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因为美国本身立法机构的权力就非常大,这是惯常认为行政权大于立法权、司法权的东方人较难理解认同的:在美国国会和州、县和市各层议会中,议员们正是通过提出形形色色法案的权力,将全国编织进张绵密的“法网”中,法案往往不是个单纯的司法问题,本质而是个权力控制问题,另外这些法案指导、规范着司法和行政,可以说美国行政官员的自主性是非常有限的,能否作为全靠法案,这也是美国议员权力巨大的缘由所在。
故而让人匪夷所思的,光怪陆离的,立法机构内关于堕胎、持枪、禁药等的反复持久的撕咬争斗,这些事情的本身对错到成为次要,最主要的还是权力的博弈。
同时,贝克斯菲尔德市的法院中,莫妮卡和黑人大状泰隆.菲利普等坐在一起,当法官入座后,便齐齐起立致敬。
索托停车结束后,进来后,便看到安东尼.斯蒂文森正冲着自己挥手,等他挨着安东坐下后,却看到圣昆廷典狱长乔治.斯蒂文森,也即是莫妮卡的父亲正不苟言笑地隔着个座位就坐,更旁边坐着的是现任奥兰治县治安官威尔,他戴个棒球帽,穿着条纹衬衫,是跟着乔治来旁观看热闹的。
“你好,斯蒂文森典狱长。”索托主动把手伸出来。
乔治.斯蒂文森便低声说了句“你好,索托”,和索托握手。
“嘿,索托!”那边,威尔很随和地对着他打了个招呼,“你瞧瞧,穿着律师西服的莫妮卡很棒对不对——乔治,我早说妮妮将来会有大出息的——但我还是难以置信,她的男朋友居然会是索托。”
“闭嘴威尔,安心看庭审,下次等妮妮能单独发言辩护时,我再请你来。”乔治.斯蒂文森说。
威尔努努嘴,就把帽子压低了,靠在座椅上,翘起腿来。
“父亲让你下个礼拜日去我家。”安东悄悄捣了下索托,说。
看来不管怎样,乔治.斯蒂文森算是接受了这个墨裔女婿。
这时,索托向过道那边的坐席看了眼,只见康素爱萝就在那,和名穿着黑袍的神甫交谈了两句,接着神甫低着头离开,而她捻了捻裙子,坐下来,局促地看了索托两眼,她身旁坐着名男青年,也伸出脸来,盯住索托。
索托不愿生事,便转回了脸,正对着法官所坐的位置。
康素爱萝身边的那男青年始终盯着索托。
几秒钟,鲁道夫下士穿着西服走过来,就坐在索托那排最外面的座椅上,手扶了扶裤带处,鲁格红鹰标志性的枪把,露出个角来。
对UFW非法拘禁安娜的审理很是迅速,UFW完全败诉,法官要求塞萨尔.查韦斯赔偿给当事人三千美元,并且判处社区劳动一个月。
可很快,德拉诺地方检察官便要求,审判安娜的“非法堕胎罪”,他的理由是:安娜所交代的就医的索莱达监狱医院,并不符合《治疗性流产法》所规定的“具备堕胎手术资质”,另外安娜堕胎完全没有不可抗因素,纯属她的主观恶意。
如果罪名成立,那安娜将按照法律被判处最低七年徒刑!
其实整个审判所造成的影响力超乎想象,非但是德拉诺或克恩县本地,整个加州的注意力都在于此。
“索莱达医院是否真的不具备这样的资质?”法官问到。
于是加州医师协会的代表接受了质询,他老老实实地承认,索莱达医院是特设的监狱医院,按照协会章程,确实没有对服刑人员以外的人行医的资格。
“他妈的,我花在你这个协会上的钱,全都白花了吗?”对此,索托在心里很生气。
而法官这时候的表情,明显是要准备追究索莱达医院了。
若是安娜服罪,那么连带着的,索莱达医院起码得被罚款百万美元。
第44章 主的本心
辩护席位里,莫妮卡对泰隆.菲利普低声说,贝伦森法案里确实是这样要求的,也即是说堕胎的权利其实加州的州法并没有赋予女性,而是给了医生。
即是说,即便贝伦森法案算是当时最进步的,可依旧还是把堕胎限制为一个“医疗问题”而非是个最基本的宪法赋予的人身权利问题:女性堕胎本身是非法的,只有医生认定女性继续怀孕会危害到她的身体健康,才能为她做堕胎手术,而不受法律的制裁。
“菲利普先生,很显然这位德拉诺检察官并没有读过贝伦森法案的所有条目,我已经抓住了他的破绽。”此刻,莫妮卡开始献策。
泰隆.菲利普便站起来,对法官提及:
“治疗性流产法为保护孕期妇女的安全健康,其实在要求堕胎医院或诊所要有加州医师协会所给予的执业资格外,还有一款备注。”
“被告律师,请您援引。”
“那就是若患者因各种主客观因素,而无法在合乎资格的医院接受手术但又确有堕胎之必要情况的话,可以在两名医生的同意下,接受临时性的手术。”
法庭中响起一片议论声,法官便招招手,助理给他递上贝伦森法案的复印件,他按照泰隆.菲利普所指,切实找到了这条目,便敲了敲小锤,说我们要针对这个条目进行听证。
“非常出色,斯蒂文森小姐。”黑人大状泰隆,兴奋地和莫妮卡对了下拳头。
其实原本,泰隆.菲利普知晓这场官司肯定会引出数不胜数的角力,甚至准备让安娜全员推翻原本的口供,来个死不承认,即拒绝承认自己受过堕胎手术,自己并未怀孕,一切全是别有用心者的诽谤,可莫妮卡认为这样做翻船的风险性实在太大,要是被抓现行的话,大家都得遭殃,于是莫妮卡作为泰隆的助理实习生,狠狠钻研州法,才找到了这个破解之法。
这下,旁听席上的康素爱萝还有索托等人都松了口气。
“我姐姐还是挺厉害的,虽然我以前一直认为她是书呆子。”安东尼对索托说。
而乔治.斯蒂文森更是欣慰地对着女儿说话的身影,点头不已。
两天之后,在索莱达医院里为安娜的堕胎手术签下同意书的韦恩雷尼医生还有另外名叫肯德的医生,进入到法院中来。
当法官询问他俩是否真的签署了手术同意书时,两位医生都说确实如此。
蒙特贝罗市,乌尔苏娜.卡德纳和前来探望她的梅丽莎一道坐在沙发上,也在格外关心这场庭审,严格来说,整个加利福尼亚的民众,无论是什么人种,也无论是什么宗教或政党,都感到这个官司的非凡意义。
“这样,安娜.坎昆就能算是赢了吧?不用去坐牢了吧?”乌尔苏娜看到两位医生起誓作证的电视镜头,忙不迭地问梅丽莎。
“应该算是吧,你看斯蒂文森小姐脸上的表情——说实话,乌尔苏娜姐,我都不知道天主教为什么要反堕胎?圣经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书也好,上帝有说过不准女人堕胎的吗?”梅丽莎坐在沙发边,翘着腿,又戳中了事情的盲点。
这下别说乌尔苏娜了,老祖母玛塔,还有其他一起来看电视的墨裔妇女,都犯了嘀咕。
是啊,哪条圣经的条文规定过女人不能堕胎的?
既然上帝都没这样要求,那么堕胎非法这个“铁律”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呢?
“对吧,没有吧!让我们回归到圣经本身来,我记得上帝是没说过的,上帝慈悲为怀。”
梅丽莎一句话,女人们都画十字,确实如此。
“上帝的本心是好的,应该都是那群主教神甫念歪了经。”梅丽莎一语中的。
女人们虽然没能力追溯“铁律”的真正由来,可她们都有种天生的聪敏。
恰好在此刻,电视里,法庭的局势又发生突转!
一名法庭助理对法官贴耳说了两句,法官便宣布暂时休庭,他去接了电话。
法庭中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心想会是什么样的变故。
“去刺探刺探。”这次继续来陪未婚妻打官司的索托,手指夹着卷钞票给鲁道夫。
十五分钟后,鲁道夫回来就座,“州参议院的堕胎法委员会施压了,他们的矛头指向韦恩雷尼大夫,因韦恩雷尼的执业资格还没转到蒙特雷县,而是还留在洛杉矶县的蒙特贝罗。”
“什么?”索托没想到还有这个缺口。
“对,在给安娜做手术时,韦恩雷尼其实并没有在索莱达医院行医的资格,也没有签署同意书的权力。”
“索莱达监狱医院真的要因此被判罚款百万美元了吗?”索托最害怕的还是这件事。
等到法官回到坐席后,果然把矛头指向了韦恩雷尼的“行医资格”,最终做出裁决,那就是他和肯德医生所签署的手术同意书,不具备法律效力。
其后,索托才晓得,联合对克恩县法院施压的,非但有加州副州长赖内克,还有加州最高法院的大法官艾亨,和新任的州总检察长罗伯特,州司法部的米斯等……
至于罗纳德.里根,暂且还持缄默的态度。
“天啦!”这时,几乎所有在法庭,或在电视机里看着法庭的人们,都不由得在嘴里或是心里发出这声惊呼。
也即是说,安娜.坎昆最终还是要去坐七年牢。
乌尔苏娜捂住嘴,其实她这时已经很同情安娜,希望安娜能无罪平安。
“给点用啊,索托。”连梅丽莎也咬着牙,手里夹着烟,心中着急地想到。
此刻,庭院外,蒙多摁响了汽车喇叭,催促梅丽莎可以离开了。
“法官阁下,我要求援引宪法第九修正案,也即是说任何美国公民除去宪法所规定的权利外,还应享有不是那样明确规定的权利,安娜.坎昆理应享有堕胎的权利,女人腹中的胚胎在脱离母体前都不算是个独立的生命……现在不应将堕胎合法非法的权利交给医生,而应该还给公民本身……”
乔治.斯蒂文森都惊呆了,因为这番话是他女儿莫妮卡说出来的。
第45章 快门
“斯蒂文森小姐,您身为实习生,是不能够在法庭上发言的,我现在对你提出警告,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让法警驱逐你。”法官也毫不客气地说到。
“安娜,安娜!既然法律不保护你的隐私权,那你就应该将使你怀孕的那位男子的姓名给勇敢说出来……”
“法警,法警!”法官已经喊起来了。
瞬间,莫妮卡被两名法警给架住,向法庭外“递送”,洛杉矶时代的记者摁下了快门,咔嚓声不绝:
被告席上的安娜,表情哀婉而平静,有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过道中,索托几乎同时与乔治.斯蒂文森典狱长冲出来,扶住了被法警推搡的莫妮卡,照片里的莫妮卡披散着头发,十分窝火而狼狈;
坐席里,康素爱萝不由自主站起来,双手捂住脑袋,看起来非常失望;
而相对冷静而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泰隆.菲利普则大声恳求法官开恩,不要影响对安娜的判决。
“七年徒刑……!”克恩县的法官一锤定音,这个数字回荡在整个法庭之中。
到最后,安娜.坎昆.塔兰康依旧是什么都没有说,她低下头,默默被法警带离,好像已做好屈从于不公命运的准备。
电视机前,乌尔苏娜再度看到索托、莫妮卡还有莫妮卡父亲、弟弟在一起的镜头,乔治.斯蒂文森在用力拉扯救助女儿时,西服的袖子中露出半截手腕来。
“乌尔苏娜姐!”梅丽莎和其他女伴们喊起来,抱住几乎是昏厥过去的卡德纳太太,而梅丽莎这时盯了电视荧幕两眼。
“你姐姐是看到了什么而晕倒的,这种情况怕是不止一次了。”在离开蒙特贝罗市的路上,梅丽莎对丈夫说。
“她始终背负着巨大的痛苦,我姐姐是个善良的信徒,哪怕如此,她也不愿把这份痛苦化为仇恨。”蒙多静静地回答,“她在来到美国第一天,在洛杉矶街头,和夏延接船的地点不小心错开,结果被群醉酒的水兵给强暴了,医生最后断定她终生不能再生育,而那个时代,我们墨裔所遭受的伤害根本没法诉诸法律,哪怕夏延后来成为拉埃姆帮的老大也没办法,当时距离祖特服骚动不远,墨西哥人只要敢有反抗的意识,就会被诬陷为纳粹而遭无情迫害。”
“所以那群渣滓还逍遥法外?”
“我姐姐其实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干完这坏事后,就躲回海军基地去了。”
梅丽莎要手摆在额头前,黑色头发飘舞着,差不多一分钟,她直接开口:
“下面我对你说的,如果你觉得不妥当的话,那就谁都别告诉……”
克恩县法院的长廊,莫妮卡垂着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索托坐在她旁边,安慰道:
“凡事往好的地方想,哪怕安娜入狱七年,我会动用我的关系妥善地保护好她的,她还能在监狱里修学位。”
这时索托的想法是,如果法院敢罚索莱达医院的款,那他索性就把最大的堕胎黑市开在监狱里,现在加州每年有这个需求的女性足有两万人,随便搞个两年,就把罚金连本带利都赚回来。
而莫妮卡的父亲则站在对面:“妮妮我以你为骄傲,但你接的都是什么官司,嗯?堕胎非法是州里的最高法,你难道还想凭着初出茅庐的青涩去挑战吗?完全不能理解!”
“其实州的最高法并非不可挑战的。”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索托看到,是一位白人男子,面相斯文,提着公文包,似乎始终在外面关注着这场庭审。
“怀曼?”莫妮卡抬眼。
而索托也认出了他的身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