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都是“三津七凑”出身的大老板,抬头不见低头见,共同运转着整个日本廻船商业贸易系统,竞争中有合作,合作中带着竞争。
写好了标志津岛众身份的文书,加上花押,七兵卫将信函和两枚红花饼样品交给手下家来,让他坐船去堺町找天王寺屋。
此时日本的廻船几乎可以理解为天天发,毕竟只要风向对,上行下行的船只很多。从堺到大凑、津岛、热田、骏河、小田原,然后开往奥州。等京都“上方”的货物销售一空,就拉着奥州的黄金、马、木材、药材、红米、海带回堺。
“上方”这个说法江户时代完全固定下来,就是指代京都(大部分语境下包含大坂)生产的商品,从廻船始发的上方,到江户下方来。
江户时代的江户是个纯粹的消费型城市,人口百万,六七十万是武士,二三十万是服务业。真正的制造业城市,反而是大坂和京都。
其实现在也差不多,主要的制造业城市是堺和京都,可以想见的手工艺品,几乎都出自于这两地。
如此,赶去上方的堺的船只,自然如云一般。
第二件事也安置妥当,七兵卫就可以用小船拉着苜蓿和稗子到小牧山城下出售啦。稗子说白了也算一种草籽,草原上的马肥,不就是吃草籽吃肥的嘛。光吃草,马力也跟不上的。
城下数以百计千计的武士和足轻,加上信长,饲养了上千匹战马乘马,都精贵着呢。不仅要买苜蓿,能买到稗子也是极好的。
照例,七兵卫给佐久间信盛家里,先送去了苜蓿和稗子。佐久间信盛还留七兵卫在家吃饭来着,直说都是为御馆様奉公,很不容易。
说着还把他的嫡男,也就是将来的佐久间信荣介绍给七兵卫认识。
挺稀奇的嗷,今年九岁的佐久间甚九郎,居然没有去给信长当小姓。看着也不难看啊,发育的挺好,不懂。
不过这都是织田信长的想法,人家乐意和森家小孩玩,那是人家的事。七兵卫管好自己就得了,反正咱们年纪过了,做不了信长的小姓。
送完了佐久间家,七兵卫又给丹羽长秀和村井贞胜家里送去了一些苜蓿和稗子。送完这些,剩下的才堂而皇之的拉出来卖。
上个月由于信长的准许,七兵卫在小牧山城下,已经有了一个二百坪的屋敷地。没盖房,临时搭了一间板屋,剩下全都只支草棚,现在堆满了干料。
以前在清须城的时候,秋天出去给自家的马匹割茅草,晒干料,也是诸多武士家仆人们的日常工作之一。现在好了,有了七兵卫廉价的苜蓿供应,他们省事,武士们的马也有个保障。
“七兵卫,你这是‘算盘武士’啊。”菅屋长赖也跑过来买马料,瞧见七兵卫还打招呼呢。
“久右卫门大人吃饭的本事,难道不是也在算盘上吗?”七兵卫和菅屋长赖关系尚可,已经可以开玩笑了。
干奉行的,尤其是这种负责内政的奉行,肯定得算盘打得溜啊。要是连报给信长的账都算不清,早就被信长给踹了。
“彼此彼此。”然后菅屋长赖就在七兵卫的算盘上,往下拨了个珠子。
打九折。
“承您的情。”七兵卫当然答应,这种生意,就别想着挣钱了,权当是交朋友了呗。
草棚外头全是各家的仆人和女眷,仆人是来背稗子回家的,女眷嘛掏钱付账。有些武士大老粗一个,真就是猪武士,除了会打仗,其他一概不会,家里全靠老婆在管。据说还有武士因为滥酒好饮,过年连年糕都吃不起的。
想想这一年二百贯的生意,还是好做的,毕竟这年月见天的打仗,战马这种保命的东西,大家还是舍得花钱。
就是赚头小,割草得雇人,运草得雇船,虽然都不算贵,到底花的都是自己的钱。
另外还有一点,果然有人来问,川村屋卖不卖马。不是一般的驮马,是战马。即便到了一战,战马仍旧是宝贵的军事资源,这一点毋庸置疑的。那个武士跑来问,大约也是想碰碰运气,还说自己是山内一丰介绍来的。
嗐,别说山内一丰了,你就是他老婆介绍来的也不好使。七兵卫统共就那一匹战马,已经被他买走了,哪儿来啊。
武田信玄不管一般驮马的销售,可是战马管的老紧了。问问他隔壁的上杉谦信,是不是也一样的。
驮马随便买,战马全凭运气。
你过半个月再来,看看武田家卖没卖战马给川村屋。要是武田信玄不卖,那我也没法。
来人只好叹着气离开,还嘀咕没处买马。其实也别急,等信长打进了近江,统合了近江的南北市场,可以和北回贸易的奥州商人直接联系上。那时候信长的战马来源就相对充裕了,奥羽诸大名对于战马的管控并不特别严厉。
毕竟奥州那地方苦寒,水稻种的都少,靠旱稻来维持稻米产量。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品,来和上方的商人们交易。那奥州相对比较易得的马资源,就不得不进入到交易流通环节了。
反正奥羽地广人稀,牧场多,资源好,半野放半人工的马群极多极广,见天往外卖,也没见如何少。
“我会派人送上门的。”七兵卫送菅屋长赖离开自己的竹棚,就他买的那几十束草,套个牛车,拉两趟的事。
“那我就却之不恭啦。”菅屋长赖自然不会拒绝,笑眯眯的离开。
“东家……”正送菅屋长赖呢,一个家来跑过来叫七兵卫。
七兵卫让他等等,没瞧见这在送人呢嘛,叫什么叫,再大的事也不差这送人的一分钟。
倒是菅屋长赖笑笑,让七兵卫店里有事就去忙。大伙儿都在尾张混,不差这一会儿送客不送客的。
得了,七兵卫这就转头,瞧着这家来好眼熟。废话,肯定眼熟啊。等定了定神,才突然发觉这个家来就是自己派去堺町的家来。
咋回来这么快?
这一来一去还没七天呢。
“出了大事啦,东家。”家来到底也有点见识,没有当着大庭广众就说什么大事,而是把七兵卫拉到草垛后边。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天气已经热了,这草垛里边格外的热。
“洛阳大变,公方被三好三人众及松永右卫门弑杀!”家来颤抖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轰!”的一下,七兵卫的脑子猛然蹦出来一个词——永禄大逆。
甭管室町幕府这条破船还有几根烂钉,足利义辉还是全天下承认的幕府征夷大将军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瞧瞧伊达辉宗叫什么,再瞧瞧毛利辉元叫什么,如此豪强大名的家督都在面子上承认足利义辉的将军大位。
作为全日本所有武家最高的主君,足利义辉被弑,那真就是天崩地裂一般的大谋反。
“你跟我来!”七兵卫一把拉住家来的手,拽着他就往马上跨。
一人一匹马,也不管什么冲撞不冲撞了,飞奔似的往小牧山城冲。城门口的卫兵因为之前七兵卫在城门口检地接受申报,已经认识七兵卫了。要是换个别人来,早就一枪扎上去,先扎七兵卫一个对穿。
今天轮值的是信长的另外一名百人足轻头久松信俊,不熟,他们家就是将来江户幕府那个久松松平家。
嗯,老话重提,尾张三河这一代的武士,基本上百分之一百都是“三姓家奴”,不必吹嘘什么古今忠义第一。
抓住久松信俊的衣袖,七兵卫就大呼有惊天动地的大事要立刻向信长禀报,不能拖延片刻。
不必说,久松信俊当然将信将疑,毕竟一个在城下卖马草的,能有什么大事要来禀报。可到底七兵卫也是二百六十贯的名主,该通报还是要通报一声的。
于是他招呼一个侍从,进城去问问信长的侧近佐佐成政,信长有没有空见七兵卫。徒然留七兵卫在城门口转圈,焦躁不安。
等了至少二十分钟,那侍从才出来,表示信长可以见七兵卫一面。七兵卫拽着家来就往城里面冲,久松信俊一把把人拦住。信长见你可以,你的家臣不行。
嗐呀,形式主义害死人啊。
没办法,七兵卫先冲进城。这才发现信长正在练习弓术,不甚在意七兵卫到底有什么事。甚至七兵卫到了靶场旁边,也完全不问。
因为七兵卫是谱代家臣,刀在门口又被收走了,几个信长的侍从就没管七兵卫。七兵卫瞧信长还有空在那里拨弄箭矢的羽毛,冲上前去,就把箭矢给拍落下来。
信长登时有些不可思议的望向七兵卫,左右的侍从更是大呼无礼,要上来擒拿七兵卫。
“主公,洛阳大变,公方已于四日前为恶徒所弑杀!”七兵卫立刻对上信长的目光,大声向他通传。
“什么!”原本还在疑惑的信长,丢下和弓,一把揪住七兵卫的衣领。
“公方已于四日前为三好三人众及松永右卫门弑杀。”七兵卫复述了一遍,添加了主语。
“哪来的消息。”信长的眼珠子转的飞快,面容也是一变再变。
杀将军啊,还是在京都洛阳杀将军,这是何等之极恶,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加恶劣的事了。
“本家家来自堺町所知。”
“人呢?”
“就在城下。”
信长光着膀子踏步就飞奔起来,一边跑还一边拽上七兵卫。他认识七兵卫,又不认识七兵卫的家来。左右的侍从就听到只言片语,还没反应,只瞧见信长和七兵卫“私奔”了。
没办法,一行人立刻跟上。
七兵卫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跑出来了,信长却仅是呼吸稍乱,这小子确实有点功夫在身上的。脚底板如此好使,不愧是战国三英杰之一。
等到门口,瞧见七兵卫指向的那个家来,上前就问,京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堺町得知的消息又是如何,一五一十,事无巨细,都完全说来。
家来没想到这是信长,但被信长的气势所震慑,幸亏也见过点世面,不至于哑巴。便把自己之前在堺町所知的诸般消息,一一说给信长听。
直听得信长眉目俱张。
“真是,真是,真是……”信长自忖绝不敢弑杀将军,流放就已经是极限了,万万没想到这年头居然有如此极恶之徒。
38.一饼价值五百钱
小牧山城上的太鼓被隆隆敲响,所有织田家的重臣部将都清楚,这是织田信长在聚集家臣。所有重臣都要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务,立刻赶到城内去拜见信长。
有些人甚至急匆匆的开始披挂起盔甲来,毕竟夏收之后,织田信长不出兵攻打齐藤龙兴,又不意味着齐藤龙兴不能够打信长。保不齐龙兴这会儿已经打过了长良川,正在向木曾川进军,需要立刻出阵呢。
一骑又一骑的侍大将,蜂涌至小牧山城下。令他们不可思议的是,信长光着个膀子,正在城门口诘问一名地位看着就不高的武士。
左右牵马的牵马,解刀的解刀,纷纷凑到信长的身边。信长的哥哥信广更是拉住小姓,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足利义辉被弑!
和七兵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模一样,重臣家老们也是大惊失色。天下的将军都被弑杀了,这天下要大变啊。
等信长问完话,信长也不进城了,扫视四周,发现侍大将们都已经抵达,便直接坐在弓箭架上询问重臣们的意思。
现在将军被弑,京都的局势必然会生出变故来。下一任将军是谁,又由谁拥立,更加重要。
拥立将军的人,就将成为天下的执权,拥有讨伐不臣,调解武家纠纷之权限。当年织田家的老主子斯波家,就曾拥有过这样的权势。
尾张距离京都并不遥远,直线距离一百公里罢了,信长当然有些心思在的。
来得最早的森可成当即表示,别的不论,先立刻派人前往京都,再次确认消息,并收集更多的具体讯息乃是当务之急。信长立刻点头,表示这事确实。七兵卫当然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可确认消息也属必须。
随手一指,信长就瞧见在门外稍远处的木下藤吉郎。当即命令藤吉郎带人前往京都附近,快去快回,打探消息。
木下藤吉郎其实是没有列席会议资格的,但是他是百人足轻头,如果要打仗,立刻就要披挂上阵。这才出现在城门口,了解情况。立刻被信长点将。
转身就走啊,藤吉郎对于信长的命令,现在都是毫无保留的执行。
另一侧的佐久间信盛,则发言道。将军的嫡子不知道是否存活,假设也一并亡故的话,那就要紧盯着湖北浅井、越前朝仓和若狭武田,尤其是越前朝仓。
既然弑杀将军的是三好三人众,而畠山家此时已经衰败,为了再兴幕府,有继任将军资格的将军诸弟,必定会往六角、朝仓跑。
六角家咱们暂时没有办法去打听,可是朝仓是有办法的。如果咱们不能够拥立一位将军,至少赠予金钱,或者派遣侍从兵马,保障其安全,博取其好感。
想的美一点,或许将军跑路到湖北,咱们就把人给他拦下来了呢。
义辉的弟弟不少的,一乘院觉庆和尚,鹿院苑周暠和尚,宝镜院理源和尚等,将军家的惯例就是嫡男继任将军,其他的孩子都送出去出家,以防兄弟阋墙。送出去出家,在某种环境下,就不算是“凡人”了,是侍奉神佛的存在。
在有将军或者后继的情况下,再想要以和尚的身份争夺大位,法理上站不住脚。
还俗,乃至于去继承了别家,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信长闻言点头,一方面派人去小谷城,以拜访阿市,给阿市赠送尾张土特产的名义暂住。一方面派人去畿内,找寻并了解先将军足利义晴其他子嗣的情况。
此时信长等人并不知晓,三好三人众是有了足利义荣这个大宝贝,才敢如此大逆不道的弑杀将军的。足利义荣是足利义维的儿子,足利义维和足利义晴乃是亲兄弟。
在足利义晴绝嗣的情况下,足利义荣确实有继承权。要不然继承权还排在那一大堆和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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