没有原谅你丈夫?”安娜关切地问到。
康素爱萝叹口气,拿着花束,说我早就没继续放在心上,只是——“只是安娜,我俩的关系现在有些微妙,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大约只有我能感觉到,他还和个傻子似的,只晓得来送花道歉。”
“有任何觉得不对劲的,应该对你的丈夫坦率交流。”
“我想他应该还没从斯蒂文森小姐那里彻底挣脱出来,索托在生意和政界里呼风唤雨,可在这方面,却……”
“你当初不正是喜欢他这样的一面?”安娜打趣说。
“索托,我哥哥告诉我,他准备接纳你进个私密的团体。”议会大厦的委员会办公室,索托接到了大卫.路德维希的电话,有点突然。
“我和路氏集团已经密切到这一步了吗?”索托还开着玩笑。
“这场水之战的结果,查尔斯对你非常满意,普莱瑟县的水质监测所有查尔斯的巨额投资,事实上这个秘密会我都是局外人,我只知道它叫做TRAIN协会,这里只有和路氏关系最紧密的赞助人和合作商,入会方式是单线的邀请函。”
“那查尔斯为何还特意叫你来通知我呢?”
“他想借着这个来精神控制我,索托。他想告诉我——大卫,一个不同种族的外人都能进我的私密圈子,可你和埃米尔却不能,你是怎么回事?你是完全被排斥在核心外的,不过是路氏的一介打工仔,不是主人,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折磨我们的。”
索托顿了顿,便低声问大卫,依你看,邀请我进TRAIN,查尔斯的目标是什么。
“也许没那么复杂,他可能只想在政治理念上拉拢影响你,无论如何你小心点。先前在公司事务上,我和查尔斯大吵了一架,他通过购买股票的方式来吞并格蒂公司的行为,我还是觉得太过冒险。”
“大卫——路氏集团只是查尔斯一个人的,这点我那天在去东海岸的飞机上就告诉过你,你哥哥整天鼓吹着小政府理念,可自己却在路氏集团里建立了最大的独裁集权。”
“我懂了索托,我不会再和他硬刚下去,邀请函你回到寓所,就能在邮箱里取到。”
傍晚,索托回家时,走到邮箱边,果然取出封盖着“TRAIN”印章的信来。
几乎同时,走出公寓的娜斯佳,穿过索莱达西北社区的一片绿色草地,来到间零售店门前,老板看了看她,“有我的信函吗?”
老板点点头,也把封信交到娜斯佳手心。
娜斯佳拿出二十美金,送给老板当做小费。
这家店的老板就是他和克格勃第一局联络的“死信箱”。
回去经过草地时,娜斯佳就拆开了信。
第40章 好同志
娜斯佳的高跟鞋踏着翠绿的草地,发出婆娑的声响,她看着信,表情越来越凝重。
等到回到寓所,她坐在椅子上,又把信纸检查了番,确信是第一总局的真手笔。
死信箱送来的这项命令很简洁:
“叛国者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会在X月X日乘坐飞机自瑞士苏黎世抵达加利福尼亚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在那里美国人将为索尔仁尼琴提供住宿、津贴还有研究办公室,以方便他更嚣张更恶毒地诋毁苏维埃……行动计划附下,杜欣斯基特工为终端执行者,您的致命武器将随XXXX号邮政包裹寄送至索莱达市西北社区公园街的XX零售店中,祝您顺利完成任务。”
娜斯佳脸色苍白。
背面的印章分别有克格勃第一局、第二局还有第五局。
第一总局是负责对外情报和秘密行动的;
第二总局则是负责反情报的,类似FBI;
第五总局是负责“镇压异议”的。
一切都非常吻合索尔仁尼琴的特征,这是场联合行动,但最后却特意指明自己用如此粗暴直接的手段来完成,不,娜斯佳是完全没法理解。
因索尔仁尼琴只是位小说家,和内部很多异议者一样,他也曾是位勇敢的炮兵,在战争里立下功勋,但是这类人太敏感太容易受人道主义的荼毒,有时候不懂得大是大非和牺牲的必要性,所以就借着文学作品来反苏维埃当权者与政策。
斯大林时代,索尔仁尼琴的遭遇是可想而知的,后来至赫鲁晓夫时代,他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人身和写作自由,但是赫鲁晓夫垮台后,主管苏共意识形态的“灰衣主教”、“大管家”苏斯洛夫则将斯大林时代的日丹诺夫主义几乎原封不动地继承下来,苏斯洛夫就是最忠诚最廉洁的战士,守护着苏共曾经的意识形态,就像是守护一座花岗石堡垒般,不许任何人越雷池半步:
索尔仁尼琴的环境迅速恶化,他秘密而狂热地继续写作《古拉格群岛》,但克格勃特工也在不断地搜寻着他的手稿,要将其毁掉……
直到最终,在苏斯洛夫大主教的授意下,索尔仁尼琴被逐出苏联,可当时并没有任何人身清除的命令,苏方相对还很宽容:“给索尔仁尼琴找个愿意接纳他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就可以。”
可很快苏方就后悔了。
《古拉格群岛》的打印稿从爱沙尼亚秘密出境,随机狂印三千万册,这本不伦不类的书,你很难说它是小说,还是历史,还是什么政治学著作,它就是为了反苏而反苏而已,纯乎是意识形态斗争的喇叭,并给苏共的声誉在世界范围内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
虽然这本书不可能在苏联刊印,可苏斯洛夫还是发动一系列攻势,比如剥夺索尔仁尼琴的苏联公民身份,开动《真理报》的舆论机器把索说成是“彻头彻尾的希特勒信徒及班德拉分子”。
而到了现在,克格勃直接介入到这件事里来。
手段就是让娜斯佳使用蓖麻毒素枪,结果掉索尔仁尼琴的性命。
之前娜斯佳受命去刺杀黑豹党的休伊.牛顿时,心中没有这样大的波折和犹豫。
可而今索尔琴科的叛变,却让她如惊弓之鸟。
“像索尔仁尼琴这样的文人,杀了他只会让他得以封圣,因为所有人自然而然地会把索的死,和苏联和克格勃联系在一起,反倒会授人口实。”
另外,更让娜斯佳感到心惊胆战的是,她不可避免地猜想:这是不是第一总局已猜疑我是尤尔琴科同党,要借此逼我接下这个必死无疑的任务来自证清白?
若是我接下来成功刺杀,按照我个人理性的判断,只会给苏共形象抹黑;
而若是我不接下来,那我就必然是尤尔琴科的走狗,听说他已经策反不少克格勃特工投美,总部对他是欲除之而后快,我如果被牵连进去,政治理想和身份便会彻底破灭。
娜斯佳脱掉了鞋,蹲在椅子上,望着信纸发着怔。
她已经沦为座孤岛,组织不信任她,她自身也没任何手段翻盘。
路,在哪里?
她眼前不由得浮起来,在狱警俱乐部她和索托对话时的那份感慨:风雪吞没了太阳原本灿烂的轮廓,只余下个煤核大小的黄色斑点,她跋涉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每拔出腿迈出一步,肋骨和心脏都要累得裂开来,四周全是白桦树,在狂风里发出索索的响声,没有方向,没有路。
精疲力竭,她突然栽倒,就在那么一瞬间。
冰冷彻骨的雪沫,顿时钻入到她的眼睛和鼻孔之中,痛苦,窒息,濒死,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