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蛋是一只猫
“林源?你不是应该在......夏日晴的比赛.......你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她看见林源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凌宁宁用纸巾捂着眼睛却拼命梗着脖子,夏日晴哭得一点也不好看,墨谨言站在最后面,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光。
苏粟低下头,双手撑在讲台边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话筒收进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整个大厅都听得到。
主持人愣住了。这位主持了十几年颁奖礼的老先生,见过领奖者激动落泪的,见过语无伦次的,见过各种突发状况,却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讲感言讲到一半,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白经纬告诉他,什么也别管。
只见台下那个少年站起来,笑着朝台上喊了一句,“苏粟!哭完记得把感言说完!”
好像这不是什么严肃的国内最高的文学殿堂,而是四中的操场似的。
苏粟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林源那张欠揍的笑脸。她抓起话筒,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已经变回了那个怼天怼地的死矮子了,
“你、你他妈怎么来了!还有,不准命令我!”
这是这里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他妈的”。
“我他妈飞来的!”林源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快说!说完咱们去吃宵夜!”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毕竟没人不喜欢吃瓜,尤其是文人,最爱吃瓜。
主持人放下心来,只是背后已经汗流浃背了,悄悄退到一旁。苏粟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对着话筒开口。
“我哭完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很稳了,“继续。那个人,他叫林源。他今天来了,刚才还在下面骂我。”
笑声又起。
“四年前他在湖边救了我一条命。四年后他推开了文学社的门,把我从那个全是书的笼子里又拎出来一次。”她顿了顿,“他帮我搞社刊,帮我搞定学生会,帮我搞定一切我不想搞的东西。他什么都不图,就因为我当初说了一句‘帮我’。”
“所以谢谢他。”
“还有谢谢墨谨言同学。”她看向那个方向,“她毙了我两年的稿子,我写了两年,她毙了两年,我有时候简直像把她撕了,但是又没法反驳,有些东西的确不太适合给十八岁的同学们看。她一点也不讲情面,不通人情,我气得在小说里把她写进各种离谱的情节里。但她每一篇都看完了,每一篇都给了批注,每一篇毙掉的理由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是个极其不近人情的审查部长,也是全校最认真的人。没有她,我写不出这篇获奖的文章。虽然是骂她的。”
墨谨言低了低头,没人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心情,随后抬起头,眼里湿润,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把过去翻篇。
“谢谢夏日晴同学。”苏粟的目光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她是我们文学社后来加入的社员。是个乐观笨蛋。明明她对文学一窍不通,明明她说她看不懂我写的东西,明明她自己的比赛就已经够累了,但她每次活动都来,每次搬东西都比谁都快,每次直播比谁都能吸引流量。我对这种太阳体质的人过敏,但她让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光都灼人。有的光照过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加油’。”
夏日晴用手捂着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已经糊了满脸,是全场唯一真的对苏粟感同身受的人,因为文学社同样是她的避风港。
“谢谢凌宁宁同学。”
苏粟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凌宁宁正用纸巾按着眼角,她这是第一次不为林源哭,同时努力瞪大眼睛,试图在满脸通红的情况下维持最后的尊严。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条件反射地梗起脖子,和平时被点名回答问题一模一样。
“我其实一直很怕你。”苏粟说,“你不知道你在瞪人的时候,眼睛里有旋涡,能把人的魂吸走。”
全场大笑。凌宁宁的脸更红了,这次不是哭的,是气的。她张了张嘴,林源知道她要骂什么。苏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但我更想谢谢你的让步。虽然你大概会否认,然后骂我两句。但你确实让步了。你把一个根本就不可能给别人的东西,分出来了一部分给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换我的话,我应该做不到。所以谢谢你。你简直像个圣人。”
凌宁宁咬着牙无处发泄,只能拿胳膊怼了一下林源,嘀咕,“她胡说的,我才不是什么圣人……”
“最后,谢谢白薇薇。”
苏粟顿了一下,语气里忽然恢复了那种欠揍的嫌弃,她把社刊的创办过程说了一遍,台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然后话题一转,
“我把《未竟》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我觉得它不好,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
“《未竟》是我爷爷年轻时候写的,他写那本刊物的时候,和我现在一样大,十八岁,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而已。他写完以后,放在了那里,等着后来的人去读、去评、去超越。”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的观众。
“可后来的人做了什么?他们把《未竟》放进玻璃柜子里,给它贴上标签,写上‘文学经典’,然后鞠躬、致敬、绕道走。没有人去翻它,没有人去批它,更没有人敢说:这东西写得也就那样,我也能写。”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其实苏克己的名头,当真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有人在其在世时便说是千年一遇的天才,天才是无人敢撼动的。
“我爷爷如果知道这一切,大概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他年轻时候写那本刊物,不是为了让人供起来的,是为了让人踩在上面,往更高的地方走。他写《未竟》,是想说这件事还没做完。可后来的人把它当成了一座已经完工的碑,而没有一个人想过,这座碑,或许该砸了重来。”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不打算重印《未竟》了。不是因为它不够好,而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忘了,它本来只是一群十来岁的年轻人,借笔墨以言志,藉文章以明心。”
“未竟的意思是,路还没走完,后人要接着走。不是把前人的脚印用水泥封起来,让所有人绕道。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历史就是用来打破的。前人的东西,是给他们那个时代的,不是给我们的。我们的时代,该由我们自己来写。同样的道理,放在任何地方都适用,比如最近大家很关心的那个话题,四中那个早恋规定。”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很明显这不是一个适合在这里谈论的话题,这里是文学,而文学他们自诩无关政治,可在百年之前,一场运动的文学却是改革的起点,难道百年之后,这个问题就要彻底不能提了吗?
人人皆知,人人不言。
“我说这个,不是因为我站在这里,想要什么特权。”苏粟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观察过很多东西,我观察过人,观察过制度,观察过那些写在纸上、挂在墙上、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越是没用的规定,越没有人去改它。因为大家都觉得,反正没人遵守,放着就放着吧。可正是这种放着就放着的态度,让那些早就应该被扔掉的东西,一年又一年地压在那里,直到所有人都忘了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她抬起头,
“可规定是给活人用的,不是用来把活人变成死人的。如果一条规定已经没有人遵守了,那该改的不是人,是规定。如果一代人的青春被一条没人理会的校规定义成了‘违纪’,那该改的也不是青春,是校规。我观察过很多青春,在书里,在生活里,在那些被这条规定压得喘不过气的人身上。它们本来应该是明亮的、勇敢的、理直气壮的。它不应该被一条没人遵守的校规定义为错误。”
她顿了顿,握着话筒的手指更用力了,同样更坚定了,在此之前她没想过要在这里说,可是林源来了,那她必须要说,有些话必须要说。
“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一句话。这句话不是我作为什么获奖者说的,也不是作为苏克己的孙女说的。是我,苏粟,一个十八岁的女生,一个喜欢写作的人,对另一个人的观察,持续了四年零两个月的观察。观察的结果就是,今天我想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轻下来。
“林源,我喜欢你。是那种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吵架、想和你一起写文章、想被你气死、也想气死你的那种喜欢。”
“是那种愿意让你当渣男,只要你活着、你开心、你还在写你的烂梗、你还在每周六来我家吵一架的那种喜欢。我说完了。”
她松开话筒,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了好几秒。
全场寂静,然后,雷鸣一般的掌声响起。台下的林源站起来,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台上的那个矮矮的少女。凌宁宁的纸巾已经湿透了,夏日晴哭得一点也不好看,墨谨言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
白薇薇站在门外,靠在墙上,手机的屏幕上,直播画面定格在苏粟低着头的侧脸上。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那张被所有人称为“完美”的脸颊,一滴滴落在校服的领口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那个跟着某个人屁股后面喊“小粟小粟”的小女孩,想起自己在爷爷书房外面偷看苏粟写文章,想起那些自己不愿意承认却从来没忘记过的一切。
白薇薇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她滑开手机屏幕,点进那个已经沉寂了十几年的聊天框,输入了一行字:“苏粟,恭喜你。”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还有,这不是认输。”
……
自那之后,社会上关于这个议题彻底翻转了,人们在没有权威背书之前或许还各炒各的,但是面对一个破纪录的文学少女的独白,一个堪比国家背书的舞台上的演讲。
人们更愿意相信,这就是青春,这就是力量,这就是真相。
而苏粟的过去也彻底被扒了个干净,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天才,一个在网文领域最高的山,一个在出版文学2000万册销量的奇迹,一个换着马甲杀穿了严肃文学、通俗文学、社会文学乃至网络文学的人。
那她说的话,就是圣经。
同样,一个在十八岁的年纪,从籍籍无名到一个月内强势崛起,连斩四项国内大赛的体育明星,要比苏粟的文学更耀眼,但是她们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那这件事,就没有任何的讨论空间了。
两周后,又一场全校公投,第一个议题以百分之百的支持率通过了。其实在茅盾文学奖之后,这件事已经没有悬念了。正如苏粟预料的那样,省里的有形大手被墨舒桐用更硬的关系顶了回去,而学校层面,一个连茅盾文学奖得主都公开支持的规定,实在找不到继续维持的理由。
卸任之前的最后演讲。
白薇薇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没有人注意到她了,所有人都在忙着欢呼。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她慢慢退下来,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热闹。
墨谨言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没哭。”白薇薇说。
“我没说你哭了。”墨谨言说。
白薇薇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她没有擦脸,因为确实没有眼泪,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墨谨言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的人群,忽然开口,
“会长,我想向你申请一件事。”
“什么?”
“我想退出学生会。”
白薇薇转过头看着她,墨谨言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些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
“我记得你之前已经退出过了。”白薇薇说。
“上次不算。”墨谨言说完顿了一下,很轻很轻地笑了笑,“这次是真的,我想了很久,从那天在车上,墨舒桐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去会场开始。她问我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名额让出来,让凌宁宁和夏日晴都进去。我说了愿意,她说‘你可想好了’。我说不用想。因为那三个人如果有一个进不去,林源大概会很难过。林源难过的话,我也会很难过。所以这不算什么牺牲,也不算什么让步,这只是我想做的事情。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我自己也不会开心。”
墨谨言往操场看了一眼,那个人正和苏粟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苏粟踮着脚想要踢他,他往旁边一闪,苏粟踢了个空,气得把眼镜都摘下来了。她笑了,“我观察了他十年。我比你们谁都更早认识他,也更晚。所以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心血来潮。”
她顿了顿,
“会长,他需要一个纯粹的港湾。你以前是我的港湾,现在他也应当有。所以我要退出学生会。”
“而且,既然校规已经被废除了,那我要做的,也就没什么阻碍了,谢谢你,白薇薇。”
白薇薇没有说话,第一次,她听到了墨谨言对她这个人的称呼,而不是学生会会长。
墨谨言等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了句“会长再见”,然后转身朝操场后面的方向走去。
白薇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经久不散的欢呼声,就像几个月前故事开始的那一阵吹进学生会的风。她忽然觉得世界有些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白薇薇深吸了一口气,林源说的那个决定,她知道是什么了。
想着,白薇薇朝着墨谨言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谨言!”
墨谨言停下来,转过身。
白薇薇追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子,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一张举世无双的俏脸因喘气而脸色红润,全然看不出是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
“你要去和林源表白,对不对?”白薇薇问。
墨谨言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白薇薇咬了咬嘴唇。她原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的,比如
“你疯了吗那个渣男有什么好的”,或者“你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人吗”,还有“我不同意你这样做”。
但她看着墨谨言那双平静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接到了一通陌生的电话,许诺她无尽的政治资源,只让她保护好一个瘦瘦的小女孩,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女孩。
当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薇薇只是觉得,这个人怪严肃的,现在想来,还是这样啊。
哪有人表白整得和去上战场似的,不过……
白薇薇松开了咬着的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我也要。”她说。
墨谨言眨了一下眼睛,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反正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白薇薇别过头去,耳根肉眼可见地变红了,声音也慢慢变小了,“他不是什么好人,我得看着你,免得出什么事,你那么单纯,又不懂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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