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返 第140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比起在京都遇上的本愿寺显如分身,气场没有那么强大,却更加悠远绵长,有深不可测之感。

愿证寺证意的眼神,也在流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才移开了注意力,做出邀请的手势,带着使团往深处走。

过了一会儿,流云才意识到,刚才目光对视之时,对方似乎做了什么无形的手脚。

自己体内,好像出现一丝极其不显眼的外来异种气息。

“那个僧侣居心不良,在您身上种下了符咒,老身或许可以化解!”

——长船长光迅速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流云心领神会,正欲如此施行,忽然见到——

前面的泷川一益悄然回头,给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

读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流云便依计暂缓行事,姑且什么都不做。

只是像一个普通的使团成员一样,迈步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发现井河阿莎姬依然面红耳赤地伫立着,神游物外呆若木鸡,完全忘却了身为侍从的责任。

流云赶紧跑过去附耳说,刚才是为了捕杀飞虫,并非有意轻薄无礼。

如此一番解释,井河小姐方才回过神来,松了一口气,恢复如常,重新进入角色。

只是眼角还有些难以形容的微妙神色。

在她身后,四名组员依然还在盯着井河阿莎姬手上刚才被流云握住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

四道目光各不相同。

一者是兴奋不已斗志盎然,一者是忧心忡忡惶恐不安,一者是喜闻乐见眉飞色舞,一者是望眼欲穿歆羡不已。

只是流云并没有注意到。

第192章 潜入的角色扮演

经过一系列复杂而又无聊的程序之后,到傍晚时分,使团终于住进了长岛愿证寺里的一处院落里面。

环境很不错,屋舍宽敞明亮,陈设精致豪奢,还自带前庭后院。

但是地点也处在整个长岛的中心位置,四周都是人流稠密的街道,非常容易受到各方向的监视,想出去干点什么的话,恐怕是很难避开本地人的耳目。

更不用说,仅仅是在院子的周围,就有三五百名卫兵轮班值守。提防之意,是毫不掩饰了。

不过山人自有妙计。

半夜时分,泷川一益悄悄将流云唤到卧房中,解释了白天的行动:“初见之时,愿证寺证意那和尚,悄悄在您身上设下了难以破解的符咒。当时您大概立即发现了,但我以为不必立刻处理,大可将计就计。”

泷川一益此人身材普通,面相寻常,剃了流行的月代头,留着一大缕络腮胡,看着就像是个一个最平平无奇的武士,放到人堆里毫不起眼。

但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双目中露着光芒,显得极其自信,别有一种感染力。

而且这家伙一向以办事靠谱闻名,有“进退皆能之泷川”的外号。

所以流云白天时姑且相信了队友的判断,佯装不知道自己被下咒的事情,没有做出任何的应对。

就这么憋了半天还挺难受的,早就想听听泷川一益有何高见了。

于是流云立即问到:“您意下如何?”

泷川一益炯炯有神道:“这道极其隐蔽的符咒,本是为了监视流云殿——看来那些和尚也听闻过您的大名了。若是设法破解这道符咒,对方一定会另想办法来监视。倒不如,顺水推舟也弄个障眼法。”

流云又问:“如何障眼法?”

泷川一益继续解释:“我早年于甲贺学了一套失传的术法,能将愿证寺证意留在您身上的符咒,转移到替身物那里去,正好可用于今日的处境。接下来几日,让另一人持着这替身物四处晃荡,以作为掩饰,您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流云闻言思索片刻,再问:“这恐怕未必是一劳永逸的手段。您觉得能瞒住几天?”

泷川一益稍觉诧异,点头笑道:“英雄所见略同。长岛愿证寺最主要的力量,应该会放在我身上,所以我并不打算有什么真正的行动,但会尽量摆出随时有所行动的迹象,以作疑兵之计。以我愚见,起码三日之内,那些和尚应该还注意不到您。至于三日之后会如何,就只能看运气了。”

“三日……”流云不禁皱眉:“到现在为止,我们对长岛愿证寺几乎一无所知。三日之内,我又能找到什么消息呢?”

“只要您能平安折返,一定可以找到重要的情报。”泷川一益神色凝重,言之凿凿:“数月以来,我已经先后派过四名忍者潜入,最终落得两人踪迹全无,两人丧失记忆的局面。如此说来,一向宗和尚应该有些藏得并不深的秘密。”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流云一时没有听明白,但转念一思索,便明白了:“四名忍者尽皆不幸,说明他们都是有所收获而遭到毒手……否则应该至少会有人平安的无功而返。”

“正是如此。”泷川一益表示赞同,然后眨了眨眼睛,饶有兴致道:“以前羽柴秀吉殿告诉我,佐佐木流云醉心于武艺一道,对其他的事情毫不上心……他的话似乎并不完全准确呢。”

流云闻言笑而不语,未置可否。

……

接着泷川一益施展了异常复杂的术法。

当然“异常复杂”只是流云的主观认识而已。

主要是从耗时耗力的角度去推测。

泷川一益花了接近一个时辰,屏气凝神一丝不苟,一边念咒结印一边专注于精神层面的操作。完成之后汗水都滴湿了地板,整个人像是从河里刚捞起来一样,满是油尽灯枯柴毁骨立的姿态。

其实流云并不了解任何阴阳师、僧侣、忍者的手段。倒是长船长光略懂一些,不过也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个术法的施展过程如此大动干戈。

唯一确定的是,自己身上那一道令人厌烦的气息消失不见了,被转移到一件通体纯白的玉牌之中。

泷川一益持着玉牌淡然微笑,喘着粗气说到:“想要分离这一道符咒,又不发出任何动静,还真是……呼……真是有些麻烦。现在和尚们,会把这块玉牌当作……呼……当作是您本人去追踪。”

流云点点头,对队友的专业能力表示认可。

如此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确实比直接揭破和尚的监视手段要高明。

流云又说了白天在河滩上捏死疑为式神的飞虫之事——当然随之碰巧握住井河小姐手掌的事就不用说了。

泷川一益闻言莞尔:“这样正好。和尚们的第一次试探被您挡了回去,而第二次试探却没有被挡住。那他们一定会觉得符咒尚未被识破,至少这几天之内我们有足够的余地了。”

……

按照计划,接下来就让流云和他的部属变装易容,趁着夜色遁出重围,然后想办法刺探情报。

这方面泷川一益自称帮不上忙了。

使团所居住的院子外面围了大量的僧兵,每三五步就有站岗的,看上去不乏耳目精明的高手,还可能存在一些隐藏的暗哨。

泷川一益的原话是:“纵然甲贺的最盛之时,能从这里悄无声息混出去的,大概也不超过五个忍者。可惜在下并不以潜伏见长,算不上其中之一。”

但流云倒是另有办法。

他这次出发前考虑到任务的难度,带上了几个对魔忍小姐姐。

其中有个叫做秋山凛子的,掌握了一种十分奇妙的家传异能,可以携带着队友进行短距离的空间折跃。

虽然每使用一次都会耗费大量体力,而且这姑娘别的方面本事并不突出,但仅靠这个就足以成为重要组员了。

然后考虑到战力和熟悉程度,流云决定带上井河阿莎姬。

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商贾衣物之后,他们分别握住秋山凛子的一只手,让这丫头凝神静气发动空间折跃技能。

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院子外面三百步之外的空地。

无论有再多的明哨暗哨,这下子,都能绕开了。

秋山凛子这姑娘可能是由于体力消耗过大,这么短时间已经是面红耳赤,汗出如浆,气喘吁吁,胸口剧烈的起伏。

流云甚至能感到被自己握住的那只娇小手掌,正在微微颤抖。

或许这种强力的空间异能,使用起来就是如此麻烦吧?否则恐怕对魔忍该轮到她当队长。

流云不假思索,调动了自己身上的“疗愈之力”,顺着手掌传输了过去。

片刻之后,秋山凛子呼吸顺畅了起来,汗流也止住,但脸依旧绯红一片而且好像抖得更厉害了。

流云倒也不能说自己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特别是化为刀的伊织正在精神世界悄悄吐槽的情况下。

但这会儿只能装作不知。

他松开了这个单马尾姑娘的手掌,然后简要地重申了一遍接下来要扮演的身份。

流云自己的角色,是一个从外地来的,会一些武艺的小商人,初次到长岛进货,打算买一些海产回去。

井河小姐担任商人的妻子兼保镖,人设是剑术道场师范的女儿,这样比较符合她的气场。

而秋山凛子这姑娘,是出于绕开警戒的目的临时决定带上一起行动,没有准备太详细的戏份,根据人物形象的特点,姑且就充作贴身的侍女吧。

这种赶鸭子上架的安排当然不指望演得有多逼真,只是打算糊弄一下没见识的平民罢了。真正遇到难以应付的情况,流云肯定还是直接拔刀的。

本来……要不是派过来侦查的忍者都莫名其妙出了事,也轮不上他来侦查。

作者的话:最近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打赏和各种票,以及建议和反馈,在此深表感谢。但是书写到这个篇幅,一些基调性的东西已经没法做修改了,所以要对提建议的读者说声抱歉……

第193章 安居乐业的渔民

长岛愿证寺的西南方向,海滩上尽是天然良港,沿途稀稀落落散布着连串大小不等的码头。

清晨时分,迎着初升的曦光,流云带人来到一个不起眼的渔村。

此时他穿着简洁但干净的金黄色素袄,看上去的确像是小有成就的富二代。至于腰间佩刀之事并不足为奇,现在可是战国乱世,出来做贸易之前练两手防身技艺也很正常。

甚至不带武器的商贾才是少数。那些要么是请得起一堆保镖,要么就是只在大都市坐店从不外出跑商。

流云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伴。

井河阿莎姬披了紧致合身的淡粉色小袖,握着一柄长刀,飒爽干练挺立,俨然是本色演出。

她的身份安排得很自然。这年头商人花重金下聘娶个剑术道场长大的姑娘,陪着一起出行,是不鲜见的事。

秋山凛子紧紧地跟在后面。

这姑娘也不需要操心,她平素就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性子——特别是在流云面前显得尤其敬畏顺服,说是个乖巧听话的侍女绝对没啥违和的地方。

三人沿着土路走到尽头,慢悠悠地靠近渔村边上。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流云既然扮作商贾,自然是到街市之上,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询问:“本地有权经营海产的商家是哪些?”

谁料,从路人那里得到的回复竟然是:“长岛从今年开始,并不限制交易,您随便找一家商屋都可以买到海产,甚至可以自己到海岸边的渔村去买,更便宜呢!”

这令人非常惊讶。

一般说来,十六世纪的扶桑,各地的商业都是被少数人垄断的。比如张三独占了某个町的服装生意,那么其他人无论买衣服还是卖衣服都必须先问张三的意见。

这种垄断者被称作“座商人”。

最早的座商人,基本都是靠寺社势力的庇护取得独占经营权,价高质次店大欺客的情况屡见不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