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广东、福建在搞例外化,他们要挣脱中央的管控,想要闯,最后会不会是卖身于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为奖励外国资本,我们是不是除了免税减税外,还要给它更多的特权?允许一家合资企业生产某种产品,是否也应当允许它生产其他没有得到批准的产品?有些产品出口的同时是否会走私到内地?
这两个地方的干部有没有接受外企的宴请?有没有接受外企的红包?会不会用外企的轿车上下班或接送自己的孩子?特区有些厂挂着香港或欧美国家的牌子,注册的是外资,可谁知道是不是广东、福建本地人为税收优惠搞的‘假外资’公司呢!?搞到最后我们只知道赚钱,每个省都想搞特区,都想开口子,资本家和投机家纷纷借机出笼,大搞投机倒把,党的纪律会不会被侵蚀、腐化……特区就像是一味药,我们不能只看到它的利,更要注意它带来的副作用。”
陈公说完后,房间很安静,只有壁钟走动的滴答滴答声,反倒使得气氛更焦灼。
“我赞同你的意见。”邓公在承受着数落,默默抽烟,最后表态,“特区就四个,以后不会增多,个别特区还想搞自己的货币,不准搞!对走私和贪污行为,要坚决打击,一查到底。”
陈公的指责就像是鞭子,一道鞭,一道痕,全没有落空的——就拿卡米娅的所罗门公司来说,倒卖过钢材去香港不提,卡米娅还特意购置四辆美产的福特小汽车(在当时中国很时髦了)给手握审批权的领导私人使用,她自己的项目是打包造假的,来得到国务院下其他各省原材料的供应,同时卡米娅也答应某些领导,给他们的亲戚搞子公司,注册在所罗门的牌子下来避税……
可到最后,邓公还是开口,请求给所罗门公司条活路,不然对后来投资者的信心挫伤太大,杀鸡儆猴起码也得把鸡圈给搞好再说,还有上海宝钢的援建计划在内,中日签订的合同涉及到整整27亿美元的数额,要是我们全砍掉,那十年内别指望和日本商界做生意了。
“不砍的话那就冻结,包括所罗门公司也暂时冻结。”这已是陈公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时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日本前外相大平正芳飞抵北京,紧急就中日签署的商贸合同遭到冻结的事,和邓公展开交涉。
“我们经验不足,犯了错误。”邓公直言不讳,“现在中国遇到困难局面,无力为原来要购买的所有货物、技术付款,也没有做好接纳外国先进设备的工厂建设工作,不过中国人不占便宜,我们愿为遭受损失的日本企业给予补偿,合同也只是暂时冻结,等到局势好转后,我们愿意再恢复购买。”
“日本商界上下,将感到十万分的遗憾!”大平正芳的话说得很客气,可同样也很重,邓公知道,对日本人来说,嘴里说出“十万分的遗憾”意味着什么。
“什么狗屁十万分的遗憾!这样的事,我不准有遗憾!”华盛顿坎农大厦的众议院亚太事务小组委员会办公室,索托双肘压在桌子上,手指狠狠搓着两边的太阳穴,藏在下面的腿交叉着不断抖,他听到了大平正芳交涉无果饮恨归国的消息。
不过大平正芳还是给足中国的面子,回日本后他向各位商界人士鞠躬解释说:“中国经过十年动荡,在外出谈项目合同时缺少专业人士,所以谈得很乱,最终的资金总额也超过了外汇承受能力……”
这时候索托想到的是神通广大的日本朋友,小佐野贤治和笹川阳平。
毕竟自己也算是朋友满天下了。
“卡德纳议员的事就是我们的事!邓公遭遇的困难,我们会倾尽全力帮忙解决好!”隔着电话,索托仿佛都能看到小佐野和笹川两人鞠躬不停的神态。
第24章 大家都是赛孟尝
小佐野贤治不愧是日本商界的“赛孟尝”,很快就拟出个非常完美的解决方案,他在两天后的电话里对索托说:
“卡德纳君,我与笹川会长的共识是这样的,为了不损害日本与中国间的业务关系,会在我国政府的支持下运用日本海外经济协力基金(OECF)这个组织,该基金的宗旨是为促进日本出口提供财政援助,在去年中日签订的总计27亿美元的合同项目,现在起由OECF其实就是日本政府来接盘,不让日企受到损失,且能保住中国的外交信誉,同时OECF再将这笔钱借给澳大利亚这个第三国,再由第三国向中国提供‘原材料援助’来抵偿债款,如是的话,中国国家计委里的平衡派就无法对其实施阻挠和压制,澳大利亚向宝山运送高品质的铁矿石和煤炭,日方则在中国计委许可的范围内帮助宝钢高炉的建设,至多五年,宝钢依旧会成为中国最大型最现代化的钢铁厂。”
“小佐野兄,不愧是你。”索托赞许道。
“哪里哪里,能为卡德纳君效劳,那是我的荣幸。”
“对了,我听说笹川会长的船舶振兴会开始援建中国的医院啦?”
“诚然。”
“我又听说中国平衡派的领袖近期要做手术?”
“是的,他不幸罹患结肠癌——卡德纳君您该不会是要!?”小佐野贤治大惊失色,心想索托不会要用黑帮手段来清除障碍吧。
索托急忙否认:“哪里,我只是听说他在南满斗争时期就与日本的大夫结下深厚情谊。”
“诚然,是那种在南满冰天雪地的绝境中依旧能带领寡兵坚持并最后取得胜利的卧龙之才。”小佐野说起这个,内外满是敬佩。
“手术加术后休养,差不多得七八个月无法主持工作吧?”可索托显然另有深意。
“是的。”
唉,想不到最后还得要我亲自出马。
时已四月,美国96届国会早已开始正式运转,这届中索托兼任了个新的委员会主席——青年药物及麻醉品滥用防治核心小组,索托在加州从政起以反青少年犯罪和反禁药的强硬斗士形象闻名,他来当这个主席是理所当然的,也是经验丰富的。
这天索托刚结束了场听证会,作证的是纽约州地方检察官和几名FBI干员,主要是论证是否要修正1970年在国会通过的《敲诈及腐败组织法》,纽约的朱利安尼检察长极力主张将《受控物质法》规定的对违规的药物与化学品种类无缝纳入到该法当中,以后在市面上交易此类物品的将遭到逮捕和指控。
“我对朱利安尼检察长的修订主张深表赞同。”索托说到。
听证会结束后,索托与唐并肩走在坎农大楼一层走廊里,“晚上七点半,水门酒店有场宴席,这是邀请函。纽约州州长库默,还有唐纳德.特朗普都会参加……但你的角色确实不可或缺的。”
“特朗普之前对我说过了,是纽约州要在奥尔巴尼市建起个新的会议中心,特朗普在之前纽约市会展中心的工程里赚翻了,每年差不多有一百场各色会议在这幢中心大厦里召开,他自己能得到上千万利润,还能给纽约市上缴一大笔税,可我们都知道,纽约市不是纽约州的首府,奥尔巴尼才是……”
看起来,势头正劲的特朗普誓要将奥尔巴尼会议中心这个项目也拿下。
可为什么需要索托赴宴呢?
很简单,任何个市政大工程,混凝土等建筑材料值不值钱?运输车辆值不值钱?落成后提供各种工作岗位又值不值钱?
低级黑帮还在街面上打打杀杀如争食的野狗般,而只有十个二十个核心成员的高级黑帮早就把手伸到这类大工程中了,体面舒适得很。
蓝图中的奥尔巴尼会议中心除去本体外,还配属个拥有四百间豪华套房的喜来登酒店及能容纳一千辆汽车的多层停车楼,这样造价起码得四亿美元,但纽约州财政只能拿出两亿来,另外发行一亿的债券,还不够的部分怎么办?纽约州就发话,谁能把造价给压缩下来,这个标就给谁。
“没有人,比我更懂压缩建筑成本!”特朗普拉开小手,信心满满。
特朗普压缩成本的办法就是准备雇佣索托监狱里的建筑队。
可这样做又面临个困难,怎么规避纽约当地的工会组织?
工会组织是不能容忍囚犯来抢自己饭碗的,还有它们的背后,有纽约黑手党五大家族的撑腰和控制。
建材、卡车运输、垃圾处理、肉类蔬菜供应等方方面面——黑帮势力是无孔不入的。
特朗普是懂行的,毕竟他家就是在纽约布鲁克林区做建筑商发家的,便找中介联系到黑手党委员会主席卡斯特拉诺。
“监狱建筑队?你走的是国会议员索托.卡德纳的门路?哦,我很敬重卡德纳议员,和他是好朋友,那行,纽约州的建筑工会和卡车司机兄弟会我替你摆平,包在我身上,别客气。”
可卡斯特拉诺这样的角色行事风格就是如此,人情给的爽快不说,还让你很难还的掉,“几年后建筑剪彩时,要保证里面的工作岗位给我手下的工会就行,岗位工资我们直接与雇主谈(多高都和你没关系)。”
想到这,索托只顾摇头,不过人情世故就是这样,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打个比方,要不是自己在洛克希德丑闻里拉了田中角荣把,那像小佐野、笹川这样的又怎会甘心为自己鞍前马后呢?
就在索托开悟时,脚就被轧到了。
那是辆装满档案和信件的手推车,在索托和唐拐进靠着楼梯的走廊时迎面而来,前轮直接轧到索托的左脚面,疼得索托当即就半跪下来。
“嘿!贝丝!”唐高公举文包过头顶,训斥道。
“对不起,诺威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堆得很高的信件捆后,扶着把手的众议院学生助理贝丝.雷诺兹探出脑袋来,她只能看到靠着墙的唐,“请您暂时让下,我要把这一车东西推去朗沃斯大厦。”
“你轧到卡德纳众议员了。”唐喊到。
这下贝丝才看到索托,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说对不起,奋力把手推车往后一拉,车轮又倒着把索托的脚面轧了遍……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上楼梯时想别的事情没注意。”索托的皮鞋都变形了,成了个蹼,有些像卡通片里遭了难的汤姆猫,不过他还倒过来宽慰学生助理贝丝。
因贝丝是他“对口”从旧金山招来的“学生助理”。
如果用古风点的称呼的话,贝丝算是卡德纳众议员的“女侍童”。
第25章 打盹的贝丝
学生助理,是美国国会的传统,字面意思与“信使”、“侍童”差不多,两院都有,来源是夏季学期或春秋学期的在校学生,年满十六岁即可,他们和国会议员间是互相成就的关系:
学生助理为国会及议员们履行各种杂务,包括打印选票、在各委员会办公室里担任通讯员、在国会大厦和议员大楼(三座参议员大楼和五座众议员大楼)的地铁走廊里推着车子运输信函、在议员衣帽间服务、当电话接线员、打扫办公室卫生、开会时叫醒熟睡的议员老爷提醒他们别忘记投票,还有替议院打铃、升降国旗等,在国会服务期间他们就读于国会图书馆的杰斐逊学院,学分;
而议员们则同样会栽培那些表现出色的学生助理,给他(她)的学校写感谢信,为其未来的优越工作写推荐信,还会与他们结成门生关系,有不少学生助理在成年后都获得不俗成就,成为州长、法官、议员、外交官、企业家等——比如比尔.盖茨就在71年的夏季当过国会的学生助理。
1973年才有女性的学生助理进入国会,由于旧金山的国会选区正锐意推行“进步主义”,讲究性别、种族平等,索托便听取选区经理伊迪丝.格林小姐的建议,于加州圣心女子中学招来了贝丝当自己的学生助理。
贝丝品学兼优,刚满十七岁,金发,鼻梁上架个副眼镜,眼睛很大,脸颊上微有雀斑,工作还算认真努力,就是有时很迷糊。
有几次院会,蒂普.奥尼尔议长大声提醒开始投票,索托仰面倒在椅子上睡得正香,原本应该是贝丝穿过过道去叫醒他的,结果大家始终没看到卡德纳议员的侍童——最后却看到贝丝自己歪着躺在墙下的长凳上,睡得比索托还香,
有时民主党会推举索托在要反对的议案中实施“费边战术”,因索托最擅长的就是用叽哩哇啦的西班牙语阅读各种文件,共和党的议员们都觉得既听不懂也很烦人,有次两院联合委员会上纽约州的贾维茨议员憋不住,指责索托:“连你的学生助理都打盹了!”
索托一瞧,贝丝果然靠在远处的墙壁上,头舒舒服服地歪在星条旗旗角处,闭着双眼,眼镜都快掉下来,睡着的神情非常凛然,好像为国捐躯的女战士遗容。
后来连奥尼尔议长都认得了贝丝,她很快和参议员拜登并驾齐驱——“瞌睡乔”和“打盹贝丝”。
于是奥尼尔议长特意安排贝丝的座椅靠着索托,“必要时你可以替卡德纳议员摁铃或是投票,亲爱的雷诺兹小姐。”
结果到了投票时,索托和贝丝两位双双仰面,双手抱胸,打着鼾。
奥尼尔议长只能让自己的学生助理去摇醒两位。
“嚯嚯!詹巴到了?”索托瞪大眼睛。
“对不起汤普森先生,我以后回宿舍不会再迟了!”贝丝迷迷糊糊地掀起眼镜,揉着脸说。
众议院新的绰号流传开来,“打盹的索托和贝丝”。
索托好打盹是他经常满世界飞,赶回来开会就得倒时差。
贝丝呢,回到学生助理住的国会酒店(后来的众议员附属1号楼)房间里就埋头读书,日熬夜熬,自然白天精神不济。
“贝丝已打起精神来,目标是通过地下走廊将这批邮政信函和包裹送去郎沃斯大厦,寄回先生您所在的选区!”这时候,贝丝站在手推车边,带着些歉意对索托敬礼,她穿着海军蓝的西服外套,白色衬衫,灰色裙子,别着名牌胸针,身姿笔挺,像是军事学院的女生。
“祝你成功,雷诺兹下士。”索托也调皮地回礼。
“你太纵容她了,按照正常的考核标准,众议员书记官早就想把她给撵回家去,你还是不断给学校寄感谢信,夸赞打盹的贝丝。”走上楼梯时,唐对索托抱怨。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只身到华盛顿来,挺不容易的。”索托耸肩道。
“还是因为她是奥兰治县圣心修女会学校出来的。”
索托打了个怔。
是的,唐说的无错,贝丝七年前还是娜斯佳的学生呢!
确实有这样的情分在里面。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水门的晚宴中,索托对特朗普、库默州长的请求慨然接受,说这座会议中心落成对纽约州是件名利双收的大好事,既然我和卡斯特拉诺先生间还有些交情,那我当中间人是义不容辞的。
“卡斯特拉诺先生正恭候您的回音。”库默州长的手伸向包间里的绿色电话机。
索托谨慎地摆摆手,说我们和卡斯特拉诺虽然是朋友,但却是两个世界的人,尽量还是别发生直接电话,现在FBI有更新型的监听器了。
“所言极是。”库默州长恍然。
不过第二天卡斯特拉诺就让自己的代理人和州府的秘书处通了话,还是展现出这次大家欠了他一个了不得的人情:
“奥尔巴尼市不是我甘比诺家族的地盘,是卢切斯家族的,我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才为你们争取到的。”
华盛顿FBI新总部大楼的情报分析室中,内森将手搭在嘴唇和鼻子间,站在房间正中位置,凝神注视着幻灯片中的罪案照片,而在他旁边的黑板上,贴着一副巨大的示意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纽约五大家族的照片和姓名,并且用复杂的线条串连在一起。
幻灯片中,是卢切斯家族一位“船长”皮莱基遇害的照片,他是在家中被杀手给开枪打死的,脑后和背部中枪,脸朝下趴在地板上。
一位干员在五大家族示意图上,用记号笔把皮莱基的姓名用红色圈出。
内森看得清楚,皮莱基死前担任的是纽约州奥尔巴尼市的“船长”,是卢切斯犯罪家族麾下的一方诸侯。
“汉莎航空大劫案,皮莱基是具体的执行指挥,他被干掉,就意味所有的线索到他这里就完全断掉了。”内森恨恨地说。
这是黑手党的老把戏了,用严密的帮会组织结构筑起一道道防火墙,就是让检方和警方没法拿捏住真正的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