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从抗议游行回到家,邻居父亲问,
那些人都是康米运动,孩子莫非你是赤匪?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那时我是黑头发,
我们家是黄木门,跟大家都一样。
我跑去问我妈妈,为什么我被叫赤匪?
妈妈把我抱起来,然后这样说,
你没被叫过赤匪就不算革过命。
你要想游行或者去起义被人骂那肯定,
你要么学会不搭理要么爱上这个名,
因为你没被叫过赤就不算革过命……”
这歌曲啊,其实莫妮卡也听过,原本她认为这全然是首不能唱的禁歌,但情不自禁下,她也随着安灼拉教授的调子哼唱起来:
“当我长大后也经受了苦难,
有人专门欺压我,只因为得病和无助,
或者抓我去矿场没事就打我头。
当我组织起来反抗,混账就骂我是赤匪。
可你没被叫过赤匪就不算革过命,
你要想游行或者去起义被人骂那肯定。
你要么学会不搭理要么爱上这个名,
因为你没被叫过赤匪就不算革过命。”
当安灼拉离开教室时,她唱着:
“当我开始流离失所,
逃到别的城市。
那些卑鄙差劲的FBI干员,我说他们可真是坏。
不过当他踢我出城时我搓了搓手说,
你没跟赤匪斗过你算个锤子干员?
我没被叫过赤匪就不算革过命……”
圣迭戈的火车站,埃德加.胡佛坐在他那个特制的车厢内,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一群站在站台上的西服男。
这群家伙,各个都是满脸自命不凡,穿着布克牌的高档灰色、蓝色西装,系着丝绸领带,用种看迟暮英雄的眼光,目送着胡佛。
他们是尼克松总统的“前哨兵队”,全是白宫的“大内侍卫”,他们做事的态度比胡佛的FBI还要嚣张,就在刚才他们找到准备回华盛顿的胡佛,直接要求:
“FBI应该接受白宫的建议,扩大窃听电话的对象名单,把泄露国家军事机密的混账东西给揪出来!”
“没有国会法案授权,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胡佛断然拒绝。
这几位都笑起来,潜台词是“胡佛,你老了。”
火车的轮子转动起来,胡佛望了他们眼,嘴角抽动一下,便合上了帘子。
第8章 营地
当埃德加.胡佛乘坐列车离开圣迭戈的同时,大卫.路德维希和索托的车,在公路上拐了几道弯,抵达了被几棵大树所环绕的一座平坦的宿营地,一座五旬节木制教堂矗立在彼处,四面的道路和平地上停满了大小各色车辆、拖拉机等,还立起了阿兹特克黑鹰旗和瓜达卢佩圣母旗——这儿便是农联罢工的营地,那座教堂成为临时的指挥所。
索托走下车,眼前的地界逐渐隆高,形成了崎岖雄伟的山峰,顶端被加州夏秋季节萨利纳斯河谷特有的云雾静静覆盖着,山峰更往东,便是浩淼的太平洋,这山脉便是著名的“圣卢西亚”,现在它就俯瞰着农联的营地,山麓间东南方向,层层叠叠的,是面积约两千三百英亩的葡萄种植园,海拔在二百到三百六十米间,但这绝非萨利纳斯河谷所在的蒙特雷县葡萄产业的全部,他只是五个葡萄园种植协会当中的一个,但这儿产出的却是整个蒙特雷乃至加州最优良的品种,源自法兰西的“黑比诺”——这种乌黑玛瑙串似的葡萄,尤其喜欢顺着河谷和山峰来的凉爽之风,而被栽培在向南山坡的它们,每天又能享受到足足一个下午的温暖阳光沐浴。
圣卢西亚的葡萄,无论是鲜食,还是用来酿酒,都无愧于“特等园产品”的级别。
在圣卢西亚高峰的对面,一座缓缓而升起的山坡中,有一片漂亮气派的建筑,它便是蒙特雷县AVA总部大楼所在地,即“美国葡萄种植区”的缩写。
现在美国的农业,早已不是农户的单打独斗,它率先施行大公司制。
而杀入河谷的UFW(美国农联)先锋队,他们构筑的营房和停车场,像是一枚楔子,深深扎入到圣卢西亚葡萄园和AVA协会大楼间,并切断了勾连南北的公路,经过快十年的斗争,UFW自然已不是什么新兵了,而是非常老练的战士团,他们非但知道道义的重要,更对战略战术烂熟于心。
教堂四周已聚集了差不多两千名劳工,绝大部分是在当地居住,还有部分则是来自周边郡县的,都是受雇于AVA协会的墨西哥裔或菲律宾裔,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经过他们背后的索托和大卫,听到他们说的最多的话语便是:
“能否真的把时薪抬到1.8美元?”
“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该听农联的,还是该听卡车司机兄弟会的,如果听后者的,雇主答应直接将我们的时薪从1.4美元提到1.5美元。”
“1.8的希望有些过于不可及了!”
“整个蒙特雷的农场长短工,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五万人,现在来到这里的还不到百分之五,就算这样,在这百分之五的人里,还有超过一半的人在彷徨动摇。”大卫告诉索托道。
教堂面前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农联里的巾帼豪杰韦尔塔正举起扩音喇叭,握紧拳头,声音嘹亮,对前来聚集的劳工们发起了动员演说:
“我们将克服重重困难,穿过德拉诺,穿过萨利纳斯河谷,穿过圣华金河谷,也将穿过整个加利福尼亚州,穿过美国的整个西南部,只要哪里有拉丁裔,哪里有农场劳工,农联的运动都将像干燥的荒原上蔓延的烈火般,照亮我们神圣的事业,让所有的农场工人都能看到,这里到底在发生着什么?然后他们便可以像我们一样发起斗争,这个伟大的时代,解放农场工人的事业已降临,历史将站在我们这边,斗争会持续下去,直到最终取得胜利,万岁!”
索托看到,差不多有两百人举高拳头,呼应了韦尔塔的“万岁”。
这些人大概率是农联的铁杆会员,也是积极分子,可他们的数量表明,在萨利纳斯河谷,农联的运动基础远不如在德拉诺一带那样的广泛,那样地备受农场劳工们的信任。
不过还好,韦尔塔并没有将演说停留在单纯地描绘图景上,她很快就提出了“萨利纳斯河谷战役”的几点具体目标,一个是将劳工的时薪提高到1.8美元;还有一个是要整个蒙特雷县的农场停止使用杀虫剂,这种东西会对劳工的健康造成损害,所有劳工必须享有免费体检和医疗的福利;另外还有一个,蒙特雷县的农场劳工此后要拥有自己的工会,能和雇主公司开展工作待遇和生产环境的谈判。
“现在正是采摘葡萄和切割生菜的时节,要是我们在田地里设下纠察线的话,由此失去了工作,那该怎么办呢?”台下有人发问。
此刻,在韦尔塔身边的墨西哥裔天主教神甫罗杰.马奥尼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做出了铿锵有力的答复:
“你们罢工时期,每日的生计都由农联来支付,别忘记,农联的其他兄弟都在德拉诺下圣乔阿昆山谷的葡萄园,每日长达十五小时地辛勤采摘;而德克萨斯州,同样是农联的兄弟们,正背对着烈日的炙烤,呆在连淡水都没有的蔬菜地田头,挥汗如雨地切割。他们还要在微薄收入里拿出相当部分交给农联,再转到你们的手里,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希望展示我们的力量,支持你们坚持下去,让大家以后能拿到更好的薪水,让大家的劳动变得更有价值回报。这种权利,不是哪位雇主给你们的,而是天主和圣母的自然赐予,我希望你们别忘记这神圣恩典!”
这下,差不多一半的在场劳工相信了UFW,鼓掌喝彩起来,并表示会竭尽所能动员所认得的其他劳工,让整个河谷都被纠察线给封锁起来。
“明日,我们就将划定纠察线,就在明日,所有人行动起来,带着你们的妻子孩子,守住每一段纠察线,不要有丝毫的动摇,相信农联,相信自己的斗争必将赢得好结果。”
这会登上讲台的索托,才看到教堂门前,有一套摄像班子正在拍摄,原来UFW和媒体间也有协约的,记者和摄影师们能随时跟进报导,将音像传播到城市里去,这样也会对资方形成强大的舆论压迫。
而教堂内部,还有一排电话机和线路,农联的一批成员正在那里,不断地接打电话,和洛杉矶、旧金山、萨克拉门托乃至纽约、华盛顿的志同道合者保持联络,共同进退。
“索托!”韦尔塔热情地和索托拥抱、握手。
接着索托又和马奥尼神甫握手,自我介绍:“我是切诺比奥大助祭派来的。”
“奇卡诺万岁,墨西哥裔劳工万岁!”神甫激动地说。
“我能做什么?”索托问到。
第9章 石油十字军号
“伊利翁特(农联的另外位领导人,菲律宾裔)正在萨利纳斯市活动,你们大学生去找他,担任市场和仓库的纠察员,我们在这里阻止,你们在那里阻止,不准任何蒙特雷AVA的葡萄流入到加州的集市中,直到他们答应我们提出的条件为止。”韦尔塔建议道。
索托点点头,就对大卫说,我们按照农联所说的办。
正在此刻,欢呼声雷动。
北面的道路上尘土飞扬,几辆老旧的皮卡车驶来,上面坐着许多穿花衬衫戴草帽的劳工,挥动着胳膊,和伴随着一起跑动的农联成员不断握手,互相问候。
“我们是萨利纳斯河谷的生菜切割工,人数有差不多四千,我们对恶劣的工作条件和微薄薪水感到不满,所以愿和你们并肩作战,你们所诉求的目标也是我们要追求的。”
“欢迎加入劳工的神圣队伍里来,我们的力量更壮大了!”大家说完,就互相拥抱起来。
“我现在就去萨利纳斯市。”索托拍拍大卫的肩膀。
萨利纳斯市,是蒙特雷县的县府。
大卫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穿过人群汹涌的宿营地,索托掏出车钥匙,准备越过道路,至对面的停车场——他的雪佛兰斑羚小车,在一票面包车、皮卡车内显得鹤立鸡群。
“嘿,你的车好棒。”一名半大的墨裔少年,横着跟在索托的身旁,巴结道。
毕竟索托的衣着,也和这一大群老墨劳工格格不入。
“我可是要去萨利纳斯市办事,当然要车子好,衣服靓。”索托半开玩笑地解释道。
结果刚走到路沿时,索托就听到阵机器引擎的怒号,脚下立刻宛若踏在了阵阵波浪上,那是柏油路地面都在抖动。
“什么鬼?”他在心底瞬间暗想到。
“快看!”大卫.路德维希惊讶地指着对面山坡上竖着“AVA”的公司大楼。
只见山路上,一辆巨兽般的车辆,挟着不可遏制的暴烈姿态,旋起滚滚烟尘猛冲下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索托大骇。
涂着迷彩的军用卡车驾驶室,八缸的发动机,钢板弹簧支撑架,重型车轴撑起来的底盘,而后下面是四个巨大的直径六十六英寸的轮胎,简直就是个怪物!
“是石油十字军号!是我们路氏公司的车!”大卫这时认出了这怪物车的身份。
因其驾驶室贴着灰黑色铁十字和油桶的标志,非常醒目。
索托刚准备问你们路氏公司怎么会有这种车的时,“石油十字军号”就冲入到了路对面的停车场内,随即直接冲到了辆小轿车上,轻松将其碾扁,窗户和框架顿时变得稀烂。
惊叫声中,停车场里的农联成员和劳工们四下奔逃,而“石油十字军号”则继续发出怒吼,从一辆车碾压到另外一辆车,它简直把并排停靠的车辆当作是自己任意肆虐的行道,从头压到了尾,几秒钟后,它压到了索托的雪佛兰斑羚。
“不!”索托冲过马路,对着斑羚伸出手,几乎要滑跪下来。
斑羚几乎没任何悬念,被“石油十字军号”碾得四分五裂,车头被挤压着贴住地面,瞬间瘪了,像是一名被洛杉矶警察摁在人行道上的黑人青年,轮子则脱离了车身,滚动出来,摇晃几下,才倒在了停车场的地面上。
这时,索托仰起头,见到了驾驶室里的凶手,穿着特制的防护服,留着长辫子,碧蓝色的眼瞳,白白的皮肤,可不就是卡米娅.路德维希嘛,如果大卫说的没错的话,这辆怪物卡车“石油十字军号”应该算是她的私有玩具。
“你踏马的敢踩碎我的车?”索托大骂着,拔出左轮手枪来。
接着他只感到面前气浪射流冲来,裹着飞沙走石,打得他睁不开眼:
“石油十字军号”连续碾碎了十余辆车后,示威性来了个“甜甜圈”机动,原地旋转,在做了四五个甜甜圈后,驾驶室里的卡米娅冲着索托,狠狠竖起了中指,表示自己的复仇就是这样迅速。
即便用左轮枪对其射击,可这也是和手枪打坦克差不多的效果。
于是索托也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卡米娅驾着那辆怪物卡车,绕了个圈,扬武耀威地返回到AVA大楼车库去。
UFW雇来的摄影记者,用镜头记录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它仿佛在向整个公众有意炫耀着资本的力量。
当愤怒的罢工者准备冲上AVA大楼时算账时,道路的尽头,则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协会保安,他们拔出各种枪支,警告罢工者千万别越过私人领地的警戒线,否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