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好好努力吧。”说完,沙利文即挂断了电话。
五月四日很快到来,对索托来说,距离出庭法院审判还余下一天的时光,他这一天上午在羁押室内继续过着发呆、默背的时光,等警察递来份简单的午餐和水后,他接受并将其食用。
差不多午时一点,索托忽然听到外面大厅的值班警察传来阵叫声,像是在观看体育赛事般。
又听到了一阵激烈的声响,似乎是开枪的声音,可缺乏实感,索托稍微听了听,应该是电视机里传来的。
可大厅中,围着电视机,警察们都不由自主站起身,表情复杂。
闻声走进来的斯蒂文森警长看到电视屏幕里临时转播的是肯特大学的枪击场面。
第11章 肯特大学
肯特大学枪击案是一个小时前发生在俄亥俄州肯特大学城的,结果现在各个电视台都在转播。
这个年代的美国确实很发达,索托呆在羁押室内,有空调不说,还有个小咖啡机和小冰箱,外面警务室里有电视机,也就是没电脑、手机和互联网——索托很快听到警察们的议论声。
电视机屏幕里,原本的镜头指向的是国民警卫队坎特伯雷准将。
谁也没有料到,血腥的枪击案会在肯特大学最先上演,因该大学不同哥伦比亚大学或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那样有激进主义传统,可在有识之士的观念里,悲剧迟早是会上演的,在哪里上演并没那么重要。
昨天晚上,肯特大学举办了啤酒狂欢节,大学生们挤爆了街上的酒馆,很多人就街头跳舞,这严重堵塞了交通,一名司机愤怒地摁响喇叭,结果几名喝上头的大学生爬到车顶,砸碎了车玻璃,又有人点燃路边垃圾桶并开始打砸沿街的商店,闻讯而来的肯特警察使用催泪瓦斯驱散了人群。结果到第二天就有八百名大学生在校园内集会,并将针对的矛头转向美国对柬埔寨的战争,“一二三四,不要战争!”学生们高呼这口号,局面迅速失控,参与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还向大学对面的预备役军官训练营的平房抛掷自制的燃烧弹,激起了冲天火光。
所以镜头里的坎特伯雷准将身后,是已被完全焚毁的预备役军官训练营,浓烟滚滚里,消防队射出的白色水龙摇来晃去,五百名头戴钢盔、防毒面具,手持M1步枪和柯尔特手枪的国民警卫队士兵在拉起的警戒线后严阵以待,两辆吉普车开了过来,车内的高音喇叭不断播放着“离开公共区域,你们无权集会”,而聚集的大学生们则齐齐竖起中指,骂道“军装猪头们滚出校园!”
准将身旁站着的则是俄亥俄的罗兹州长。
面对记者的话筒,罗兹州长不断地说:“我宣布全俄亥俄州进入到紧急状态……我们要竭尽所能地使用法律手段把他们驱逐出校园,他们比纳粹褐衫党,比康米党,比三K党夜骑士都要来得可恶,他们是美国最糟糕的族群,最糟糕的。”
“这些学生总得明白法律秩序是怎么回事。”准将帮腔道,并用大拇指往后指了指训练营平房的废墟。
很快镜头就有些抖动:学生们开始朝着准将所在的方向扔石头,准将拾起了落在身旁的一块,嘴里骂骂咧咧,扔了回去。
镜头右下角的时间12点15分时,镜头开始移动,国民警卫队朝学生们发射了催泪瓦斯,它们拖曳着白色的烟雾尾巴,一颗又一颗地落下,很多学生用衣服遮住口鼻往后跑动,还有的勇敢地拾起催泪弹扔向警卫队——烟雾弥漫里,差不多一百名戴着防毒面具的国民警卫队,把M1步枪上上了刺刀,子弹也上膛,排队向学生压迫而来。
几分钟后,这群士兵被夹在两栋教学楼,还有栅栏及座小丘间,这座小丘叫做“毯子山”,在这里国民警卫队和学生们展开了拉锯战,时而前进时而后退,双方的武器是催泪弹、石头和玻璃瓶,旁边的钟楼还有大学生的“啦啦队”在喝彩助威,示威场所不远处,还有置身事外的其他学生夹着书本,在教学楼里进进出出,或在一边围观,似乎根本没人想到事态会成为后来的样子,:先是个别警卫队士兵在对抗里精神开始紧张不安,动辄半跪抬枪做出瞄准姿势,而后这种情绪传染面越来越广,当这群士兵被学生们逼上毯子山后,不知怎地,枪声猛然响起,接着越来越猛烈。
尖叫声里,电视镜头开始剧烈晃动,到处都是跑动的人影,接着就对着警卫队枪口下的受害者来回迅速移动,一名男生脑部中弹,头朝下趴在地上,鲜血直流,书散得到处都是;另外名男生腹部中弹,痛苦万分,同伴抱住他,徒劳地为他撕扯布止血,一名女学生跪在尸体边崩溃地大哭着叫喊,“天啦,他们要致我们于死地!”
当镜头回到坎特伯雷准将和罗兹州长身上时,两位已惊得说不出来话,州长用手反复扒拉着眼皮,似乎在想些什么——镜头又转向毯子山,警卫队军官正喝令士兵停止射击、退下子弹,而士兵们则麻木、惊恐,大多呆在原地不动,有射击者因此昏厥过去,救护车凄厉的笛声自远处街道传来。
这时在电视机屏幕前,奥兰治县警察局的各位,或坐沙发、椅子上,或站着,或靠在桌子边,各个都默不作声,他们虽说不太好,却都晓得,肯特大学的枪声可能会激起更大的震荡,彻底撕裂这个国家。
一会儿后,乔治.斯蒂文森警长上前,摁下电视机按钮,在电视节目现场喋喋不休的媒体评论员的画面瞬间消失不见,整个警务室归于寂静。
“诸位这没什么。还记得二战时,纳粹同样收买我们国家的异见者闹事吗?在这种情况下,学生和外裔是最容易被煽动起来的,那时日裔窃取情报,墨裔穿着祖特服制造分裂,只不过现在幕后角色变了,从纳粹变为了苏联,普通大学生绝对没有胆量对抗州府和警卫队,肯定混入了苏联的间谍,间谍假扮学生,惹起骚乱,并率先向国民警卫队开枪制造恐慌,警卫队被迫还击,就是这个原因,我们不可自乱阵脚。”警长环视着警局里的所有人,发表了番演说。
这番演说,全被隔壁的索托真真切切地听在耳朵里。
“波蒂奇县(肯特大学所在的县)的民众肯定会如奥兰治县的民众一样,坚决支持联邦、州府、县府还有警卫队和警察的!”斯蒂文森警长接着说。
“我们相信你乔治,我们也相信总统,相信俄亥俄州的罗兹州长(共和党)。”几名老资格的警察,都是和警长并肩奋战多年的搭档回答说。
第12章 醒悟
“那群无法无天的大学生,恨不得他们被多打死几个才好。”一位光头的胖警察撕扯着嘴里的披萨,几乎是毫不遮掩地嚷起来。
接着索托听到隔壁响起片掌声,不知是在赞许警长,还是赞许那胖警察的出格言论。
反正警察们已达成共识。
而听清楚他们对肯特大学惨案的态度后,索托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下午三点钟左右,因星期日而从学院归来的莫妮卡,再度坐到了索托的对面。
莫妮卡换了衣衫,红格子宽大衬衫变为墨绿格子。
啤酒瓶底眼镜,和麻花辫子却依旧如故。
莫妮卡敏锐察觉到,索托看她的眼神,不像上次那样信任了。
“奥兰治县的大陪审团已在今日上午接受了加里.托马斯检察官提交的证据,许可他向县法院对你提起公诉,但是别气馁,唔……”莫妮卡的语气也变得消沉。
两人间不单单有玻璃墙,似乎还有道空气构成的厚厚隔膜。
“肯特大学的案子你听说了没有?”索托忽然反问。
莫妮卡愣住了,她也是中午刚得到来自俄亥俄州的消息,还在担心如安灼拉.戴维斯教授这样的加州大学系统里的激进分子,会借着这案件搞出什么幺蛾子呢,可没想到始终在警局里被羁押的索托,居然也知道了?
“隔壁有电视节目。”索托指了指莫妮卡身后面的房间。
还没等莫妮卡说什么,索托就追问一句,“他们是不会承认开枪杀害学生的罪行,是不是?”
“索托你冷静点,我是期望帮助到你的,俄亥俄的肯特是一码事,奥兰治的纵火案又是另外一码事。”
“不,我觉得都是一码事,我已被提起公诉,我们县的警察和法院是绝对要定我的重罪。自由、学位和前途,我一个也保不住,对不对!”索托的言语越来越绝望。
“也许你该听听我的建议。”
“加里.托马斯检察官先前来见过我,我也如你所说,向他表示真诚的悔过,可你现在却告诉我,他依旧在大陪审团那通过了对我的起诉,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不是傻子,是你们把我当作傻子!”说到这,索托猛地将拳头砸在厚实的玻璃墙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动,他的情绪很是激动,他现在很难再对莫妮卡的建议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突然想起美国人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那就是“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见我的律师。”
“没用的,索托!”莫妮卡摇着头,“也许你我都很难接受,可这就是法律。”
警务室的房门打开,斯蒂文森警长像头豹子般出现在索托的眼帘里,他问莫妮卡是不是有什么麻烦,又威吓式地指着索托,告诫道请你老实些。
索托毕竟不敢和警察正面冲突,他不再砸玻璃墙,被遮盖在长发下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这对父女。
电话铃声响起,是找警长的。
“是我,圣安娜警长乔治.斯蒂文森。”
“我是墨西哥农联的代理律师,现在也是圣安娜兵役办公室纵火案菲利普和索托两位当事人的辩护律师,我叫罗宾.萨拉查。”
“有任何问题联系法院。”警长态度强硬地回绝道。
“我现在要求你们立即解除对我当事人的羁押,我不想惹麻烦,但是……”
“我们有权对重大案件当事人实施三十日的羁押,萨拉查律师如果你有疑问,请向州县法院提起申请,不过我得告诉你,明天就是他俩开庭受审的日子,所以您还是去法庭上施展才能吧。”
“别想着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啊,斯蒂文森警长。难道你无视联邦巡回法院的存在吗?”
“随便你吧,反正我们只是遵照检察官和法院的意思做事,维护的是当地的治安和秩序,别对我耍威风和嘴皮,亲爱的萨拉查律师!”说完,警长就毫不客气地重重挂断了电话。
很快,萨拉查律师的电话接到了马科斯的律所,他告诉马科斯不用害怕奥兰治县法院和县监事委员会,“你去警局,告诉索托和菲利普该在法庭上说些什么,其他的交给我,一切都会是去年芝加哥七君子审判的翻版——还有我得告诉你,这场案子不但引起加州民主党的关注,七君子中的海登,还有简.方达和我们的农联都开始行动起来了,索托的运气并不算差。”
听到这些,马科斯当然是非常高兴的,他立刻穿上衣服离开律所楼,发动了自己的汽车,先朝着老莫的家中开去。
而另外一边,斯蒂文森警长当然也晓得代表农联的萨拉查律师并不好惹,因今年虽不是总统大选年,可却是国会和各州州长的选举年,也即是说加州民主党为了农联的选票,肯定会来搅乱这场案件,民主党也许不会帮黑豹党或康米党,可索托和菲利普所在的爆裂党以往并无恶劣刑事案件在身,另外火烧兵役卷宗的定罪也是可轻可重,即使奥兰治县法院判罪,萨拉查也可申诉到联邦法院或巡回法院要求翻案,就像是去年“芝加哥七君子案”那般,还真的是麻烦!
警长深知自己只是维护治安的警察,司法的事他管不着,便将这件事迅速告诉县监事委员会的利勒上校、加斯莱特夫妇,还有加里检察官、黑利法官等人。
这几位相约来到加斯莱特家中商议,加里检察官的说法得到了一致赞同:
“诸位,难道我们非得执着于把菲利普和索托判入狱多少年吗?别本末倒置了,我们只是代表奥兰治县的司法和民间心声,在审判时向观众表达出我们的坚持,即便未来被翻案也无所谓,法律可以限制我们让索托这样的坏大学生的惩戒程度,但我们是要在社会性上判决他全家的‘死刑’的,我们只是要向世人昭告,那就是我们奥兰治不需要这样的杂碎。”
“没错,庭审正常进行好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不能让伽马家在奥兰治继续立足。”利勒上校举起金属假手,嘎吱咯吱地,对着黑利法官说到。
第13章 柠檬园的枪声
奥兰治县的监事委员会就此达成一致,利勒上校还说,伽马家撑不了多久的,欠了帮会的一大笔钱,各条活路也被我们封死,不管那个萨拉查律师怎么折腾,或是上级法院怎么翻案,被逐离奥兰治就是他们的宿命。
可索托的父亲老莫,却依旧坚守在自己的柠檬园中,他发誓绝不离开奥兰治,即便“弹尽粮绝”也绝不屈从,美丽富饶的奥兰治不单单是利勒上校这群人的家园,也是自己的,自己在这块土地上耕耘了足足三十年,这辈子的梦和下辈子的根,就在这,就在美国加州的奥兰治县。
明日儿子就要开庭了,老莫在家里翻出了皱巴巴的西服,还有衬衫和领带,“哪怕儿子被恶意判罪,也不会是结束,我会帮索托越狱,去蒙大拿也好去加拿大也好,而我会呆在这里,哪也不去,和这栋房子并肩一起,等着索托回乡的那天,也等着和在墨西哥家人们幸福团聚的那一天。”
就在刚才,马科斯律师打来电话,消息让老莫振奋不已,萨拉查律师的行动已卓有成效,县法院看起来是没法为所欲为的……另外马科斯还告诉老莫,佛朗哥五万美元的借款也成功了,马上就到,“你在家等我,把这笔款子交割好,我就去警局羁押室见见索托,让他上庭时态度不用那么软,知道吗老莫,我们现在要争取索托不用担负刑事责任。”
“嗯!”老莫很是开心,重重地答应道。
在等待马科斯的时间里,老莫巡视了下自己的果园,接着又蹲坐在篱笆下的小花园里浇水。
木篱笆墙的那边,邻居帕特家的儿子趴在道缝隙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小帕特今年刚十八岁,满脸雀斑,头发枯黄,肤色惨白,两只眼睛的间距过宽,牙齿崎岖不平,说话也颇为含糊不清,显然是个残障孩子——小帕特问老莫,索托去哪里了,他好几天没见到索托了。
“他……有些事,出门去了。”老莫坐在板凳上,手搁在工服上揩了几下。
“索托临走前对我说,他,他要去做件大事情。”小帕特结结巴巴。
“什么大事?”
“他说……说,不让穿军服的把我给带走……他说那样就惨了,我会死在,死在个叫越南的地方。”小帕特不断地歪着脑袋,努力打着手势,肩膀一高一低。
老莫听到这话后立刻沉默了,他这才晓得小帕特应该也被登记在了“麦克纳马拉傻子”的征兵名册上,而儿子看似幼稚胡闹的行为,却怀着颗解救许多像小帕特这样青年的心,否则他们会漂洋过海被运去越南,下场不知会有多惨。
“是吗?”老莫故作轻松,对小帕特挤出丝笑。
“我还,还得告诉你,老莫,有,有人在骂索托,我,我很伤心,我和那几个人打了起来,就是,就是没打过他们。”小帕特说着,挤着眼睛笑了笑,还指指自己脸上的淤青。
“小帕特,以后不要理会这些人……索托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也不会去越南。”老莫站起身来——这时,他的邻居帕特走过来,两人隔着篱笆互相打了声招呼,老莫说我还欠你二十块钱呢,上次去给汽车加油的!
“别计较这些事。”说完这些,帕特将儿子给支走,帕特太太则立在自家门口,用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老莫。
老莫将手插在口袋中,他似乎已预知帕特想说什么。
“留在奥兰治对你家没好处的……老莫,我们这么多年的邻居,我知道索托其实是好孩子,可是你斗不过利勒上校他们的,他们在这个县手眼通天,你完全孤立,没人能帮得到你,那些来自大城市的律师,他们只想出名,你以后会如何他们才不管……老莫你听听我的,暂且出去避避风头,房屋和果园我替你看管,有任何事我们用电话和信件联系……”
“谢谢你帕特。”老莫隔着篱笆缝隙,和邻居互相握手,“但我还是得等明天法院的结果出来后,再决定去留。”
“也好,那祝你好运气,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说……明天要我陪你去出庭骂?”
“不用不用,谢谢。”
老莫离开篱笆后,马科斯又来了个电话,说你再等等,佛朗哥那边可能要延迟一两个小时,他们在联络公证人,要你在抵押果园的文书上签字画押。
直到傍晚,落日完全沉入到老莫家前面的原野处,留下一层浅金色和青铜色混合的光带后,老莫站在门口,才看到马科斯的车子拖着烟尘,沿着大路向自家而来,后面还跟着辆银灰色的雪佛兰,不由得心底轻松下来。
“不管未来背负多重的债务,也要拼下去。”
院子里,先是马科斯下来,关上车门,那辆雪佛兰随后也走下来两个人,一个明显是拉埃姆帮会的,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用墨西哥语对老莫说:“夏延让我向您问候。”
另外一位则西装革履,头发往后梳着,额头在残晖下闪闪发亮,同样架着墨镜,提着个手提箱,东西张望下,看起来就是马科斯所说的公证人了。
“佛朗哥遇事不能亲自来了,来,我们进屋子里谈。”马科斯说。
两位来客点点头,示意老莫和马科斯走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