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随后,三人又重新上车,进入到监区之中。
索托注意到,康明斯的监区和索莱达的也大为不同,这儿的监区没什么高耸的楼房,有些类似蒙特雷县新建起来的开放监狱,建筑平展低矮,分布稀疏,是牧场式结构,大门和围墙全拉着电网,大门的顶层盖着座木头结构的哨塔,里面有位特等射手,索托能看到他手里的步枪在反射着光芒,只要他愿意,精准致命的火力随时能覆盖贯穿整座监狱的轴线,不留一个活口。
开进监狱区内,最核心的只有一栋白色的楼房,共八个单元,用来关押囚犯,“一个单元单独分配给白人,由白人受托警卫看管,一个则单独分配给黑人,由黑人受托警卫看管。其余单元再分配给其余的囚犯,总的来说,这栋被称为‘康明斯军营’的牢房,还是施行种族隔离的。”待到车开过白楼军营后,一条横穿过去的路,宛若道分界线,“这里是自由线。”穆顿介绍道,“线的那边就是典狱长和狱警的住所。”
索托看到,自由线和电网后的住所,就和郊区的住宅差不多,还配备有小卖部、诊所,靠着阿肯色州388公路,还有座小型的消防局。
“你看到,消防局的四周是个镇子,没错,和索莱达一样,这也是个依附于监狱的镇子,名叫古尔德镇,镇子上还有小学和中学呢,不少学生都是监狱服刑人员的孩子,就近上学,统一寄宿——等等,看那,这里的‘土著’来迎接我们了。”待到典狱长住宅门口时,穆顿指着外面的房屋和街道,说道。
穆顿说得无措,当军车的屁股还在冒着烟时,古尔德镇和监狱连接的道路上,迎面开来几辆车,也停下来,接着几个高矮胖搜不同的白人男子,下车后一字排开,冲着穆顿和索托而来。
“对的,是他们,康明斯监狱委员会的‘董事’们,也是这座罪恶渊薮里的撒旦、路西法,对上他们可得格外小心,就像是橄榄球竞赛那般。”穆顿拍拍索托肩膀。
第22章 康明斯五人组
当这几位走近时,穆顿对索托如数家珍:
“最左边的是康明斯监狱的簿记员劳赫,从名字就能知道是管理账目的,他的长相像只戴着红色假发的老鼠,我刚准备开除他,他为囚徒建起个‘食物储藏室’,窃取监狱的配给品,然后将这些罐头、香烟高价卖给犯人牟利。
劳赫旁边的是博塞尔,监狱助理主管,首席惩教官,掌握着康明斯的武力,督促犯人干活,手里还有人事权,能委任任何名囚犯当受托警卫。
中间的瘦高个叫C.P.伍德沃德,是康明斯监狱里的木材承包商,他这几年从监狱这里赚了差不多五十万美金,秘诀就是不给犯人任何工资。
最右边的叫约翰.迪奇,他是这个监狱里的真正头领,康明斯委员会主席,一言九鼎,虽然不是典狱长,但他始终在企图架空阻扰我。
跟在这群人后面的小跟班是库姆斯,是个助理医师,也是康明斯监狱‘吸血大王’奥斯丁.斯陶医生的助手,斯陶医生听我来后就遁形了,留下他看守监狱的内科医室和古尔德镇里的抽血站。”
康明斯五人组走到穆顿和索托面前二十英尺时,忠诚的米勒上尉上前挡住。
“有何贵干,迪奇?”穆顿眯着眼睛问到,他晓得这五人的主心骨是迪奇,不管典狱长如何更迭,他都是铁打不动的。
这也是索莱达和康明斯两座监狱的不同,前者是“君主制”,典狱长就是天,天还能昼夜交替;而后者则是“领主制”,由地头蛇把控着监狱,根深蒂固。
而迪奇和斯陶医生,也是这座炼狱般的监狱的始作俑者。
迪奇身材和穆顿差不多,秃顶,大鼻子,眼睛不大,滴溜溜地转,面色兼具着精明和狠辣,他语调到很客气,但处处透着针芒,他来找穆顿就是要求别开除劳赫。
“他非法给囚犯售卖配给品,另外他还涉嫌保险欺诈。”
“什么?”迪奇故意装作惊讶的模样。
迪奇身边的博塞尔则和米勒上尉互相逼视。
劳赫与伍德沃德则笑得很大声。
“我详细查过保单,劳赫没有给康明斯监狱里的任何座实际建筑投过保,他虚构了很多不存在的建筑,然后将购买保险的钱骗为己有……”
“别这样,汤姆.穆顿,大家先前闹得已经够僵的了。”迪奇不愿典狱长再叨叨下去,他晓得上法庭的话己方是理亏的,可他却不在乎,因为——“这些都是小事,现在我们愿意拿出钱来改善监狱,甚至可以为所有的囚犯买一双鞋,你没理由追着不放啊,告诉你州府里刚刚传来的消息,跛脚鸭洛克菲勒在任期结束前提出的康明斯监狱整改方案,大部分已被州议会给否决或搁置起来,我们和新的州长戴尔.邦珀斯通过电话啦,他答应康明斯的主要方向还是以循序渐进的改善为主,你别喊打喊杀的,解雇了劳赫,绝对会伤了大家的和气,到时邦珀斯和洛克菲勒两任州长的脸面也都不好看。”
听到这话,让索托惊讶的是,穆顿典狱长并没有怎么反驳,他想了想,又要求迪奇说:“你们应该停止对囚犯抽血。”
“我答应你,我们会停止这样的事,还会把所有感染肝炎的囚犯装车送去小石城最好的医院,他们若继续呆在监狱里,是会互相传染的。”约翰.迪奇撅起肚子,背着手回答道。
典狱长便颔首。
木材商伍德沃德也乘机请求典狱长:“康明斯南面的木制围墙之前在风暴里坍陷毁掉了,也该到修补的时候,希望您能把这个合同让给我。”
“这个工程你准备要多少钱?”
“一万美金,其实我只在里面赚十分之一,典狱长阁下。”伍德沃德像只苍蝇般搓着手。
“这看起来很合理,伍德沃德先生。”
“是这样的。”伍德沃德笑逐颜开。
“我,我来,来联系医院的车辆。”助理医师库姆斯说话有点结巴。
“现在,别让典狱长久等。”迪奇的语气很严肃,仿佛他才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这位是?”等到迪奇转过头来,看到索托这位墨裔,不由得好奇发问。
毕竟在阿肯色州里,墨裔还是比较罕见的。
“是我的IDS助理,刚从加利福尼亚坐飞机来。”穆顿不动声色。
“哦,索托.伊.伽马先生,请原谅我手掌沾了泥巴,无法与您握手。”迪奇文质彬彬地表达了自己的种族歧视。
“没关系,委员会主席先生。”索托也沉稳得很。
“哦,对了,马上减刑和假释委员会的会议就要召开。”迪奇晃了下西服袖子,抬起手表来。
索托看到这位的手掌和手腕都是干干净净的,哪来的泥巴?
“是的,让我们一起去会议室吧。”穆顿伸出手来。
“自由区”的狱方大会议室,是座扁平宽敞的房屋,全木结构,一张大桌子摆在中央,典狱长一方的人,和监狱委员会一方的人,各有张椅子就座。
坐在穆顿身旁的索托很容易就能看出:典狱长这边是势单力薄啊。
很明显绝大部分的人,都坐在得意洋洋的约翰.迪奇周围。
没错,康明斯监狱腐化黑暗的长度和程度要远超索莱达,更加上位于美国内陆保守反动得让人感到窒息的阿肯色州,穆顿在此的困境是可想而知的。
倒是与会人群里还有位女性,差不多四十岁,留着职业的中发,穿着暗红色西服还有裙子,相貌有些像是二十年后的莫妮卡,“我是州长办公室的公共关系顾问,姓名是玛莲娜.格雷。”当她与索托握手时,便是如此自我介绍的。
有趣的是,在接下来的交谈中,索托了解到玛莲娜因做事稳妥、高效,既得到前任州长洛克菲勒的信用,也被现在的邦珀斯州长留用,并担当康明斯监狱改革的联络员,协调穆顿典狱长和州府间的步伐一致。
会议开始后,先是一些死刑犯和重刑犯陆续进来。
委员会主席迪奇,挨个阅读他们的申请材料,然后就连续说“可以”,再把材料递给穆顿,似乎只是需要穆顿点个头,反正赦免康明斯的囚犯也是前任跛脚鸭州长的遗泽,并且也没遭到狱方的强烈反对。
穆顿举起印章,在申请材料上逐个盖下蓝章,表示同意。
其中一名叫考德威尔的死囚坐下来后,同样被赦免为二十五年徒刑时,还特意问了下:“我的弟弟得了肝炎,你们会妥善安排为他医疗吗?”
“当然!”迪奇不假思索地说到。
第23章 亚伯拉罕和棺材
很快,考德威尔的申请书个人照片上,也被盖上蓝色的标记,字母是“通过”。
索托偷闲将这份申请书抽过来看了下,这考德威尔屡次持枪打劫银行,理由是他和他弟弟太穷,他没成家,把家里仅有的钱都给了弟弟结婚生子,但弟弟最终还是因拮据困难,和妻子离婚,儿子归妻子所有,后来儿子得病,却无钱医治,兄弟俩走投无路,便铤而走险,打劫当地银行,累计抢了差不多四千美元,最后一次,也是失败的那次,兄弟俩在枪战混斗时打死了名前来追捕的警察,虽然是弟弟开的枪,但考德威尔却把弟弟的枪给换了过来,承担主要罪责——考德威尔被判处死刑,弟弟麦克则是二十年有期徒刑。
就在索托陷于短暂沉思时,一声响亮的“驳回”,把他给惊醒。
怎么还有“驳回”来着?
不都是“通过”吗?
他定睛看去,大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位穿着蓝色囚服头戴鸭舌帽的老黑人,手掌的关节粗长,看起来是饱经风霜。
他就是这批赦免及减刑囚犯里唯一被驳回的,亚伯拉罕.海特。
“请听听我的说法!”亚伯拉罕.海特明显是急了,他吞吞吐吐,说自己在这座监狱里已经呆了快三十年,刑期早已经满了,为什么监狱不肯放他离开呢?
旁听的玛莲娜.格雷皱起眉头。
可约翰.迪奇听完了可怜的老黑人囚徒陈述后,拿起印章,不等穆顿,擅自在亚伯拉罕的申请书上盖了红章“驳回”,并拿起钢笔在上面补了行字,“建议增加三年刑期”。
首席惩教官博塞尔毫不掩饰地嘲笑起来。
而木材商伍德沃德和簿记员劳赫,也附和着,对亚伯拉罕.海特恶狠狠地笑出声。
会议结束后,索托、穆顿还有米勒上尉,还有玛莲娜.格雷,回到自由区中央处典狱长的宅邸。
穆顿典狱长把风衣解下,挂起在衣架上,旋即就开宗明义地对索托说:
“其实我已经得到了来自加州CDC的电话——咖啡?”
“谢谢。”索托和玛莲娜同时各接过杯斟满的咖啡。
“我知道自己已经被罢免,也是只跛脚鸭,新的典狱长快来就任,但在这剩下的时间里,我还是想把康明斯监狱提升到最好的程度。”
原来,典狱长对未来情况已全盘了解。
“对不起,这确实是戴尔.邦珀斯州长的指令,民主党在随后大选里采取的政策依旧是‘稳固南方’,阿肯色州也在范围内,也即是说他不会认可洛克菲勒监狱改革的核心点,只能在部分细枝末节上做出让步,您是晓得的,邦珀斯州长是民主党推出的总统的有力候选人,所以本州选民的持续拥护是极度重要的。”玛莲娜带着歉意说到。
“我接受CDC的命令。”穆顿典狱长果然是成熟的,也让索托觉得先前的担忧毫无必要。
于是索托表态,自己会尽一切所能,帮典狱长安然过渡。
“我却总有些不佳的预感。”米勒上尉难得出声。
“军人的直觉,对吧?”典狱长笑着说。
“康明斯五人组实在是贪婪而无法无天,他们的让步都是虚伪的,我真担心……”上尉说到这,摇了摇头,大约觉得自己话多,便端起咖啡连喝了几口。
外面传来阵阵汽车引擎的声响,索托来到窗户,看到一队巴士车,果然载着监狱里的肝炎病人,往388高速公路的路口驶去,按照约翰.迪奇的承诺,他们会被送到州府的医院接受治疗。
那个小丑般的助理医师库姆斯,正在头车前面的空地上,指手画脚,对司机不断喊着些什么。
车窗后,感染罹患肝炎的囚犯们,大多满脸浮现破败的灰白色,虽然穿着臃肿不合身的囚服,可还是难掩肿胀的腹部,有些的脖子和胳膊上已出现斑点。
他们的人数,光这批可能就不下两百人。
“斯陶医生真的是刽子手!”玛莲娜.格雷立在索托旁边,愤愤地评价说。
“他逃去哪里了?”索托问。
“谁晓得,州警正在缉拿他,可他和几十家医药公司都有合同,横跨好几个州,真的算是上天遁地了。”
索托独自推开典狱长宅邸的门,在车队扬起的尘雾间走过,来到康明斯白色军营楼前面的一块空地处,在那里他看到昨天申请释放而被驳回的亚伯拉罕.海特,正佝偻着背,在个木头长凳上用刨子磨着,嗯,是磨着一副薄薄的棺材。
“嗨,你叫海特是吗?”索托问。
亚伯拉罕.海特抬眼看了他下,就继续低头做事。
“棺材是给谁的?”
亚伯拉罕再度抬眼,便看了看后面。
索托望去,白色军营的墙壁下,排着一个个装满的尸体袋,全是先前肝炎死亡的囚徒,差不多有十七八具。
“你以前是做木工的对吗?”
“是!”亚伯拉罕双手将刨子往前一推,开了口,“我进康明斯前是做家具和装修的,我曾帮城里一户最有钱的人家做了全城最漂亮的书柜和书桌,当时有很多邻居都劝我不能接这个活计,因为那户人家是白人,并且刻毒寡恩,但我那时年轻气盛,急于出名,结果是活干完了,雇主翻脸了,不但没给钱,还用律条把我扔进牢里。”
“理由是什么?”索托觉得还能这样?
“理由是我恶意竞争,用低价扰乱阿肯色州的木工市场,残酷迫害白人劳工。”其实亚伯拉罕到现在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这个罪名,却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不能忘记,“我到康明斯来,蹲了三十年的牢狱,多少任典狱长都说我的手艺好,每次约翰.迪奇都把我第一个推荐给典狱长,夸赞说以后在这里宅邸的任何木工活,都免费让这老家伙做就好了,所以你是知道的,越能做事就越飞不出这个监狱,就是这样,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