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长椅后面的路德维希三兄妹更是惊骇到几乎不能自已。
素来逞勇斗狠的卡米娅居然就崩溃到落泪,她捂着嘴,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惨烈的场面。
“诅咒,逃脱不了的诅咒……”切诺比奥.卡德纳这个素来以坚韧和精明顽强著称的灰衣大主教,此刻捏着念珠,颓然坐着,是痛不欲生。
当救护车汽笛凄厉地在教堂外响起后,转过脸来的乌尔苏娜,被愤怒的奥兰治治安官威尔一把扑倒,而后威尔将乌尔苏娜的手别住,膝盖盖住了柔弱的教母的背脊,扯住乌尔苏娜的黑发,“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你这个疯婆娘!”
“放开你的臭手!”洛伦佐走过来,铁板般的两只大手揪住了威尔,一把把他从乌尔苏娜的身上提起来,抛出差不多三个英尺外。
威尔挣扎着站起来,整了下衣服,对洛伦佐怒目而视。
这时提着急救箱的医生们,冲了进来,他们的鞋子踏在教堂地板上,回荡着杂乱无章的足音。
依旧倒在地上的乌尔苏娜,嘴角泛起方才被扑倒的青瘀,头发散乱地遮盖在眼眉和脸颊上,面无表情,瞳孔内仿佛枚已熄灭的炭火。
她的四周好像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黑色的雨。
那是洛杉矶冬季特有的雨,一年也不知道能不能下到三次。
光鲜典雅的教堂变成了个幽僻的小巷,三十年前乌尔苏娜也是这个姿势,被掌掴,被殴打,然后被摁在堆垃圾上,被群醉酒的水兵轮番施暴。
那时乌尔苏娜的眼前满是黑色,雨水打在她的眉毛和头发上,又流到了鼻和唇上,让她的伤有种撕裂的痛楚。
然后便是个印着军舰图案和编号的刺青的手臂,在晃来晃去,还有那张满不在乎毫无同情心的脸,这是乌尔苏娜始终醒不来也摆脱不了的噩梦。
那个编号还有那张脸,乌尔苏娜死死记得。
她刚下了轮船,准备去投奔先来到美国的夏延。
几个小时后,被扔在垃圾堆里的乌尔苏娜,才被几位酒客发现,警察来了。
年轻的夏延奔到医院时,看到未婚妻坐在轮椅上,眼神像是一只被摧残过的小野兽,面部和躯体上全是遭到凌虐的瘀伤。
一位肚子几乎要把制服撑爆的胖警察漫不经心地把手别在腰带里,站在医院走廊的那头,草草地问完笔录后就离开了。
此后,便再也没有此后了。
“那时候,有谁会在乎个被强暴的墨西哥女孩呢?”
洛杉矶帕特中心羁押室的铁栏杆后,乌尔苏娜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很平静地说了这样一句。
只是不晓得是用多少辛酸、恐惧还有痛苦,才凝结为了这一句。
外面,坐着索托,他还穿着那件结婚的西服,没有脱掉。
旁边则是捂着脸,迄今也不敢相信教堂祭坛屠杀真实发生的律师伊萨克.圭林。
索托颤抖着将手探入到栅栏缝隙,教母笑了笑,牵住了他的指尖。
“我的丈夫是死了吗?”
索托哽咽着点了点头。
“暂时别告诉老玛塔。”
“我会的,爸爸和弟弟妹妹正在蒙特贝罗陪着她,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老玛塔要婚礼的照片该怎么办呢?对不起索托,对不起,原本夏延是不想这样的,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死来拼一把……因为他之前只是希望得到对方对我的道歉,他是我的男人,这是他认为自己必须要负起的责任,可是……至于蒙多,他不再是我的弟弟,他是恶魔的儿子,他也遭了报应了,余下的罪孽,就让我独自来承担。”
“医生说梅丽莎恐怕活不过今晚。”索托痛苦地说。
乌尔苏娜的神态则宛若死掉般,只是不断地念着“梅丽莎”、“莫妮卡”。
她其实并未得到宁静,并未得到救赎。
索托的思绪回到了那刻的圣体教堂。
画像里的圣母,用种冷漠的怜悯眼神,俯瞰着一片散乱萧索的婚礼大厅。
那里只剩下索托和莫妮卡。
他俩默默无言地对望着。
这道裂痕,恐怕终生也没法弥合了。
他俩平静地微笑着,把车座当作床,手牵着手小憩的画面中间燃起了赤红色的火焰,这道火不断延长,直到撕裂了画,让它分为两角,被阵风卷起,各自飘散去了荒芜的远方。
莫妮卡其后给索托打了个电话:
“我私下里拜访了曾和父亲在同一艘军舰上服役的战友,什么都知道了,那位老人在饱含负疚告诉我真相的同时,也哀求我不要对媒体承认这件事,因按照法律,诉讼期早已经过去,上法庭打官司对乌尔苏娜非常不利,但依旧会对他们这群退伍老兵的名誉造成很大的损害……我和安东尼商量好,放弃对乌尔苏娜的起诉,尽量让检察官达成司法交易,在一切结束后,我们家会搬离加州。”
莫妮卡的父亲没有死,可脑部的永久损害却使得他永远躺在床上无法醒来,成为毫无知觉的植物人。
还是那位出狱不久的詹姆斯.罗斯福对索托传话,说美国退伍军人管理局都被此案震动,该局表示将会走内部程序向受害的乌尔苏娜致歉赔偿,并撤销掉所有共犯的养老金、荣誉勋章,绝不姑息,可请求卡德纳家别把这件事闹大,最好是息事宁人。
一些和索托关系不错的将军也陆续打来电话,“我们军队的荣誉不能在这多难之秋因此事而继续坠落了,我个人的立场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然而……”
教会医院外的长椅上,索托的头仰着靠在墙上,腿直直地伸在地上。
雪莉的手抚摸着索托的头发,在宽慰着他。
这几天,吉姆和她始终都陪在好友的身旁。
第72章 继续走下去
同在医院中,瘦弱的安娜裹着毯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垂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康素爱萝则蒙着件有些宽松的灰色外套,站在医院走廊的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披散在肩头,有些愧疚地看着索托。
几分钟后,医生走出来告诉索托,梅丽莎不治身亡。
病房的门半开着,索托依在门框,看着白色床单下盖着的梅丽莎的尸体,房间满是死亡的寂静,蒙多则痛苦地跪在床边,直到他被索托给提起来。
索托对着蒙多,挥动拳头,一拳打中了蒙多的脸颊,对方咕咚声倒在床头柜上,药物和盘子撒了满地——又一拳打中了蒙多的鼻梁,英俊的脸顿时满是血沫——蒙多歪歪倒倒退了两步,靠在门板上,可是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
索托冲过去,拼劲全力,又是一拳。
蒙多直接被打出来,倒在了医院的走廊上。
索托沉默地追出来,举着拳头疯狂地殴打着。
蒙多则沉默地挨着打,他刚爬起来,就被打翻,周而复始好几次。
旁边的人都沉默地看着,因为没人敢上前劝阻。
“说,你到底都犯了那些罪恶!对乌尔苏娜,对教父……对梅丽莎!”
“我想替姐姐报仇,杀掉莫妮卡的父亲,可是那样会失去你,所以我就准备让夏延动手,但是夏延却为了你宁愿自己死,我了解后,就给莫妮卡的父亲寄去了邮政包裹,并威胁说他如果放弃婚约,就曝光他曾对姐姐犯下的罪恶。莫妮卡,我喜欢莫妮卡,我也希望她会是你的妻子,这点我承诺得清清楚楚,可直到我发现她的父亲就是残害姐姐的凶手之一,我很两难,两难到一度无法抉择的地步……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不能因为对方是莫妮卡的父亲就放弃为姐姐的复仇,这点区分我还是能分得清的,我的头脑就是这样,过分理智,这让我痛苦但却没又无法挣脱。”蒙多眼睛、口鼻里全是血,盯着索托。
“你这都是什么样的恶魔念头!?”索托几乎要崩溃,破口大骂。
“我不愿舍弃掉和你的友情,就只能这样做,只是我没想到夏延会这样,也没念到姐姐会这样,现在我也失去了梅丽莎和孩子,我不信报应,这只是我的计划发生了偏差所导致的。你要愿意的话,就打死我吧。”
“梅丽莎在临终时对你说过些什么?”
“她说,帕扬家族的子女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是梅丽莎曾对桃乐丝说过的话。
索托扔下了被揍得半死的蒙多,一屁股坐在走廊冰冷的地上,姗姗来迟的护理人员跑来,才把两人给分开。
医院外,通往停车场的大街,索托独自走在最前头,圭林在后面偏右,鲁道夫下士抽着烟在后面偏左,三人缓缓的,组成个疏松的三角形。
“老板,你的党团有人要见你,从华府飞来的。”圭林说。
索托稍微回了下头,没回答什么。
鲁道夫下士将烟头给扔掉:“老板,我是个不参与政治的粗人,可我还是有话要说,这事前你和斯蒂文森小姐如何我们都诚心诚意支持,可这事后你应该结束这段婚约,否则,我认为以后大家都不会再跟随你。”
索托便停下了脚步。
“现在可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圭林也停下来,抱怨着鲁道夫。
“老板别忘记你可是墨西哥人!”鲁道夫下士同样不再往前走,直接喊起来,“也别忘记死在教堂草坪上的达里奥,我们得有仇报仇,继续团结,不然我们为什么还愿意听你的?现在大家要看到的是你振作起来,带着大家继续干,成千上万的饭碗可是都在你的手里,那些伤春悲秋的狗屁玩意不适合现在说现在做。”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来,圭林和鲁道夫都不约而同地往后看。
是康素爱萝走了过来。
原本索托让吉姆和雪莉开车,送康和安娜回酒店休息的。
这下,在路灯下的地面站着的四位,影子都拖得很长很淡,由原本的隐形三角形,变成了菱形。
“我要求助你,我总觉得阿莱维斯还潜藏在这儿附近,他完全疯掉了,指责我忘记杀父之仇,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的荒诞念头,不但想要刺杀你,还用枪口对着我。”
索托这时总算是回了头,看着康素爱萝,问你说,我听着。
“我需要你给我安全的保障,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分,要知道,我之前对你的态度一直不算好。”
“不,不算过分,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对我提的……我已申请让加州各地警局对阿莱维斯下通缉令,并要求他读书时的院校提供照片和档案,我以前并不想对他赶尽杀绝,谁料反倒让他有了些狂妄的幻想,我会让他没法喘息下来的,不光是警察,还有我的人和洛伦佐的人都会像狼狗那样死死追踪他。”
这下,康素爱萝的眼睛闪烁出感激的色彩来。
停车场处,还垂着泪的曼迪,拉开了车门……
五天后,洛杉矶时代大厦民主党委员会办公室,索托来到这里,坐在了墨绿色的沙发上。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加州党团主席西蒙.卡萨帝。
另外一个是圭林所说的,专程从华府飞来的参议员萨缪尔.欧文。
“你的遭遇我在飞机上就听说了,我很遗憾啊,索托老弟。”欧文还是那抑扬顿挫的南方腔调。
“我们的心情都很沉痛。”卡萨帝主席摊开双手。
索托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你未婚妻如何了?”欧文参议员问到。
“她全家搬去俄勒冈州,她的律师资格在那里也是得到承认的。”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总是会遇到这样的风风雨雨。”欧文参议员波澜不惊地看着索托。
“你教母能找到个好的律师吗?”欧文又问到。
“其实已经达成内部协议,监禁三年,这事没人会继续追究。”
“退伍军人管理局吗?”
“对,是他们出面的。”
“你以后会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