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130章

作者:秽多非人

  等开仗了,虽然军粮尚且还有一定基数,可民间连口粮都紧巴巴的了。这会儿织田军大举开到,一轮席卷,驱赶百姓入城,大河内城便捉襟见肘起来。

  事情已经洞若观火,大河内要么死人,要么开城,不然这事停不了。

  “唔,那你想过没有,一俟开城,你是继续侍奉北畠,还是出奔?侍奉北畠,那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再回旧领的机会咯。”七兵卫也是找话说。

  反正说的是实话,毛利家的旧领在员弁郡,可现在员弁郡姓了织田,由泷川一益代管,想要回去就得打垮织田。

  四下里望望,还有哪一家有实力打回北伊势,带他重振家声呢?

  “无非就是投三好罢了。”毛利次郎左卫门真就挺实在的,这话却也不遮掩。

  家名存续,领地保全,算是日本战国武士最基础的政治和经济诉求了。谁能帮我办到,那我就投谁。实在是保全不住领地了,才会出奔放浪投新主,继续奋斗。能奋斗回旧领最好,奋斗不回,在其他地方重新挣一块地也行。

  至少家名流传下去了不是。

  “与其投三好,不如投我。”七兵卫下意识就说了这么一句。

  小少将嫁给七兵卫的时候,不是带来了一千二百贯的化妆料嘛。这领地也得安插武士,配置家臣,扩充织田中枢小荷驮队的力量。

  找谁干不是干,反正织田北畠之间也没有血海深仇,不至于禁止登庸北畠旧臣。有现成的武士,拉来百十个不也挺好嘛。

  “哈?”毛利次郎左卫门万万没想到七兵卫不单单是进城来劝降的,居然还来拉人。

  “况且投了我,或许还能重回员弁郡旧领呢。”瞧见毛利次郎左卫门并未严词拒绝,七兵卫趁势再加一码。

  本来嘛,七兵卫的旧领千余贯都在津岛附近。距离员弁郡并不遥远,如果将来领地再增加,确实有可能自员弁郡得到些知行。

  “不不不,在下如今乃是北畠家臣,殿下并未言及和议,更未说明迎立织田少主。”毛利次郎左卫门这会儿才摆手拒绝,表示这事不行,不能办。

  真不能办?

  黑夜中的七兵卫,眼神中闪过难得的一丝精光,毛利次郎左卫门瞧见了,直接低头,避免和七兵卫的对视。

  还是有点底线的小伙计,这会儿北畠家没投,那他就得忠于北畠家。北畠家要是投了,那封建权力和义务的体系就此打破,你都不能帮我打回员弁郡了,那我就没有继续服务你的必要咯。

  当然啦,这也就是个说法。

  人嘛,在面临前途抉择时,总是需要一些理由来说服自己的。甭管这个理由多不靠谱,有理由就是比没有强。

  “早做准备,也并非什么坏事。若是有同你相善的,不妨也一起来投我。”七兵卫拍了拍毛利次郎左卫门的肩膀。

  终于有点大佬的意思了,那种感觉在如今地位卑微的毛利身上表现的特别明显。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够提供毛利难以拒绝的条件,令毛利动摇。

  在信长面前,七兵卫也就是个后勤小队长,是个背着包袱做小买卖的御商人。可在外头,七兵卫乃是货真价实的织田氏直参众重臣,威风八面呢。

  “……”毛利次郎左卫门没答话,朝七兵卫行了一礼,跑了。

  毛利,你好年轻哟。

  脸皮这么薄,将来可怎么在战国乱世上混啊。再是苦出身,再是扛过枪,打过工,也得持续学习。

  回到屋舍内,明智光秀已经帮七兵卫把被褥都铺好了。北畠具教或许得思索一夜,熬夜干等着不是事,睡一觉是正经。

  刚刚谈的时候,北畠具教还说要派人去京都询问足利义昭,这个和议的使者是不是义昭派来的呢。现在也不提了,显然就是真的犹豫了,迟疑了。

  睡吧。

  转天起早,还是毛利次郎左卫门来送早饭。年轻人眼睛通红的,还带点血丝,明显是一夜都没睡好,甚至可能是一夜没睡。想必心中激烈斗争了一番,就是不知道做出决定没有。

  瞧见七兵卫,也没敢直视七兵卫,只是默默地把餐盘端进来,询问光秀和七兵卫是否还有什么所需。

  需什么?需要你家北畠具教赶紧投降。

  考虑了一整夜的北畠具教到底还是来了,他现在要求立刻派人飞驰去京都,明确本次和议是由足利义昭来主持的。甭管是义昭亲自来,还是遣使来,这个居中作保的得是足利义昭。

  那不需要飞驰去京都的,明智光秀真是足利义昭派来的,铁打的真,一点不假。

  但既然北畠具教要求了,没办法,藤方朝成就被派出城来,由织田军派人引领着飞奔去京都,同义昭当面确认。

  一来一去快的话,两三天就行。

  织田氏领内的驿站传马,七兵卫建设的非常上心,主干大道上都有马屋,歇马不歇人,日夜飞驰怎么不快。

  北畠具教也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先撤开大河内城的鹿垣包围,放三万名百姓出来,信长给与他们三日的口粮,让他们各自逃难去。

  稍加沉吟之后,信长同意了北畠具教的要求,将鹿垣撤出一角,开始收容城内释放出来的百姓。但并没有立刻放出去逃难,而是给与三日口粮,但羁索在织田军大营附近。

  百姓中有许多是城兵的家属,一则需要甄别,二则也暂时充当人质。以防城内的北畠具教是诈信长的,只为继续坚守城池。

  络绎不绝的百姓出城用了二日,第三天藤方朝成也跑了回来,取得了足利义昭的书信,确认明智光秀真是派来居中仲介的幕府奉公众。

  如此,北畠具教终于死心,接受了明智光秀的所有条件,迎立织田茶筅丸为北畠具房嗣子,同北畠雪姬成婚,入主大河内城。北畠具教·北畠具房父子迁移进入田丸城。其他条件一如光秀所列,全部接受。

  至此,北畠家正式向织田家臣服,成为织田家伞下的臣从大名。

  消息在城内快速传遍,许多北畠家的武士大为不满。北畠具亲以下诸多武士,顿时鼓噪起来,形成骚动。有人当即脱出大河内城,出奔外地。也有人结伙自保,聚到了七兵卫暂居的屋舍前。

181.践踏幕府旧秩序

  “次郎左,看来你有所决定了。”

  七兵卫站在檐廊之上,俯视着一众赶来的北畠武士。毛利次郎左卫门大约是已经完全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同其他人大大不同,镇定且从容。

  “奉公已然尽力。”毛利次郎左卫门应声答道。

  确实啊,他一直忠心守城到北畠具教决定开城。在开城的那一刻起,北畠具教承诺的打垮织田,复归员弁的御恩彻底瓦解。御恩没有了,奉公自然就到此为止。

  “很好!随我一道出城吧。”七兵卫从檐廊上跃下,光着脚跑到毛利面前,牵起毛利的手。

  跟随在毛利次郎左卫门身边的,还有数十名武士足轻,大约都是员弁郡逃亡来北畠家。试图依靠北畠氏来恢复旧领的,现在既然北畠具教投降,那他们还有什么好侍奉的呢。

  等走出屋舍,才发觉巷道上男女老幼,数以百计。约略都是这些武士足轻的家人,这会儿大多惊惶不安,甚至还有人在哭泣。

  城中内讧,不少北畠武士拥着北畠具亲刚刚杀将出城,乱冲一气,甚至还有两处起了火,具体情形实在不甚清楚。

  明智光秀在和议达成之际,脱身出城,居中串联北畠具教和织田信长相对发誓。城内此时也就剩下个七兵卫,捎带上毛利次郎左这一党,出城总有个说法。

  在城外的信长,也发现了大河内城的纷乱,喝令佐久间信盛和泷川一益进城收拢八千北畠军,并将其全部押解出城。

  七兵卫则在毛利次郎左的环卫之下,一路往城外冲去。城内有人想要坚守下去,有人想要逃亡出城,原本若是死守,或许还不至于如此。等开城令一下,人心一散,立刻溃乱,由此可见大河内城的人心,实则早就动荡。

  沿途还有不少人,瞧见七兵卫和毛利次郎左率队往外冲,混入队伍之中。一片混乱之下,看到丝毫的秩序,都会立刻令人心生向往,试图加入。

  这会儿也谈不上什么计较驱逐,七兵卫只想快些出城,于是大声喝令这些人跟在队伍的末尾,不要大声喧哗,闭嘴跟着走。

  等脱身出城,正碰上佐久间信盛策马进来。原本织田军已经要上前来弹压打散人群,瞧见拥在人众之中的七兵卫,这才叫停。

  同佐久间信盛道了句这是城内情愿依附我的武士,佐久间信盛便不再多问,只派了几个亲信武士环卫到七兵卫的身边,护送七兵卫带着人向外退去。

  林林总总,跟随七兵卫脱身出城的,不下五六百人。一直退到城外第三重鹿垣处,碰见巡视鹿垣的佐佐成政,七兵卫才停住脚步,大喘了一口气。

  佐佐成政也问七兵卫这些都是什么人?七兵卫笑笑摆手,这都是我川村屋的奉公人了。

  大河内城的混乱直到第二天正午才彻底平息下来,原本的八千多城兵,其中一部分逃亡跑路,一部分本就是城下的农民,也弃兵归耕。还有一部分被七兵卫裹挟了出来,但人数很少。

  剩下大约四千余人,为佐久间信盛和泷川一益监押收容。北畠具教·北畠具房父子,以及北畠氏的家老重臣,各郡大将代官等,相继被送到信长的本阵来拜见信长。

  说是和议,说是开城,实际上不就是投降嘛。

  先前明智光秀提出的条件,和直接掠取整个北畠家有什么区别呢?根本没有区别。城内要不是行将断粮,北畠具教又觉得有足利义昭的仲介保证,他根本不会开城出来。

  或许现在开城出来之后,北畠具教还悔恨呢,觉得不应该就这样轻易答应织田信长的和议的。再扛上十天半个月,或许就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咯。

  且不提他们前头如何,倒是七兵卫这边后阵,顿时来了这么多人,令留守营地的竹中半兵卫等人惊讶非常。

  老兄您是怎么搞的?孤身进城,拉出来这么多人吗?

  幸亏这年头日本没有魅魔这种概念。

  问个屁,七兵卫也是碰着了,现成的武士不拉入伙,那不就白瞎了嘛。而且大概率这拨人没有七兵卫的拉拢,一开城就跑路啦。

  要么跑去加入三好三人众,要么跑去加入长岛愿证寺,反正都没什么好下场。或许死自己一个,或许死全家,都是个死。

  撇开自己的与力和家来们,七兵卫面对惊魂未定,刚逃出来,正在大口吃饭团的一众武士,直截了当的问。

  是准备继续做武士,还是不干武士了,去川村屋当个伙计?

  继续做武士的,先给俸禄,奉公久了,十分卖力,那么川村家也是有几千贯领地,足以安插你们这些人的。一个人二十贯知行,这个价码尽可以召来大把大把的步兵了。

  跪在七兵卫面前的众人,最终还是选择做武士,想要打回员弁郡旧领。或者说在七兵卫麾下先不打,等之后帮他们挪,挪回北伊势员弁郡。

  ……………………

  “公方遣使到阵,慰问北畠中纳言。”信长正在和北畠具教·北畠具房叙话呢,外头有使番来报。

  北畠具教开城之前,不是通过明智光秀和织田信长的关系,派出家老重臣藤方朝成去往京都,拜见足利义昭了嘛。

  明确是足利义昭来仲介的,以现在义昭是将军,信长是执政的政治秩序,信长肯定要维护义昭的面子。那开城就是开城,信长绝对不会杀降。要是杀降了,足利义昭的面子往哪儿放啊?

  “快请。”大河内城开城了,信长心情由阴转晴。

  来人是三渊藤英,也是幕府奉公众,上来就同信长和北畠具教行礼问候。还说了一番如今双方息兵偃武,各保疆界,共同侍奉幕府,真乃国家百姓之福的话。

  什么?

  话虽然只是客套话,而且都是程序式的内容,可话听在北畠具教的耳朵里就不对劲啦。什么叫各保疆界,共同侍奉?

  现在北畠家已经彻底成为织田家的臣从大名,领地成为了织田家伞下势力范围,就算要侍奉足利义昭,也得信长领衔,并且同意之后,北畠家才有资格去侍奉。

  不对啊,真不对啊,足利义昭的提出的仲介和议条件到底是什么?

  当然就是普通的议和啊。

  住手,你们住手,不要再打了.jpg

  能在足利义昭面前奔走,跟着足利义昭从一介僧侣,重登将军大宝的三渊藤英也非蠢人,瞧见北畠具教面色阴晴不定,就知道事情有不妥。

  一方面自称风尘仆仆,且容他稍加整理之后再来拜见。一方面小心观察织田信长的情形,暗自揣度。

  等他退出帐去,才知道信长几乎把北畠家全给吃了,北畠哪里是和议啊,是投降啊。信长借了足利义昭的虎皮,把北畠具教给骗啦。

  足利义昭的本意是小惩大诫,把北畠具教给打趴下,到京都来给幕府,来给义昭磕头,承认义昭的统治,这场仗就算成功。

  但最后信长和光秀给出的条件是什么呢?

  信长出兵征讨北畠的大义名分就是北畠不朝拜公方,那么北畠具教心里面的预设就是义昭痛恨他,觉得他是反贼,恨不得弄死他。

  所以在得到义昭派人来劝和的消息之后,立刻从旧贵族的思路上设想,觉得自己只要跪的足够快,足利义昭就不好杀他全家。毕竟义昭是幕府将军,旧秩序的最高位,需要立威,也需要容人。

  王道和霸道得混在一起用,北畠具教死扛到底,那肯定杀全家。如果滑跪了,那就得宽容示人,以北畠家为标杆,告诉天下众人降者不杀的道理。

  偏偏足利义昭内心并没有多恨北畠具教,主要是气北畠具教不来磕头恭贺他。没来磕头的人多了去了,北畠具教完全排不上号,要恨也是恨三好政康和三好长逸。

  本来义昭就是个道德底线很灵活的人,连杀他亲哥哥的松永久通都能宽恕,区区一个北畠具教是吧。

  真是令北畠具教心中大急大气大骂的误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