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对不起,看到你俩这样,我还是忍不住想笑。”梅丽莎帮索托抹着药。
圣母大教堂对面全是药店,伤药还是很方便买到的。
这场斗殴还是比阿特丽斯喊来了警察才平息下来,而后达莱西奥市长也出面了,直接打电话要到了美国停靠舰队的宪兵队,滋事的水兵们自知理亏,直接被白头盔的拉回了舰上,等着他们的最起码也是禁闭的惩罚。
“很奇怪,以前你绝不会这样冲动的。”索托这才对蒙多说。
“制药厂办好,我洗白了,心中的正义感自然就跃起来了。”蒙多用打趣来遮盖自己的想法。
索托被继续蒙在鼓里。
梅丽莎更能理解丈夫的心情,搂住他,擦拭着药物,还低声开解着他。
“啧!”索托摸了摸眼眶边的瘀伤,疼得他不由自主地发出这声音来。
接着他对着浴室镜子,扭了扭头,全面看了看自己的伤势,推开门,呼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圆形的小几摆着张立拍得的黑白照片:
夕阳下的瓜达卢佩圣母大教堂前,梅丽莎站在中央,同时搂住索托和蒙多,大笑着对着镜头;
照片里的蒙多,露出洁白的牙齿,也笑着,鼻梁上横着块淤青;
而索托则借来旁边演奏的老头的草帽,半遮住面,让他的右眼被帽檐阴影给挡住,对着相机的神情带着拘谨。
电话铃响了。
索托接起来,是比阿特丽斯.达莱西奥小姐打来的,“你的伤势如何了……”
“搽了药膏,应该不算太严重,医师嘱咐我要多休息。”
那边,比阿特丽斯小姐的语气明显是懂了,带着点失望。
“对不起,你送给我的金领针在打架时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别在意,小事一桩。”比阿特丽斯小姐打了两个哈哈,在礼貌性地表示慰问后,和索托互相道了晚安。
挂掉电话后,索托便准备打给远在蒙特雷县的莫妮卡。
不过电话无人应答,莫妮卡显然不在家。
就在索托准备先去沐浴时,电话又响了。
这次来电的人简直出乎意料,是香港的陈经理。
“索托,是我,你的老朋友陈,现在我们这里可还是凌晨时分啊,所以放心,这时候打电话,我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到,我是先联系到你的办公室,然后才知道你在墨西哥蒂华纳市的——闲话少叙,其实我这次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做生意,但也有生意要谈。”
“我不是很明白。”在美国呆久了,索托习惯了直来直去,哪怕是在商场政坛里,这种东方化的辩证话语对他而言,居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有生意呢?是你先前买到的那个氮肥厂的生产设备,我们愿花两千万美金买下来。”
“这个是可以的。”索托想到能直接把圣华金河谷的氮肥厂给搬空,不留半点给那群河谷农民,心里就解气,还顺带着能赚一笔。
“还有……那里面有人知道了你。”陈的话,神秘里带着层威严,“经过认真的讨论,有个特别小的使团会在香港启航,也来到墨西哥的蒂华纳,我们了解你在蒂华纳市有一定的人脉,还在这办了厂,此行这个使团就是为了考察墨西哥工业化模式的。”
“是要第二次工业化吗?”索托的心忽然有些兴奋起来。
“对!”陈很肯定,“我之前对你说过,我们是希望参与到这个世界的分工合作中来的,可先前西方的帝国主义长期对我们进行封锁,而今趁着这股邦交正常化的春风,我们不但想引进氮肥生产线和技术,还想来场全新的工业革命,不过这件事在我们内部是很敏感的,所以不能张扬。”
“你是说,想要墨西哥的模式?”
“对,苏联的模式存在的问题其实大家也都心照不宣,连领袖也谈过,照搬苏联的话,是搞不好轻工业和农业的,而墨西哥和我们的国情比较类似,又有十年的经验,恰好你又熟悉这边……那里面的想法,还是通过香港为中转站引入欧美资金和技术,然后能不能像墨西哥,在口岸搞一到两个特型的工业园区……”
“不过,这也有些过分敏感了。”连索托都不由自主地觉得“敏感”。
第43章 戒酒互助会
陈经理那头的话头也沉默了良久,虽然和索托交往时间不长,还都是隔着大洋,可陈知道,也许是神来之笔,那就是索托是懂中国的。
“这非但是敏感,简直代表着路线的斗争,在我们这,路线斗争这代表着多严重的程度想必索托你是晓得的(索托回答说,我知道,和在加利福尼亚谈水源问题一样)。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让这个使团看到墨西哥和美国边境工业计划里最真实的一面,不虚美,不隐恶,这是我这位朋友的期望,你能理解吗?”
“好吧,我可以理解,陈,我会办好的。”
“谢谢。”
这通电话结束后,索托一时间竟没有心情和莫妮卡联系,他叼着根好彩香烟,拉开房间的玻璃移门,伏在凯撒酒店的弧形阳台,望着蒂华纳密集的万家灯火,风从这座边境都市四周的山峦间吹来,有些料峭,远处还响起了枪弹射击的声音,不一会警笛大作,这就是蒂华纳,繁华和贫苦,高入云端和卑贱如泥,混乱和机遇,都集合在一体的城市。
“贪欲,利益,听起来很不好,可它恰恰是人类焕发勃勃生机的根本所在,而美德?美德从来激不起人类的任何希望,就像是口服避孕药一样无聊,只能事后用来收拾残局。”
想到这,索托眯着眼,朝着梅丽莎母校那儿望,他想起嫂子说过,那所大学的教授发明了世界上第一个口服避孕药,墨西哥的医学水平真心不错,人民也是最勤劳最能吃苦的(之一),这也是礼来公司优先选择在蒂华纳办厂的根本原因——中国若想引入外资,绝对要让人民承担比墨西哥更低的薪资水准,因墨西哥的运输成本优势是远在大洋彼岸的中国所无法比拟的,而这些许的成本差,在以量取胜的制造加工业里可能会被无限放大,唉,资本这把双刃剑,到底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可是索托没法掌控的。
“你在科洛尼亚大街上的所为可真是吓到我了。”隔着几个房间,梅丽莎穿着睡衣,对着梳妆镜说。
蒙多脱掉衬衫,穿着白色的汗衫,坐在床头不吭声。
“你还是会选择复仇?”梅丽莎停下了梳子,不安地发问。
“梅丽莎,证据不全,时间隔得太远,也有可能是姐姐记错了、认错了。”
“蒙多,我了解你现在的两难处境,可是我说实话,复仇是无谓的,是没可能给我们带来实质性好处的。你是弟弟,但现在也是一个帝国的统治者,如何选择,你得仔细掂量,否则会害了索托和莫妮卡。”
“相信我,我会谨慎考虑的,不会像今天这样鲁莽。”蒙多把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随后就陷于思考中。
萨利纳斯市邻靠卫理公会教堂的住宅区,莫妮卡开着红色的跑车,来到父母和弟弟的居所,她的旁边,比格犬小乔正被装在个系好的袋子里,乖乖地露着脑袋,东张西望呢。
“看看是哪个小宝贝来啦?”莫妮卡的妈妈迎出来,开心地抱起了小乔。
“我和索托这段时间都不在住所,它不喜欢佣人的味道,所以把它放在这儿几天。”
“你父亲很喜欢小乔,他会每天带它散步。”
“今晚我住在这里,明早再去威廉姆斯牧场的办公室。”莫妮卡跟着母亲进了家门,手里拖着个带轮子的文件柜。
“这是什么?”
莫妮卡脱去夹克,把文件柜靠在视听柜边,对妈妈炫耀式地说,这里是索托.卡德纳大老板的“所有财产”,“他把这些都交给未来的卡德纳太太打理啦,索托当选议员后,账面上就只能拿州府开的每年一万一千美金的薪水了。”
“看得出他很爱你,你父亲当年向我求婚后,也把家产都交给了我,你要好好善待索托的这份信任,他除了是天主教徒外没其他的缺点。”
“对了,爸爸呢?”
“他去参加退伍军人的戒酒互助会了。”
“可是爸爸很少饮酒的。”莫妮卡知道,斯蒂文森家是标准的清教徒生活方式。
“乔治要监督其他的退伍军人。”妈妈走向厨台,说道。
莫妮卡点点头,坐到沙发上,搂住正在看电视的弟弟艾尔弗,劝他多花些心思在学业上。
“你和爸爸还有姐夫越来越像了。”艾尔弗不耐烦地回答姐姐,眼睛继续盯住电视不放。
这次军人戒酒互助会的举办地点是在国王城。
乔治.斯蒂文森是特意请假,驱车赶到那,作为监督委员参会的,这位圣昆廷典狱长做任何事都是一板一眼,答应的职责绝不会逃脱。
在莫妮卡到家时,互助会也结束了。
前来参会的军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口,互相紧紧拥抱,感激兄弟们还相信自己会洗心革面,戒除掉酒精对他们身躯、家庭和精神的毒害。
偌大的房间中央,许多椅子被排成个空心的矩形,还有些许军人坐在那,抱着脑袋,在自诉的痛苦里暂时没法回过神,监督委员就主动去和他们坐在一起,鼓励、安慰着。
“不单单是酒精,其实还有战争的创伤。”斯蒂文森典狱长对其他委员们叹息着说。
“乔治,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其他几位委员面露惧色,他们最害怕的就是刨根问底,问军人的精神崩溃究竟是什么所导致的。
“对不起,我不反对这场战争,只是希望它尽快能结束。”
另外的委员这才点头,表示理解。
等到乔治.斯蒂文森在众人都告别散去后,走到自己新换的车子,刚准备离开,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一个高个子老头,带着宽边的咔叽布帽,靠在电线杆上。
斯蒂文森典狱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休.波克斯?”
“乔治,你还能记得我,太感动了,当年我可是想挖你到帕克中心大楼里来当洛城副警长的,可你却说要照顾女儿,宁愿继续留在奥兰治……哦,你的这辆新车真不错,看来这两年你发达了。”洛城的退休警长上前几步,主动向乔治伸出手来。
“这两年我投身监狱行当,和蒙特雷县的副治安官马迪根差不多,所以赚了些养老金。”典狱长和波克斯握了手,还递给对方根香烟。
“羡慕你有个好女婿。”波克斯笑起来。
“其实我……”
“得了吧,乔治!我这是真心的羡慕和祝福。”波克斯轻轻捶了下典狱长的臂膀,“我也是互助会的委员啊,别忘记我也是行伍出身,听到刚才你的鼓励演说很棒,所以来叙叙旧——对了,以前互助会名单上有个叫麦迪逊的,这两次却没来,你晓得为什么吗?”
第44章 心结
斯蒂文森典狱长说,麦迪逊先前不是因酗酒伤人被关进索拉达监狱的军人康健中心了吗?
“他三个月前就被提前释放,据说恢复得不错,但也没来参加互助会,有时间的话我和你应该去看看,你和我都是委员,有这个义务。”休.波克斯假惺惺地说。
“这个是自然的。”典狱长没有多想什么,就坐在自己汽车里,回了国王城里的酒店住下。
巧的是,麦迪逊本人就住在国王城的面粉厂社区。
这儿是个很老的社区,临靠铁路边。
从军的麦迪逊家人住的房子年龄看起来很大了,斯蒂文森典狱长和休.波克斯开车来到这里,发现屋里没人,隔着篱笆的缝隙看了会,更确定了这样的看法。
一列火车隆隆地驶过,典狱长和波克斯注视着它在黑色蜿蜒的轨道里开远,才穿过交叉路口,来到对面麦迪逊的邻居家探询了这位的下落。
“搬家了。”正在浇灌花园的邻居说,“他刚从越南回来时一贫如洗,伤人进牢后,反倒像是发了笔财,在索莱达买了房。”
“倒真的是奇怪呢。”离开邻居家时,波克斯嘀咕了句,接着他看了看典狱长,说索莱达监狱不正是你准女婿在管吗?
典狱长皱着眉,只顾走,没有回答。
“大概麦迪逊不会再到互助会里来了,这样吧,我回去等他的退会申请。”道口处,休.波克斯和斯蒂文森典狱长道别。
不过在关上车门前,波克斯突然语重心长地对依旧站着的典狱长说了句,“乔治,你和我都曾是警务人员,坦白说你对墨西哥人是什么样的看法呢?”
“要我坦白说的话,墨西哥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只会匍匐劳作和俯首听命的;还有一种是头脑活络、嘴巴特别甜,但却心术不正的。”
“你概括得很到位啊乔治,我在洛城从警员一步步做了快三十年,我的见解完全和你一致,不过我理解并尊重你女儿的选择,只是凡事多留个心眼乔治——别落得和我相同的下场,我就是太过轻信墨西哥人了。”波克斯说到这,看了典狱长眼,才踩着油门,驾车离开。
“滚吧波克斯,谁不知道你在洛杉矶警局局长位子上做的那些狗屎事……”典狱长叉着腰,看着波克斯离去的车尾影子,在心中骂道。
可当典狱长坐到自己车里时,波克斯的挑唆却像是魔音那般,始终萦绕不去,他叹口气,为自己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出了神。典狱长明白波克斯虽然是个混蛋,可他的话也未必就全是假的,索托现在的产业做得这样大,绝不可能是靠正规手段的,当然身为美国人,典狱长晓得一百年前差不多所有的百万富翁都靠非正规手段敛财发家,一百年过去了,世道有变好吗?没有,旧秩序依旧在崩解,新秩序不断地在崛起,新旧反复更迭,可人心罪恶的本质却没丝毫变化。
“可为什么偏偏是妮妮……”轮到自己女儿,典狱长的心就没法那样豁达了。
原本好不容易想通的心结,现在又纠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