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待到妹妹离开后,查尔斯笑了笑,私下拨通了其他董事的号码。
不过查尔斯不知道的是,大卫.路德维希这时并不在加州,而是驱车疾驰在阿拉巴马州的公路上,两边全是漫无边际的田野、湿地和沼泽,无数条内陆的河流都沿着这些路线注入墨西哥湾,从车里望去,时不时能看到烟囱吐着浓烟的炼油厂和化工企业,他的目的地是该州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港口城市,莫比尔市。
莫比尔市和加州的奥克兰市一样,因钢铁、造船和海洋而兴起,也因世界大战的结束而急剧衰落,并同样被种族冲突的痼疾缠绕着:现在逃离平权法案的南方州白人精英聚集在这座海港城市里,全是清一色的共和党投票者或资助者,而在这座城市的城区和乡村,占人口大多数的黑人居民则是民主党的忠实票仓。
自从1969年布鲁克利空军基地被国防部关闭后,莫比尔市的经济雪上加霜,人口外流非常严重,于是该市紧急成立了个工业发展委员会,全面指导负责产业复兴,在人去楼空的布鲁克利空军基地上,竖起了个新大型工业综合体的招标蓝图。
大卫.路德维希带着钱款到来,布鲁克利空军基地周围能招募到大批廉价又娴熟的劳动力,他们精通机械、精工还有仓储,基地有现成的港口码头,还有吊机和轮船,更重要的是,莫比尔市的工业发展委员会现在如饥似渴地希望有人投资来给市民们提供工作岗位。
所以大卫几乎是一路绿灯,当他说钱款还不足时,莫比尔工业发展委员会便贴心地建议他,“我们能拿到美洲发展银行的优惠贷款,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现在来,只是履行下签字手续。
就这样大卫.路德维希便拥有了旧布鲁克利基地最精华的区域,他站在港口的吊塔下,信心满满地望着辽阔的墨西哥海湾,从这里开去,正对面便是古巴的哈瓦那。
悬挂着其他国际公司牌子的轮船,正在为他新成立的“火柴公司”运来古巴和圭亚那的克格勃倒卖过来的苏联石油。
贩运线和组织机构正迅速形成规模,上面还有莫比尔市行政当局庇护,美国国内的原油价格还在水涨船高,每单都可以为公司带来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纯利润。至于为何要把公司命名为“火柴”,大卫的解释是这样的:
“上世纪墨西哥湾各州石油大开发时,勘探者在充满硫磺气味的坑洞内划燃根火柴,就能引爆巨额的财富,其实现在这个时代也一样。”
去北京的专机上,“大卫呢?”卡米娅问。
“他说这次有事耽搁了,有任何情况,他和打电话和你联系的。”隔着个座位,索托对卡米娅说。
“哦?”随后卡米娅有些兴奋,这是她首次谈跨国生意。
第十三卷 棋手
第1章 条条
“我们准备付出任何代价,挑起任何重担,对付任何困难,支持任何朋友,反对任何敌人,以确保自由的存在和胜利。”
——美国总统肯尼迪的就职演说
当索托时隔快四个月后再度来到北京时,这座城市的政治氛围依旧紧张。
按照正常的流程,身为美国国家安全顾问的布热津斯基博士,当然应该会见任中康主席、国务院总理和军委主席的华国锋,他也是这样做的,可索托.卡德纳等议员还有随团的工商界人士却并非是代表国家政府的,换言之他们的行踪可以“更灵活”。
正如老宗预言的,索托很快就接到领导单独的会面邀请。
这两天在北京,原本兴致勃勃的卡米娅也满肚子怨言,原因有二,一个她不习惯现在的住所,“这么大国家的首都居然都没有国际化的酒店,简直无法接受!”还有个,原本查尔斯交给她的任务,是和重庆还有上海的企业洽谈商业合作的事务,卡米娅便兴致勃勃地要直接去找当地政府,可却没有被允许,并被告知,重庆的军工企业甚至是所有的国有企业和这座城市没关系,属于“条条”,也就是央企或省管企业,它们生存在重庆社会,用的也是重庆资源,可产生的价值还有管理却和重庆无关。
花了好久才懂什么叫“条条”的卡米娅便要求和在北京的负责人谈,然后又知道,路氏企业想要做的生意和技术转让,红色中国主管军工的头头们也都说好,“我们的战士也需要能抵挡弹片和子弹的盔甲”,可谈的时候却发现上马一个新军工产品,居然要和中央的22个部,还有四川省的24个厅,轮番交谈……
就这还没算上涉及上海制造业的部分。
“光是分清楚这些政府部门我的脑袋都要炸了!”国宾馆走廊中,卡米娅真的是举起手,蹭着脑勺,对索托抱怨说。
在卡米娅的世界观里,企业都是当地市的雇主,任何情况都视当地市的条件而定,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换他家,县府、州府还有联邦政府还有议会就是征税和分配的。
可在红色中国,重庆的企业居然是北京的行政部门在管,简直无法言说。
“我想坐飞机去重庆,实地考察下当地企业是否具备制造和运输产品的能力,您猜那些部门的同志怎么答复我的?原来去重庆,还得先从北京去上海的机场,然后再从上海才有去重庆的航班,另外他们说你去了也没有用,重庆市企业任何新项目还是得上报那个什么,对,四川省还有北京的官员做决定,如果项目投资超过一千万美元,就得国务院办公室才能下决定——我的天啦,国务院,不是管理外交的吗?”
“那是美国的国务院,中国的国务院相当于总统的内阁班底,几乎管理一切政府事务,内政到外交。还有重庆的事,我们还是得找领导帮忙,没办法,就像你困惑的那样,在中国是中央政府和省级别的政府在管理企业,你可以把中国看作个总部,各地的企业都是分公司。”
“简直难以置信,这意味着重庆市做生意还得看四川省的脸色?”
索托答复卡米娅说是这样的,驱动重庆企业生产的不是订货单,而是政府的分配指标,并且各个军工企业都按照苏联模式,只按分配指标生产单一的产品,单线对上级负责,之间几乎没有联系,它们唯一能展示自己产品的地点就是广州交易会,并且还没自己的展台,因它是四川省下辖的一个市。
“我讨厌中国的企业!”卡米娅大呼上当。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索托说,既然领导邀请我了,那你也可以去。
这次在国宾馆,还是先前的那个房间,让索托欣喜的是,姜同志也在场,而原本担当翻译的费女士也在场,领导穿着灰色中山装,翘着腿坐在藤椅上,举着茶杯等着索托的到来呢。
“都是老熟人喽!”看到索托,领导喜笑颜开。
“啊这……”姜同志见到跟在索托身后的卡米娅,一度怀疑自己眼花了,抑或是这位众议员换老婆了?
“哦,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美国路氏集团的董事卡米娅.路德维希小姐,她很焦急,因她想在中国投资办企业,可完全不懂这儿的门路。”
听完索托的介绍,领导若有所思地搁下茶杯,接着很坦诚地对卡米娅说:“抱歉啦,中国现在的经济事务被政治体制钳制得不成样子啊,美国朋友想与我们合作,却被这样那样的条条框框给束缚住。”
卡米娅顿时就被领导的气度折服,并且本能觉得这位大人物能解决自己遇到的困难——领导手稍微一指,卡米娅就坐在张椅子上。
领导先没提办厂的事,他对翻译的费女士指了指索托:“三十岁,就是国会议员。”
随后他又说:“姜同志,也年轻,名牌大学毕业,比我们懂得都要多,要是他主持工业和进出口的事务,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现在中国百分之九十的问题,都坏在那些狗屁不懂、满脑子派性的人手里,以后干部要年轻化要有知识武装才行啊——还有企业,部里都把管着的企业当做自己的娃,舍不得扔掉,省里呢,又急得嗷嗷叫,看着这些企业眼馋,都想娶进门,我们得把这些问题解决好才行,不能让美国朋友乘兴而来扫兴而归,那以后他们就对投资中国没有信心喽!”
姜同志立刻接过来,说是的,以后企业不该归中央的部委来管,甚至省都不该管,就该让市来管,“我们保留几个大的央企,县市的小型国企有机功能小,人的作用大,可以放开让本地同志去搞,省和中央的大型国企有机功能大,人的作用小,让计划去管。”
“是的,毛主席66年就说过嘛,拿出个矿来给日本人来开采,现在我们拿出个城市,批出块城区来,让外商来搞,完全可以,就像卡德纳议员之前陪你去的尔湾那样,美国靠大学,我们靠国家政府——对了,卡德纳议员读的是什么大学?”
“富勒顿学院化学系。”
卡米娅轻蔑地笑出声。
“那路德维希小姐呢?”领导饶有兴致地继续问。
“中,中学毕业。”卡米娅立刻涨红脸。
“你们看,美国年轻人这样都敢出来闯荡,而我们的某些干部,脑子僵化得连中学生水平都比不上。”领导这句话,不晓得是褒还是贬。
第2章 三来一补
谈到具体的重庆问题时,领导吸了两口烟,回忆了回忆,就非常敏捷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构想:
“四川省太大了,而重庆市又是这个省的经济龙头,每年四川向中央上交的10亿税,重庆分担6亿,全国八十万台国防工业机器,重庆占了三十万台,要是能把重庆这城市的潜能给激发出来,它能交给我们的何止6个亿啊!我始终有个想法,那就是把四川省一分为二,成都一个,重庆一个……重庆计划单列,有任何项目可以直接上报中央嘛。”
姜同志立刻提醒说,重庆工业用电还是四川给的,另外如果真的把重庆计划单列的话,那10亿的税压在没了重庆的四川省身上,可不太能吃得消啊,四川还有一大批老少边穷的县市要省财政救济呢……
“穷,还是太穷!四川的电本身都不够用,再给重庆的话,重庆企业一星期开工三天就得停摆四天,还搞个屁喽搞!”领导痛心疾首,“四川的税我们就不谈了,穷到骨头里都榨不出二钱油花来,实在不行就减免。可重庆的步子一直迈不出去的话可不行,路德维希小姐你放心,你就说你准备投资多少美金在这个项目上呢?”
这时,领导还称呼为美金,足见他对外汇的重视。
“八百到一千万。”卡米娅立即答到。
索托只见领导欠了欠身,并打手势示意费女士别翻译,贴近姜同志耳朵,说了句:“美金,这个女娃娃愿意掏美金,就搞她的美金,什么条条块块的都要开绿灯!”
姜同志推了下眼镜,赶紧点头。
“路德维希小姐,三来一补。”领导说着举起手指。
卡米娅满脸“what”的表情。
索托便对她解释说,三来一补的企业,就是机器设备、技术还有劳务工资你来掏钱,有约定的期限内,用该企业生产的商品或劳务来充当价款。
“机器和技术路氏集团都具备,可缺技术员,如果从美国雇的话,本身薪资就高,再加上海外补贴,本钱都得亏光。”
“技术员我们从重庆的企业直接调,你想去重庆不就是想要当地的技术人才吗?我们一个调令,就让他们来了。普通的劳务工,由当地提供。”姜同志解释说——看起来计划经济也有计划经济的优势。
“原材料呢?”索托问卡米娅。
“荷兰和日本能供应。”卡米娅回答说。
“这些防弹头盔和背心的销路呢?”
“卖给中国啊,你们的军队不是需要吗?”卡米娅直率的话,引得领导和姜同志哈哈大笑。
“我们确实需要,并且直接用外汇来买,交给你的货款,你也能直接用银行汇去美国的故乡,只不过你的厂不在重庆也不在上海,多半要在广东了。”
“广东?”卡米娅耸耸肩。
“是!最迟明年就开建,这个厂的工人工资不走我们的制度,按照你们美国的方式来。”领导摁灭香烟,决定的气势宛若雷霆,让卡米娅肃然起敬。
“邓副主席有题字希望送给你们。”在领导走向书桌后,费女士彬彬有礼地告诉索托和卡米娅。
索托只觉得是意外之喜。
“要写路氏集团,还是你的名字?”铺开宣纸后,领导还特意询问下卡米娅。
“我。”卡米娅指了指自己。
领导再次爽朗大笑,挥毫泼墨,写下了“祝卡米娅.路德维希小姐在中国事业顺利”的字样。
在场所有人即刻鼓掌。
给索托的字,是“赠中国人民和我共同的好友卡德纳议员先生”。
索托接过来,也是受宠若惊。
“照相,来,我们合影。”领导主动要求。
快门咔嚓响,领导、索托、卡米娅、姜同志还有翻译官费女士,其中索托和卡米娅捧着字条,一起微笑着,留下了宝贵的影像。
当然中国人民的好朋友也不是白当的,很快领导就要把面谈再延长十分钟,并对来搀扶自己的服务员说我还不累,“这个纸,你们知道是什么纸吗?”他问索托和卡米娅。
卡米娅是真不知道,索托是知道但也要装。
“是宣纸,安徽徽州的特产,马上我准备去黄山转一转,你俩有没有兴趣同行啊?”
索托有些意外,便问布热津斯基博士还没能来和您见面呢。
领导脸色明显沉下来:“布热津斯基博士是美国国家安全顾问,他当然要对接那位,我可以见博士,不过会谈时间不宜长,免得说我喧宾夺主,中美建交的事,我主要是定个调子,细节方面我不参与。”
索托当即晓得,领导这是有弦外之音啊。
果然领导下面说的话更是意思深长:“十年前王红文对浙江的同志说,说自己要回上海去,等十年后再来和我计较,我知道,他是看我老,他年轻啊!如今我都七十多岁了,我一直对党说,像我这样的就应该辞掉所有职务,给年轻人让路,可我也知道,党还需要我来主持工作,这是个康米党员的责任心所在——卡德纳议员,像我这样的人,大约也只能看到、安排到八十年代的事喽。”
“可您已经在谋划九十年代乃至新世纪的事了。”索托很尊敬地说。
领导点点头:“我现在就两个心愿,一个是推翻另外个人胡说八道的什么只要所有制革命了不靠物质基础也能进入康米主义社会,还有一个就是批评倒两个凡是。我要让全党全军全国都来讨论什么是真理,判断真理的标准是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毛主席我觉得就是三七开,毛主席比我们强的不是他不犯错,而是犯错后觉悟的更早,实事求是,改正的更快,承天门群众聚集的革命性质为什么到现在得不到承认?三七开了不得,我自己将来能对半开就不错了,但有一点可以讲,我一生问心无愧。我是犯了不少错误的,包括毛泽东同志犯的有些错误,我也有份。只是可以说,也是好心犯的错误。不犯错误的人没有,不过也不能把过去的错误都算成是毛主席一个人的。”
说到这,领导的眼睛泛起了泪光。
于是索托也只好岔开这个令人激动的话题,说自己愿意跟着领导去游黄山风景区。
领导便又开心起来。
卡米娅也稀里糊涂地应承下来。
“不过我没特权喽,去黄山的费用,卡德纳议员得自己掏。”
“我带一千美元的现金,兑换为人民币。”索托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