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许敬宗大步走入礼部,一群官吏也走入有些昏暗的官衙。
众人依次坐下,还有轻声细语地交谈,有人整理卷宗,有人磨墨,还有人将冻结的毛笔捏松,甚至有人点了炉子,烧了一壶水。
这些人都是十分文气,而且礼数有加,交谈也是十分谦让又和睦。
大食使者跪在地上,看着四下的唐人,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上座的那位先开口了。
开口的正是许敬宗,他问向高侃,道:“高将军,朝中有必要见这个使者吗?”
高侃道:“这是梁建方大将军吩咐的。”
四下又有人低声交谈了,还有人将话语记录了下来。
许敬宗又看了看胡人翻译,语气有些慵懒地道:“使者,想说什么?”
那大食使者又讲了几句话,胡人翻译道:“他说阿里愿意与大唐称兄弟,与天可汗称兄弟。”
许敬宗又是温和一笑。
使者也跟着温和一笑。
许敬宗拿起茶碗饮下一口水。
见状,使者笑得更灿烂了。
许敬宗手中的茶碗正缓缓放下,又道:“那么,称兄道弟的条件是什么?”
使者听了胡人翻译的话,又言语了几句。
“他说阿里可以将木鹿城交给大唐,并且以木鹿城为界,大食统治木鹿城以西,大唐占据木鹿城以北。”
一旁有文吏记录了这段话。
这里很安静,众人的神色都很平静。
许敬宗又追问道:“天竺怎么办?”
大食使者道:“那自然是大唐的,阿里可以承诺不与大唐争抢。”
闻言,许敬宗看向高侃,“高将军,他真是使者?”
高侃道:“他自称是大食的使者。”
许敬宗又道:“使者可还有话要说?”
使者笑着露出发黄的牙齿,“阿里愿意献给天可汗数不清的金子。”
话音落下,只见郭正一拍案而起,他怒斥道:“放你娘的屁!”
忽然一声咋呼,吓得使者一个哆嗦。
也有文吏怒斥道:“你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东西。”
“谁给你的胆子,与当今陛下称兄道弟!”
“把这杂碎剁了!”
“给下官一把刀,下官这就去大食,杀了阿里,某家一人足矣!”
还有官吏指着使者大声骂着,“彼其娘之……”
此刻,这个礼部内,十余人指着使者正在大声骂着,言语间唾沫横飞。
高侃也不得不退到屋外,听着那些骂人的言语,当真是骂得一个比一个恶毒。
当骂声停下之后,许敬宗带着郭正一走了出来。
刚刚骂得不论多么粗野,走到外面来到人前,许敬宗与郭正一恢复了先前的谦让有礼的态度。
“有劳高将军将人带下去,老夫这就去禀报陛下。”
半刻时辰前,许敬宗还在对使者破口大骂,转眼间又是这般气定神闲,真是匪夷所思。
许敬宗骂使者的气势,恐怕是军中那些人都不遑多让。
礼部就是礼部,这传说中的礼部高侃算是领教了。
正是寒冬腊月时节,李承乾看着新殿前刚种下的一株梅花,内侍来禀报道:“陛下,许尚书来了。”
李承乾的目光还看着寒风中盛开的梅花,稍稍颔首。
内侍会意就将人领来,许敬宗行礼道:“陛下,臣刚见了大食使者。”
“说说吧。”
“喏。”许敬宗整了整一番语言,道:“阿里说要与大唐以木鹿城为界,划地而治。”
李承乾收回了目光,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这么多年了,朕从未听人说过,要与大唐划地而治的。”
“陛下,是否派人去问问大食阿里,不瞒陛下礼部有不少人愿为社稷走一趟大食,还愿意杀了阿里。”
李承乾摇头道:“倒也不必,有关大食与葱岭的事朕会与英公商议,至于那个使者……”
将手揣在袖子里,李承乾蹙眉道:“将使者杀了吧。”
许敬宗再一次行礼,得到陛下的话语就去安排,他快步走出承天门对鸿胪寺卿郭正一叮嘱道:“往后大食的使者就不用送来了,老夫看到就烦,再告诉高将军,将那个使者杀了。”
第五百三十五章 有很多人
一阵冷风吹过承天门,郭正一被冻得打了一个摆子,又道:“许尚书,兵部与御史那边送来了消息,下官也是才听说。”
“什么消息?”
郭正跟着许敬宗的脚步道:“从西域回来的将士说那个大食使者其实梁建方好大喜功留下的,军中将士们早就想杀了这个使者,是梁大将军特意留下的。”
许敬宗的脚步忽然停下,黑着脸道:“好个梁建方,他好大喜功让我们的休沐被搅和了。”
郭正一也是无奈一笑。
这也没有办法,按照情理上来说梁建方的做法也没错,一个使者要来长安那就让他来。
梁建方在战前杀了使者,也算是情有可原,如此军功在身朝野不会为难他的,只是以后会被人诟病。
再者说,退一步说放眼朝野,朝中哪个将军没有坏的风评?
皇帝一句话定下了这个使者的生死,今年的休沐依旧正常进行。
两人刚走到礼部门口,就见到上官仪与太子正有说有笑地走来,这位太子舍人近来与太子相处的相当不错。
许敬宗再次迈开脚步,与郭正一迎面而去,摆出一副正好撞见的模样,行礼道:“太子殿下。”
於菟行礼道:“许尚书,郭寺卿。”
看着嗓音还有些生嫩又沙哑的太子,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在变声音的年纪。
许敬宗道:“殿下,下官要去杀个使者,不知殿下是否得闲?”
於菟想了想,了然道:“杀人?在战场上看多了,父皇还布置了许多学业,就不去了。”
上官仪面对眼前两人也是面带歉意的笑容。
近来太子确实很忙,几乎是住在了中书省,整日与中书省的那些侍郎走动,许敬宗隐隐担忧这样的太子,将来会不会吃亏。
寒风依旧萧瑟,许敬宗与郭正一来到了朱雀门前,当文吏带着高将军而来,那位大食使者也被押到了门下。
当这位大食使者的人头落地,也就宣告着大唐与大食之间的关系,也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大唐拒绝了一切和好的机会。
或许这样更好,让唐人知道,在外面还有广袤的土地没有被大唐征服,许敬宗又想起了陛下的理想,陛下希望有更多的唐人走出去,走出去的唐人能够在世间各地留下唐人的种子。
就这样让唐人的种子遍布世界各地,哪怕有唐人在遥遥万里之外,能够建设一个唐人小国,陛下也会不吝赏赐的。
陛下希望唐人能够走出去,能够去更远的地方征服。
一骑快马来到了长安城,来人将一个消息带到了长安城,老君山上的天文台就要落成了。
还以为皇帝会在老君山上建设出一个宫殿,没想到是给李淳风道长建设了一个望星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走在朱雀大街上,两人须发皆白,身后只有三两个侍卫,走入柴绍家的府邸。
李世民道:“这里还是一样。”
柴哲威道:“侄儿一直让家中人将这里维持成原样。”
李世民来到一棵银杏树前,在树边,还有一间向阳的屋子,屋子内有两个灵位,是柴绍与平阳公主的灵位。
李世民抬头看着银杏树,听到了身后有匆忙的脚步声,脚步声很熟悉。
“爷爷。”
听到於菟的话语声,李世民也没有回头,而是看着银杏树道:“近来你都在学政?”
於菟走上前道:“孙儿近来与上官老师学政。”
“上官老师?”
“他是孙儿的东宫舍人,孙儿有很多疑惑需要问他,便称老师。”
李世民又问道:“疑惑,你还有什么疑惑。”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太子面带笑意。
於菟回道:“父皇说过要政令通达。”
李世民道:“你父皇总是这么说,他恨不得给各县的官吏都拴紧了。”
“爷爷,孙儿与上官老师都觉得其实父皇的忧虑是对的。”
“你有何见地?”
於菟又道:“父皇说过,从皇帝到大臣,皇帝说要求一百,到了朝中恐怕就剩下了八成,出了长安城就剩下了六成,到了各道州府恐怕就剩下了三成,若到了地方县乡那就只剩下了一成,这是不好的,这会酿成隐患。”
“因此朝中要加大监察力度,加大县乡分权与互相制衡,自上而下要让各级官吏清楚,他们为官不是为了富贵,而是为了治理社稷,上官老师说官吏不论大小,不论在朝堂还是在县乡,他们的行为就是社稷的行为。”
“若最下层都失去了控制,社稷何谈稳固,孙儿懂得不多,可孙儿铭记父皇教诲,李唐的江山从来不是一口锅,也不是每个人在这口锅中分食,李唐的江山没有这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就没有这天下与江山。”
听罢,李世民眼神中带着欣喜与担忧,缓缓道:“承乾,他都教会了你什么啊。”
於菟道:“孙儿学到的不多,爷爷见笑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道:“去吧。”
於菟作揖行礼,也向长孙无忌行礼,才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