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东阳明媚一笑道:“当初的确是想安慰他的。”
李承乾啧舌道:“安慰着,就真的成了这样。”
父皇与母后过了六十大寿之后,兄弟姐妹就需要自立,也需要能够独当一面,其实临川在北苑已是独当一面。
相较之下,稚奴与慎弟还有些不沉稳。
走过咸阳桥的另一头,东阳还要去看望长安城的几位老国公。
李承乾坐上车驾,送别了东阳。
英公行礼道:“陛下是要去何处?”
正要开口,李承乾见到了一个穿着官服的官吏正匆匆而来,来人是一个秘书监的文吏,他双手递上奏章,行礼道:“陛下,工部急奏。”
来送奏章的年轻人讲话声音有一些颤抖,举着奏章的手也有些颤抖。
英公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是第一次来面见陛下,便不动声色接过奏章,转交给陛下。
这样的年轻人太多了,他多半是第一次交送奏章,第一次来面见陛下,心中很激动又很畏惧。
可陛下就坐在车驾内,这个文吏根本看不到陛下。
英公将奏章送入了车驾内。
有皇帝的禁军看守着四周,皇帝在车驾内看着奏章,四周一片寂静。
“文学馆的事,朕会让中书省安排。”
听到陛下沉稳的话语声从车驾内传来,那送奏章的文吏吓了一个哆嗦忙行礼道:“喏。”
“黄河治理一直是社稷大事,但凡文学馆所需朝中鼎力相助,让文学馆的主事苏勖制定章程,朕要知道中原各地的黄河河道情形,天黑之前送到承天门。”
陛下的话语就是旨意,每一句话都在这个文吏的心中重重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出现颤音,行礼道:“喏。”
言罢,见英公将奏章递了回来,他接过奏章就飞奔着离开。
英公扫视四下,这才亲自赶着车驾一路离开这里,随行的禁军护卫在两侧。
车驾内,李承乾闭着眼思考近来黄河的情况,去年的奏报来说运河一切正常,黄河的安危事关运河,一旦黄河有失,运河也会跟着遭殃。
无论中原怎么变迁,黄河依旧是中原的命脉,自古都是。
距离上一次治理河道已有二十余年,大唐也该进行下一次治理,治理黄河要持之以恒,从来不是说治一次就够了,要持之以恒地维持黄河的稳定,期间就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
李绩道:“陛下,新罗有消息了。”
“英公直言,无妨的。”
“喏。”李绩应了一声,而后才道:“驻守新罗的将领送来消息,说是有很多的新罗人出海前往倭人地界劫掠了,末将的人想要去拦也拦不住,又遇到东海的风季,一个人出海就有大群的人出海,想要去那里谋求一个富贵。”
车驾内的陛下沉默良久。
英公就像是抱怨一样地说着,说着新罗人不是,英公又觉得新罗王金春秋就应该来陛下面前谢罪。
大唐是劝新罗人不要去劫掠,但劝不住,只能待秋后算账,便是。
金春秋就在长安任职一个将军,而且还是一个闲职将军,这人得到唐人将领的身份,完成夙愿之后,大有一副不管新罗人死活的架势。
一行人到了安宁村,李承乾刚下了车驾,就见到了老丈人苏亶。
这位老丈人一手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模样,行礼道:“陛下。”
李承乾扶着这位老丈人,询问道:“怎么得闲来这里了?”
“老臣从皇后处得知,陛下今天会来这里,就早早让人送老臣来此地等候了。”
李承乾扶着他坐在凉亭中,问道:“是因家事吗?”
苏亶摇头,道:“老臣想向陛下要一个人。”
“什么人?”
“老臣年迈了,崇文馆需要有人来主持事宜,待老臣不能再理崇文馆之事,还有人替上。”
“不知是何人选?”
苏亶道:“在太府寺有一个叫苏味道的年轻人。”
李承乾看着老丈人的目光,重重点头道:“好,朕回去之后,让吏部安排。”
“谢陛下。”
苏亶笑着道:“今年来各地的才俊越来越多了,老臣注意到一个少年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能让岳丈看中?”
苏亶解释道:“那个年轻人叫贺知章,经过支教考试,来到了长安城就学,此子天赋不错,但却为人张狂,被京兆府责罚过,老臣念他天赋难得,让京兆府从宽处置,便没有进了京兆府的大狱
李承乾询问道:“是因何事犯错?”
“是贺知章说如今天下最强大的世家,就是长安李家。”
长安的李家就是皇帝家,还能是谁?
现在的李家就是世间最强大且最有权势的家族。
听着岳丈的讲述,李承乾也算是听明白了,贺知章原本是江南人士,年幼时便能熟读诗文,少年时就在江南两道颇有名气。
正因其人的天赋,此人为人张狂,年少轻狂也就罢了,还好酒,喝酒就会闹事。
讲完贺知章的来历,苏亶又道:“此子若能多加管束,将来是个可造之才。”
第五百五十五章 也没有物是人非
贺知章今年十三岁,到底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人而已,听着丈人的话语似乎是要对他有所照顾。
李承乾道:“以往总觉得丈人您很尊重孩子的天性。”
苏亶抚须道:“陛下何出此言?”
“也不是只有朕这么认为。”李承乾望着远处的景色道:“当初姚崇,苏味道等人在崇文馆高呼新政,起初朝中是有人反对学子成群结队地高呼新政,哪怕朕真的有什么新政,也不该如此推波助澜。”
听着陛下的讲述,苏亶的神色逐渐变得紧张。
李承乾道:“但有人见崇文馆主事没有阻止学子对新政的推波助澜,也有人为丈人说话,说是丈人尊重学子们的天性,有时候朕听了他们的话都会动摇,何况是丈人。”
苏亶感慨道:“臣惭愧。”
“也不必惭愧,朕以为每个人教导孩子的方式都是不同的,不必说谁的方式更好,谁的方式不好,这世上总会有更高明的人,总会有天赋异禀的人,不用比来比去。”
“臣明白了。”
李承乾看向远处的田地,见到父皇与青雀走在一起。
“以前的父皇最疼爱青雀了,朕还记得小时候,父皇给了青雀遥领七州的兵权,当时朕还年少,青雀也还年幼。”
苏亶道:“臣当初听闻此事,得知当年郑公也因这件事劝谏陛下,不该对年幼的子嗣赏赐过甚,以免子嗣骄纵,最后陛下还是下了旨意,但并没有真的将七州的兵权交给魏王。”
当初青雀出去了两年,现在他又回来了,其实也没有这么多的物是人非。
还都是一样的,父皇依旧这么疼爱青雀。
“有青雀在父皇的身边,父皇的笑容也更多了,其实父皇对青雀一直都这么偏心,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变过。”
苏亶缓缓叹息一声,低声道:“其实陛下从来不在乎太上皇对魏王的偏心。”
“是啊,朕从来不在意,若青雀能够让父皇的笑容多一些,这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呢?”
苏亶虽说是皇帝的外戚,但他对皇帝的家事并不了解。
以前他也只是听说一些宫里的传闻,也与陛下还有太上皇一起用饭,但对皇帝父子之间的事了解得并不多。
当陛下走向太上皇与魏王,苏亶原以为陛下会默默看一会儿就走了,没想到还走向了魏王与太上皇。
苏亶远远见到魏王向陛下行礼,而后父子三人正在交谈着。
距离相隔得太远,苏亶又不好走近打扰,只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傍晚的冷风吹过,苏亶又注意到了站在边上的英公。
见苏亶的目光看来,李绩没有开口,而是稍稍点头,又继续地看着远处的陛下三人。
李绩很清楚,其实太上皇与陛下走动时,经常是严肃的,太上皇很少有笑容,数十年皆是如此。
即便是当年陛下还是太子,做出了许多颇有成效之事,陛下也从未开怀笑过,当初也是,现在也是。
所以说为什么陛下与武德一朝的高祖皇帝更亲近。
也是因为高祖是皇帝是当今陛下的爷爷,而年少时的陛下但凡有所建树,陛下的爷爷笑得最开怀。
也正因如此,高祖皇帝亦是陛下心中很重要的人。
而高祖皇帝过世之后,陛下悲痛的时日并不久,就要继续处置国事。
苏亶低声道:“英公觉得陛下比之魏王如何?”
李绩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道:“受宠溺的孩子成不了一个好皇帝,陛下的内心强大,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定能够承受更多的事,一个内心冰冷的人,才能为社稷带来更多的益处。”
言至此处,李绩话语停顿片刻,再补充道:“优柔寡断之辈亦不能领千军万马,这是为将者的忌讳,宁可错,也不可软弱。”
苏亶很感慨地一叹,道:“宁可错,也不可能软弱,英公一席话当真是残酷。”
李绩道:“老朽看着陛下长大,陛下自小就是个强大的人,一个人的强大并不在于他得到多少人的拥戴,而是在孤身一人时也在咬牙前行。”
李绩是一位大将军,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大将军,他从一个大将军的位置上对坐在皇帝位置上的人,作出了剖析。
直到陛下回来了,魏王还陪伴在太上皇的身边,当真是一段佳话啊,即便是当年的太上皇如何宠溺魏王,现在魏王得到了善终,当真是一大美谈。
等陛下重新坐回了马车,李绩先是看了看天色,问道:“陛下,是否回宫了?”
“去太液池钓鱼。”
“喏。”
当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了地平线的西端,太液池边点起了一盏盏灯火,像是夏夜里的一点点的星光。
这些灯火围绕着整个太液池,让这里的景色更美丽了。
李承乾坐在水榭内,手拿着鱼竿,小女儿孟极正在讲述着她的成果。
没错,太液池的景色就是她的成果。
孟极是在大雪天出生的,李承乾想起了善于在寒冬中捕食,迅猛且强悍的雪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