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索托从后视镜看了看她的表情,知道这也不过是场面话,两家虽相距不远,都在圣安娜东面的加登格罗夫区,然而素来因人为的隔阂没有什么交集的,“他死于不清不楚的墨西哥黑帮暴力。”
“这也是我要当上检察官的缘由。”莫妮卡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莫妮卡就在不停地看着腕表,斯蒂文森这样的家庭给女儿是留有严格的门禁制度的,警长虽不会强行划出一些界线,但谁都明白雷区是不能逾越的。
“没关系,应该能来得及。”索托微微转动方向盘,宽慰说。
莫妮卡心想也是,父亲在警局里五点钟下班,再加上开车的时间,她能提前差不多四十分钟到家。
至于妈妈,是很好唬弄的。
“对不起索托,我并不是不想让父亲见到你,只是害怕有什么误会。”
“没关系,我知道的,美国人在二十五岁时基本都是自由派,但到了三十五岁大概率变为保守派,两代人的思想截然不同是常态。”
等到车过了富勒顿,往西南拐入加登格罗夫区后,一片片果园和住宅区擦肩而过,到处都盛产着橘子、核桃、辣椒还有草莓,莫妮卡家的住所是老派居民聚集的区中心广场,即查普曼大街处,这里靠着加登格罗夫区西部,与长滩相连,数十家商店鳞次栉比,美国童子军大会经常在这里召开,莫妮卡读书时参加过的最大一次,有五万童军的规模。另外,每年春季草莓上市时,这里还有个“草莓花园嘉年华”,用于纪念整个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从戎而牺牲的美军士兵,该嘉年华是美国最大的社区节日,可以吸引各地高达二十五万的游客。
而索托的家,则在加登格罗夫区的东部,两片地区其实被入海的河流截然分开,有一道“司法桥”相连,东部与奥兰治县府圣安娜市更近,可治安、环境就远远比不上查普曼街和布鲁克赫斯特街,换言之东区是穷人聚居的地带。
翠绿树丛的掩映下,莫妮卡的家就在查普曼街第406号,墨绿色的房体,配着白色的窗棱,后面的花园院子被褐色木板环绕着,旁边是双车库,最典型不过的美国中产。
当ELDORADO缓缓在莫妮卡家斜对面的街边停下后,莫妮卡庆幸还剩差不多三十分钟,她小心翼翼下了车,对索托道别,挎起书包,蹑手蹑脚地穿过马路,向自家走去。
“太好了,父亲还没有下班回来。”
可她还不知道的是,乔治.斯蒂文森警长今天三点半就回家了。
因利勒上校前来拜访。
两位在二战时期就是惺惺相惜的伙伴,他俩一道坐在二楼主卧里看着小电视机。
电视机屏幕里是美国总统尼克松的谈话。
镜头切换到华盛顿广场、阿灵顿纪念大桥还有林肯纪念堂,简直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反战示威人群和警察的冲突画面,而总统尼克松则耐心地在节目里解释着美军为什么还不撤离印度支那的战场,尼克松的理由是“越南化”,这也是老生常谈了,尼克松喋喋不休,说要训练南越军队,直到阮文绍政权能够使用美军战术和援助武器,独力抵抗康米党军队的威胁为止,而对河内的大规模轰炸,绝不是要把战争升级,“而是种为阮文绍将军赢得重振旗鼓时间的策略,一旦这策略奏效,所有的美军男孩们都会不伤毫发地回到故里。”
总之,尼克松是既要兑现撤出越南的承诺,又要用阮文绍挡住北越,所以美军还得赖在印度支那。
“摇摆不停,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国家怎么都是这种轻飘飘的政客上台当总统!”利勒上校对此很不以为然。
“虽然都是奥兰治的老乡,可要我说,他做事情越来越像肯尼迪和约翰逊了,民主党的蠢驴。”警长也赞同上校的见解。
这会儿电视机又转向了华盛顿广场纪念碑前,无数学生组成人海,齐唱着《黄色潜水艇》,气得上校用金属假手关了电视机,又在椅子里生了一小会儿闷气,才对斯蒂文森警长说出自己这次来的真意:
“乔治,那个被关进索莱达监狱的小爬虫估计还没死,不但没死,听巴格莱说,还风生水起了!”
警长脸上不由得浮出失望的表情来。
第59章 斯蒂文森家庭会议
“爬虫可能更适应监狱里阴暗潮湿的气息。”上校忿忿地补充道。
“现在该怎么办呢?”
但警长还未得到答案,就听到下面有车喇叭的声响,听声音似乎是停在自家附近。
也就在这时,警长的妻子在楼梯口处喊到,“乔治,莫妮卡回家了……她好像是被同学送回来的?”
警长打了个激灵,从椅子上立即起来,拉开卧室窗帘,果然看到女儿背着包,正往家门走,不远处一辆醒目香槟金的凯迪拉克ELDORADO启动起来,往街道那头开去,驾驶的男子戴着个道奇队棒球帽,还和女儿互相摆了下手。
不对,这男子看起来有些眼熟,另外帽子下的脸部肤色也绝不是白人。
几十年职业生涯的敏感度,使得警长脑门好像被锤子闷了一记,虽车子开得很快,但驾驶员那个身高,那个臂展,那个熟悉的半边脸神态,都能让警长很容易地判断出:
“是索托.伊.伽马这小子!”
瞬间,血涌了上来,警长摸出了佩枪,另外只手转动着窗户插销,喀喇声抬起,把窗扉推开,但为时已晚,那辆ELDORADO早已消失在查普曼大街的那头。
“乔治?”利勒上校迷惑不解。
“吓!”站在自家门前的莫妮卡听到这声音,本能抬起头来,只看到自家二楼主卧窗户被推开,墨绿色的窗帘微微晃动,顿觉不对劲,打心底做好最坏的预案,念念有词地进了门。
等到莫妮卡用钥匙开了门锁时,母亲还问,你为什么不留人家晚饭呢?
“你说强尼?哦,我和菲比从学校里回家,他好心捎带了我一程。”莫妮卡面不改色,把书包扔在壁柜上,接着故作轻松地穿过玄关,走到客厅,“安东尼,艾尔弗。”
“嘿,欢迎回家,姐姐。”安东尼和艾尔弗是斯蒂文森家的两个小些的男孩,都在读中学,现在都躺在沙发上看客厅电视转播的MLB(美国棒球大联盟比赛),他俩分别和莫妮卡亲吻下,就重新赖在原地了。
楼梯响动,斯蒂文森警长走下来,叉着腰看着女儿。
“父亲……有客人吗?”
“利勒上校在楼上。”
看得出父亲的表情很臭,并且莫妮卡也知道缘由,她便合十掌心,半带撒娇式地对父亲说,“坐车回家的事,晚餐后我会解释的,请你相信我,爸爸。”
警长皱皱眉,但他没发作,选择信任女儿。
斯蒂文森家的晚宴,上校也参加了,席间两位成年男子只有两个话题,一个是追忆过去在二战战场上的荣光,还有一个就是大肆抨击外来移民,尤其是拉丁裔,按上校的说法:“厨房该维修维修了,地板和水槽里不知不觉地出现许许多多的爬虫,而有的傻瓜居然还想要和爬虫共存,今天共存,明天它们就能爬满你卧室的床单。”
艾尔弗盯着盘子里的餐点,听着上校的唠叨,不禁有些作呕。
等到上校告辞后,斯蒂文森的家庭会议开始。
警长倒也不是那种极度专制的,他甚至给两个儿子旁听乃至发言的机会。
“什么,有男生开车送姐姐回家的?”腿架在沙发上的安东尼的表情像是要震惊一年。
“是谁,他是奥兰治人吗?他会拜访我们的家吗?他会送给我一个新潮的滑板吗?”
“艾尔弗……”母亲板着脸制止最小弟弟的一连串发问,可她心底还是为女儿(可能)谈男友而感到喜悦的,“莫妮卡,我们可以知道他家庭的背景吗?他全家会经常去查普曼大街的卫理公会教堂吗?”
“妈妈,谁管那么多!邻居家的男孩都说我姐姐未来要当修女的,现在还有人愿意追求莫妮卡,简直不能再好了。”艾尔弗嚷起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想利用莫妮卡带他考试抄答案呢?”此刻,安东尼冷静地地补充说。
“你们全都在胡说八道!”莫妮卡很生气。
接着她看着默不作声的父亲,解释说:“爸爸,确实是他,他是被索莱达监狱假释出来的,车子是借的,我、他还有洛城的雪莉,只是在昨天碰头,继续统一下口径。”
“哦!”听说“监狱”这个字眼,斯蒂文森太太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两个弟弟急忙说“对不起”,齐齐溜出了客厅,艾尔弗再也不提索要滑板的事了。
不一会,警长开了口,那你们的协议如何、
莫妮卡变得有些得意:一切都不变,大家都很遵守契约精神。
“那你……”
“爸爸!这怎么可能,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怎么会和墨西哥裔恋爱?到时你参加的那些社团会怎么样看待你和我,看待斯蒂文森家呢?我未来希望的丈夫是白人,最好是奥兰治本地人,和我一样从事司法领域的工作,门当户对,新家就去奥兰治的新港区,住差不多三千五百平方英尺的房子,生三个孩子,养两只狗和两只猫咪。我十一岁时在时间胶囊里写好的,我必须得兑现,它现在还埋在院子里呢。”
警长总算是不说话,他也后悔之前和利勒上校混在一起,要索取索托的命。
而斯蒂文森太太则在心底叹口气,她实在不晓得女儿这样子,未来是否能真的如愿,“莫妮卡被父亲和自己管束得太深,我害怕她最后会找个和乔治相仿的父亲般的男子。”
那边,开车过了司法桥,进入加登格罗夫东区的索托,眼前看到的景象明显和西区不同,房屋老旧,街道坑坑洼洼,各家各户前停放的汽车大多锈迹斑斑,行人无精打采疲惫不堪,即便也有果园,但有种说不上来的杂乱、萧索的感觉。
更离奇的是,就在他家所在的路口处竖起面很大的广告牌,上面居然贴着自己入狱前的照片,应该是在富勒顿学院照的,头发很长,蓄着胡须,露着两眼珠,广告牌四面围了许多义愤填膺的人,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正在喊着口号,说要为索托征集请愿的签名,“要十万个!促使奥兰治法院最终给他个真正公正的判决!”
索托低下头,他知道这样的场合,开着ELDORADO的他是不适宜出现的。
车子开了过去,众人毫无察觉。
第60章 白兰度先生
可让索托尴尬的是,等到他开到自家门口时,却发现聚集在老莫柠檬园的人更多。
刚刚巡逻到这里的威尔副警长,车子被愤怒的东区群众给拦下来,“什么玩意儿?”
然后威尔副警长被告知,在墨西哥农联的支援下,加州众议院部分有色人种议员组建了具备法律效力的调查委员会,专门摸排老莫的死因,并对FBI加州分局起督促作用,牵头人除洛城律师罗宾.萨拉查外,其余几位更是重量级的:
好莱坞的女星简.方达,惨遭过气的男巨星马龙.白兰度,“芝加哥七君子”汤姆.海登,及加州众议员李斯特.波特。
简.方达这时正在筹划“RITA”电影,即“军队内部抵抗者”的缩写,准备在加州西海岸先进行巡演,收集素材,她表现出对菲利普与索托火烧圣安娜兵役办公室案件的强烈兴趣,当听说菲利普又被卷入黑利法官绑架案而不幸殒命后,她强烈怀疑这是政府“陷人死罪”的阴谋,欣然答应了萨拉查律师的邀请。
无数记者的摄像机和话筒前,满头灰金色秀发、身材窈窕的简.方达面色凝重地将破破烂烂的老莫家绕了个遍,看到门板和墙板的弹孔,残留的血迹,“我仿佛看到一位坚强父亲无力的倒下,也许在生命最后一刻,他应该还想保护自己的孩子。”她哽咽着,再从伽马家的厨房来到后院,后院有个破败的小工具房,篱笆东倒西斜,她转向镜头,说:“这就是加登格罗夫东区人民的真正生活,即便这样,美国军队的暴力机关还要把这帮穷孩子送去越南战场之上。”
部分记者对伴在简.方达身边,沉默寡言的马龙.白兰度更感兴趣,这位鬓发花白,在略为稀疏的头发前的额头和脸面更显宽阔,按照著名影评人宝琳.凯尔的描述:“白兰度先生给我们展示的形象,就是一个有着沉重眼睑,垂着嘴巴,口齿不清但又意志坚定的孤独者形象。”
让人感到英雄迟暮的是,马龙.白兰度主演的电影票房已整整失利十年之久,他空有一身名气,可却成了剂不折不扣的票房毒药。
“您准备与简.方达小姐再来一次合作吗?”记者询问。
“呃……”马龙.白兰度拖着长长的音调,只是一只手搂住简,想说什么但又不置可否的表情。
“那您对老莫.伽马先生的遇难有什么看法呢?”大洛杉矶的各个记者又追着问。
“呃……”白兰度先生仰起面,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的眼睛没有盯着镜头,好像在寻找什么目标似的。
“白兰度先生请问您是在找提词卡吗?”某位泼辣的女记者无意或有意地调侃了句,让四周一片笑声。
靠在警车门边的威尔啃着热狗,也笑起来。
好莱坞男星马龙.白兰度在多部电影里拒绝背台词,全靠看提词卡,已不是什么秘密了。白兰度年轻时还想与儿时偶像卓别林合作,可到了片场才晓得,一个是演员里的阎魔,一个是导演里的暴君,最终也只能不欢而散。
不过这个玩笑戳中了白兰度的痛处,他开了口,用种沉稳又略带拖沓的语调回敬女记者说:“你们媒体无时无刻不在诋毁我,说我傲慢,说我不敬业,也说我贪财,我却没法反击,所以只能用这种冷漠的姿态回应,但其实我内心很敏感,一直都很受伤。”
不知怎么地,白兰度一旦慢条斯理地说话,就“极具说服力”。
女记者道了歉。
接着白兰度对准镜头,很是说了番触动人心的言论:
“大家都知道,我的母亲多迪和简的父亲亨利是好朋友的关系,多迪很有才华,但她酗酒,幼年时的我和父亲经常把她从酒吧里带回家,我的童年缺失了母亲的照顾,在1935年时也就是三十五年前,父母分居,母亲带着我的三个弟弟妹妹当时就迁到这里,加州的圣安娜市,而我则和父亲一起住在芝加哥,天各一方,当时我才十一岁,我因没有母爱而痛苦终生,更遗憾的是我与父亲的关系始终很糟糕……而现在我听说,一位穷困中的墨西哥裔父亲,为救自己儿子背负沉重债务,还因此被黑帮残杀,我在其中看到了一名父亲的伟大和勇气,这正是我和索托能产生共鸣的地方。美利坚的精神是荟聚全球的,这片土地没什么原住民和外来民,我身上流着四个民族,德国、荷兰、爱尔兰和英国的血液,我是美国人,老莫父子也是也应该是美国人,没有人能把他们给驱赶走。”
“您的意思是?”记者们急忙问,他们捕捉到了关键讯息。
白兰度闭上嘴巴,他身旁的波特众议员接过来,“调查委员会有理由相信因索托代表爆裂党火烧兵役卡,而遭到奥兰治县头面人物的联合排挤,乃至是陷害驱逐,我必须严正声明,这里是美国,而不是哪个中古年代的坟墓,移民或少数裔公民的权利必须要得到公平的保障。”
“不仅仅是洛杉矶比弗利的居民是美国人,这儿,加登格罗夫东区的,也是堂堂正正的美国人。”简.方达的这句话引来周围群众的热烈掌声。
“伽马家会翻身的,我也会的。”白兰度一板一眼地补充道。
有的记者知道,白兰度正在和科波拉导演筹备新的电影,题材便是涉及意大利裔黑帮,根据畅销小说改编,白兰度能否靠此翻红,也很是引人瞩目的事情。
“还有……我在此向大家宣布,我准备收养老莫在墨西哥的孩子!”紧接着,简.方达的决定简直石破天惊。
记者和在场群众一片哗然。
而索托这时刚开着车,进入到人群间,也听到简.方达的言辞,非常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