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一个大洋彼岸的中国官员,居然对墨西哥了解得这样透彻,他们是认真准备这次出访的。
而娜斯佳的表情也是一样。
虽然眼前的这批中国人衣着打扮,别说和美国人比了,就连苏联乃至墨西哥都远远不如,但是见识方面却是一流的。
“这将成为美墨随后几十年外交事务的焦点,移民问题。”老宗沉静地点点头,对姜同志的言论表示同意,手里夹着烟雾缭绕的烟,接着他转头又对彭局说:“不要把问题一刀切为剥削嘛,不实事求是,移民或是偷渡这种东西,取决于四种力量的相互纠缠,移民输出国的推力,移民输入国的引力,国际移民的社会网络还有移民输入国的移民政策……”
“行行行,老宗、老姜,你俩都是喝墨水的知识分子,是读书人,这问题不是还没问完吗?”彭局扬了扬手里的烟,另外只手摸了下板寸。
这下轮到姜同志发问,他很礼貌地用带着些口音的英语——语速要比老宗沉稳,“贵方说是依赖型经济,加州富有白人依赖的是墨西哥劳工提供的低层次服务劳动的话,那么现在边境工业计划里,蒂华纳又依赖美国什么呢?”
“投资。”蒂华纳的官员们回答得很直接。
因为即便送出去大批签证的或是偷渡的劳工,墨西哥的年轻人失业率还是很高,尤其是女性,所以我们蒂华纳主动让美国的资本企业来,我们批给对方廉价的土地,给他们廉价的劳工,再吸收他们生产线的赠予,消化技术,争取尽快在蒂华纳建起来密集型的加工行业,然后再冲刺更为高端的制药业、金融业。
而实现这一切,靠我们自己是没钱的,只有靠美国那些大企业雄厚的资本,而想要资本进来,你就得提供资本的“温床”。
当老宗把温床这个词语翻给彭局时,彭局看起来真的是忍不住,“温床温床,等到这个温床里的芽都长出了树来,我们的苗都不得剩下一根!”
“老彭你冷静些,我们这次来是肩负着任务的……”
“是,我们是带着责任使命来的,我们做的决定也是要接过历史和人民的检验的,要是因此红旗落地了,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老彭是寸土不让。
老宗没有接战,而是继续问,墨西哥劳工在加州挣到的钱,是汇款回家乡,对吗?
蒂华纳官员们说是,光是加州一地,每年就汇款回四亿上下的美金,而卡德纳议员这次来墨西哥的真实使命,就是要代表加州议会去谈客工汇款问题的。
听到四亿美元这个数目,考察团也很是受到震撼。
要知道现在整个中国能用的外汇也就……
而蒂华纳市每年针对工业园区收取的税金,差不多也有三千万美元上下,“我们用这笔钱修建度假村还有地标大厦,改善城市风貌吸引更多的美国人来这里消费。”达莱西奥市长说。
因为考察团乘坐的是邮轮,每人还顺带办了去美国的旅游签证,所以索托就很慷慨地提议,考察团结束蒂华纳之行后,可以跟他去加州再看看,所有费用包在我的身上。
短暂的会谈结束,蒂华纳市府官员代表与中国考察团合影,而后友好道别。
考察团倒是没把索托一行当外人,或者说他们也没想索托能直接听懂他们的交谈,老宗就请索托等十分钟,他们要做个表决。
索托坐在沙发上,抬手看了下手表,表示可以的,我在这儿等,晚宴我来招待。
“是不是可以在香港设个招商局,来利用海外的资本?”姜同志率先建议,“先前引进的氮肥还有生产线效果非常好,试点区的亩产量得到跨越式的进步,我希望钢材和农机也要尽快上马。”
“可外汇光是氮肥生产线就花得七七八八了。”老宗咬着烟火。
“所以像墨西哥蒂华纳这样,设个特别的工业区,也能让美国人来办厂嘛。”
彭局此刻拍案而起,虽然压着嗓音,但很明显能感到他的不快,“我身为团长先在这里表个态,老姜的提议,就是要复辟帝国主义的租界!幸亏这儿是墨西哥,要是在国内,老姜你少不得要挂顶帽子。”
索托在那边,低声地把这些话翻译给娜斯佳听。
娜斯佳眼睛都惊得圆圆的,老板啥时候学的中国话呢?
第12章 磨盘
听到彭局的话,姜同志虽然依旧温文尔雅,但说话也是绵里藏针:“设特区,这也是中央的想法嘛,既然有了想法就该让人讨论让人实践,彭局你真的是畏资本如虎啊,当年在朝鲜战场你缴获了美国的枪炮不也用得欢实得很?你告诉我和老宗,美国的枪炮、罐头还有衣服是不是好东西嘛!它们是姓资本还是姓康米啊?”
“哎呀,老姜你!”这话说得彭局接不上了,可他叉着腰,来回走了几步,忧心忡忡,“美国的东西是好,用美金堆起来的东西它能不好嘛,可是别忘记,这些钱它也是靠剥削像墨西哥人这样的贫苦大众得来的,蒂华纳这个工业园的性质到底是什么,老姜和老宗你俩是文化人,可比我们要清楚,照我看,这不就是复活了租界复活了通商口岸?”
“不一样了,过去租界和通商口岸,是帝国主义卖商品来掠夺我们的钱,今天我们中国人民可以赚他们的钱。”
彭局长冷笑声,说老姜啊我虽然没文化可却不傻,美国人能飘洋过海来白白送钱给咱们?领袖的书我读过两本,根本的道理我不糊涂,说一千道一万,就是咱们没磨盘,美国人他就是地主老财,拿个磨盘来让咱们给他磨豆腐,磨好了豆腐分我们块,还得叫我们对他们感恩戴德,更窝火的啊,美金好得很,在这全世界想买啥就买啥,我就怕,我们中国人赚到了些美金,眼睛里就只有美金了,精气神都颓了,以后穿上好衣服了但却活成了乞丐架子。
“可谁叫咱们买不起磨盘呢,可谁又叫那美国人的磨盘好呢?”姜同志语重心长,“彭局咱们可不能再等下去啦,我们搞康米主义搞了快三十年,却眼睁睁地看着对岸富起来,可不止对岸,还有日本,现在南朝鲜和马来西亚也富起来了,可咱们呢?穷,穷,还是个穷!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当年咱们打天下时答应没答应要给老百姓过上红红火火的好日子!?那,日子好不好不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说的,是比出来的啊老彭,要不然就不配说自己是康米主义,就不配说自己要解放全世界。要我说,没磨盘就借,就租,磨好了豆腐攒够钱,咱再买自家的磨盘,这才叫响当当的志气。”
索托尽量地把这些话的要义告诉了旁边的娜斯佳。
而娜斯佳最困惑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呢?”
“这和当初厨房辩论的性质是一样的,你们苏联不也是说,要每个苏联家庭都用上那套价值一万两千美金的电气化厨房吗,这其实就是两种制度谁优越的最直观表现。”
“你们每个美国家庭用上了吗?”
“没有,那你们苏联呢?”
“也没有。”
“可你们苏联的高级干部却都用上了。”索托一句话,让娜斯佳是哑口无言。
“而他们,最起码是他们,却在真的想让每个中国百姓的家庭也能用上一万两千美金的电气化厨房。”说到这索托指了指这群正在认真激烈辩论的考察团干部们,对娜斯佳说道。
就在彭局和姜同志相持不下时,老宗做出及时仲裁,看起来老宗才是这个考察团的最终核心,虽然名义上他只是个团副,“同志们我们为什么要坐轮船来?就是为了防止和以前历次的考察团一样,被干扰被掺沙子,回去对国家对中央不说实话,我们这次来墨西哥,墨西哥按理说可不算个发达国家,但大家也看到了,蒂华纳的新区也是高楼大厦,银行里自动取款机,大街上汽车多得很,并且也不全是富人的,平民百姓也能买得起四个轮子的,可结果之前考察团的同志,明明去的是更发达的国家,回来时却对中央撒谎说,说什么欧美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还能叫实事求是的康米党员?我们暂且也不要争论,那边美国的卡德纳议员邀请我们去加州,好吧,就让我们去资本主义的老巢看看,它到底是先进还是不先进。我们去美国这样的,是要学技术,来墨西哥这样的国家是要学模式。老彭老姜,我说的这番话不是我个人的观点,而是国务院周总理的意思。”
原来这时候的周总理,已经敏锐认识到随着世界科技革命的发展,冷战里两大阵营的意识形态比拼不再是主流,其各自内部的经济协作体系也开始瓦解,此后世界的矛盾“将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间的矛盾”,不过矛盾的同时也有辩证的另一面:发达国家需要发展中国家的原材料和市场,而发展中国家则需要发达国家的资金和技术,因此在世界上进行平等互利的经贸往来,互通有无,合作发展,已经成为不得不面对的客观现实。
随着中美关系的正常化,中国对外关系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有利环境,中国要不要和西方发达国家开展大规模的经贸和技术合作?成为迫在眉睫的议题。
“总理说,资本主义制度我们不学,可资本主义好的技术,好的管理方法,我们是完全可以学的,胆子要放大些,眼界要放宽些。”老宗算是转述了总理的方针。
对此,彭局长哑火了,也只能摆摆手,意思是跟着这个什么议员走就好。
凯撒酒店的餐厅在一层,等到大家站在自动扶手电梯下来时,彭局长气呼呼地从口袋里拿出卷刚兑换来的比索,来到个花枝招展的墨西哥女孩面前——这一看就是来拉客的,酒店里住着许多来寻欢作乐的美国游客。
看到老彭这模样,老宗便赶紧对前台说了几句英语。
“对不起小姐,您打扰到客人了,请您立刻离开。”酒店的侍应立刻要赶她走。
可老彭直直地走到她面前,把那卷比索拍在姑娘的手中,他在进来时就注意到这个姑娘,“早些回家去,别让你父母担心。”老宗按照老彭的意思,用英语对这女孩说。
那姑娘走的时候,还不时扭头看看,带着感激和不解的眼神。
“你说,以后美国的资本要是流入到我们中国这里来,我们中国的妮儿会不会也这样!?磨盘磨盘,俗话也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人怕不是到时候要变成鬼喽!”老彭心痛地扔下这句话,背着手,走进到餐厅里去。
老宗和姜同志,也不由得动了心思,便摇着头,不再说话。
“其实我在当议员前,是在加州经营监狱的。”餐桌上,索托的这句坦白,让考察团再度目瞪口呆。
第13章 姜同志敬酒
来的考察团知道美国很离谱,但没想到会这样离谱,监狱居然也能让私人来经营!
“在美国,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做买卖的,监狱囚犯也是种商品。”索托补充了句。
恰好这时,酒店餐厅服务生把酒给端过来,给在座的诸位倒满。
眼明心细的姜同志观察下索托身旁的两位美女,娜斯佳的衣着、作风还有手里提着的公文包,包括她和卡德纳议员的互动,都表明这位应该是索托的秘书角色,而康素爱萝看起来虽有些稚嫩,但人种相貌也好,还是端庄的打扮也好,显然就是香港的陈经理所提醒的,卡德纳议员的新婚妻子了。
女大学生边学习边结婚,在中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于是姜同志微笑着站起来,向索托敬酒:“祝卡德纳议员,我们的好朋友,新婚快落!”
索托既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窘迫,他也实在不好说出自己的悲惨遭遇。
然而康素爱萝却很自然地站起来,端起酒杯,笑盈盈地和姜同志碰杯,用英语说了声“谢谢!”
娜斯佳则坐在椅子上,白了这两位眼。
晚宴结束后,凯撒酒店的豪华套房里,索托正在和娜斯佳商议着临时接待考察团的行程。
而娜斯佳也着实关心着这件事,她依旧不信,当考察团抵达加州,抵达索莱达后,能接受自己的国家搞这种经济模式!
可索托是她的老板上司,做事情方面娜斯佳绝不拖泥带水。
门被敲响,“是我。”
康素爱萝梳着蓬松的麻花辫,穿着件宽松的毛线衣走进来,“对不起杜欣斯基小姐,能不能耽误您十分钟时间?”
娜斯佳就做了个请便的姿态。
“我的意思是,您能不能回我俩的房?暂时的。”
房间里,就剩下索托和康素爱萝,隔着书桌,面对面坐着,背后就是落地玻璃和蒂华纳城市灯火的倒影。
“其实我在蒂华纳没什么世交,全都是骗你的。”康素爱萝坦白道。
索托笑了笑,表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在蒙特雷还有弗雷斯诺,也没什么太多的亲朋了。”
“这没关系,等到考察团接待结束后……”
“今天你看到蒙多.弗拉门戈是什么心情?”
索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位姑娘。
“他新的恋人你认识吗?”
“就是市长的女儿。”
“那他的目标很明显了,你不是希望对付蒙多的嘛,可看起来蒙多不是那样好对付的,这样的人为了权力和利益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他会拿回整个蒂华纳的。”
“我不晓得他会怎样对付曾归梅丽莎.帕扬管的米海帮。”
“很简单,蒙多会使用武力歼灭米海帮的,梅丽莎死了,对蒙多来说,米海帮由之前的盟军变为极可能为他人所用的绊脚石,丧失掉了价值,他绝对会动手的。”
索托点点头,说如果蒙多真的娶了比阿特丽斯的话,那他绝对会扶持蒂华纳的白道力量,将米海帮给剿灭掉,这样既能给达莱西奥市长营造“治安良好、外资安全”的声势,也方便他继续掌控下加利福尼亚的贸易道路:直接用警察和民兵种植、运输货物反倒更安全。
“时间不多了,你准备怎么办?”康素爱萝问。
“我志不在此。”索托表示放长线,没必要急躁。
“你娶我的话,努埃斯特拉家族将完全为你所用,这样卡德纳和塞万提斯就是联统关系。”康素爱萝这话说得异常直球。
其实这话倒没出乎索托的意料。
今晚姜同志敬酒时康素爱萝主动承受“卡德纳太太”的身份,几乎就等于是靴子落地。
“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这样匆匆地开始下一段……况且我的遭遇够让女孩望而却步了。”
“对不起,我没想和你谈论什么爱情,我俩只是盟友,夫妻间也可以是盟友的关系,毕竟也好给你的选民和部下个交待,对你并没什么损失,对吧?”康素爱萝冷冷地说。
“不好意思这样还是非常奇怪。”
“早些休息吧,不打搅你了。”康素爱萝没继续纠缠,她从椅子上起来,看了索托眼,就关上门到隔壁了。
索托长呼口气,头靠在椅背上,不禁觉得那个“祂”似乎是不眠不休地与自己缠上了!
第二天上午,考察团里的三位代表,彭局长、老宗还有姜同志与索托、娜斯佳还有康素爱萝,一道乘车来到座高耸入云的银行大厦,接着乘坐电梯来到最高层顶部。
往下看去,是蒂华纳城市的全貌,而往前看,一架涂彩的贝尔直升机已在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