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钦陵用吐蕃语对身后的吐蕃兵吆喝了几句,一伙吐蕃人就打算就地扎营。
随着高侃而来的,是三千唐军与两千吐蕃兵,裴行俭盘算着粮草,蹙眉道:“白方人呢?”
狄仁杰道:“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高侃与李孟尝还在笑呵呵地与梁建方大将军打趣说着话,那钦陵带着自己的吐蕃兵就扎营在边上,他们不与西域人讲话,也鲜有与唐军走动,将粮草分好之后,这些吐蕃人就守着他们自己的营地。
与唐人或西域人相比,这些吐蕃人显得很排外。
过了半天,等白方回来的时候,他又带来了十余车的粮草与一大群羊,甚至还有酒水,在这里的西域人欢呼着。
只要在天山地界,白方总能给大军带来充足的粮食,保证兵马不会饿着。
现在大营中的粮草足够这支兵马用半个月的,算上现在带来的,裴行俭看着粮册道:“你送来的粮草也只够三天的。”
“三天?”白方迟疑道:“只有三天?”
裴行俭合上粮草道:“你看看我们的兵马,昨天一直吃到了深夜,再多的粮食都不够吃。”
白方挠了挠头,神色有些无辜,凑近道:“裴将军,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我现在的长进如何?”
自从当初跟着张士贵将军来到西域,就结交了白方,那时候的白方还是一个龟兹的西域僧。
之后,白方杀了龟兹的西域僧,成了一个人犯,再之后就成了西域守备大将军。
陛下登基之初,只有一次大赦天下,而就那一次大赦天下,赦免的人也寥寥无几,白方与玄奘就是其中被赦免的两人。
而现在玄奘,不知去处,白方成了一个将军。
所以说,足可见……白方对如今的天可汗有多么忠心。
白方常常自诩,他比突厥人阿史那社尔更忠心。
裴行俭还要为眼前的事忙碌,唐军与吐蕃人没有动手,倒是西域人和吐蕃人动手了。
梁建方大将军又是一个只管骁勇,不管军务的将军,而身为军中副将的裴行俭,面对双方争吵的场面一度觉得头疼。
但好就好在,军中有了一位十分和蔼的高侃将军,这位将军和善可亲,在他的劝说下,吐蕃人与西域人保持距离之后又安宁了许多。
裴行俭将这里的情况写下来,写了两卷文书递交给两个传令兵,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去西州城,碎叶城。”
“喏。”
战马嘶鸣声响起,传令兵策马出了大营,便各自离去。
碎叶城,大雪几乎快将这座城给吞没了,城门被厚厚的积雪挡着根本推不开。
而在碎叶城前,有一队人顺着绳索从城墙上爬下来,双脚套着木板,正在滑雪。
这正是当今太子,一边滑着雪一边欢呼着。
张大安收到了裴行俭让人送来的军报,坐在碎叶城的城墙上,再看了眼底下正在玩闹的将士们,将纸张打开。
今天的风依旧很大,听着城内的喧闹声,张大安将纸张打开,风吹过时纸张便飘了起来。
张大安只好拿着信纸背着风看,他现在心底里有些想念羊皮卷了,羊皮卷该不怕被风吹走。
军报上所写的消息也很简单,无非就是高将军与李孟尝大将军,还有吐蕃的钦陵到了伊塞克湖边大营。
军报上,裴行俭还说他们粮草充足,问碎叶城是否需要粮草。
张大安看罢书信,有些忧愁,这里当然不缺粮草了,城内的粮草充足。
碎叶城内崔玄暐,还有牛进达将军,更有当今太子。
总的来说,碎叶城的兵事全由牛进达将军掌管。
而城内事务皆由崔玄暐与自己来主持。
牛进达披着一件大氅,走来询问道:“来军报了?”
张大安将信纸递上,道:“问我们缺不缺粮食。”
牛进达看了眼信,先是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问询道:“后方的粮草这么充裕吗?”
张大安点头,喝着茶水不语。
“呵呵呵……”牛进达冷哼道:“当初太子要来碎叶城,西域各路将领抢着往碎叶城送粮食,现在倒好!城里塞满了粮食,吃都吃不完!”
听着大将军的抱怨声,张大安嘴里嚼着葡萄干,言道:“还以为他们一个个担心太子殿下会饿着?”
西域的将领有很多,比之当初程咬金来时更多了。
现在的西域有梁建方,李奉诫,高侃,李孟尝,薛仁贵,裴行俭,牛进达,满打满算七路大军。
如果算上天竺的王玄策,王孝杰……再者说慕容顺也算一支兵马。
只不过因漫长的行军,这些兵马如今很分散。
由刘仁轨这个西域京兆府尹主持的西州城,比以往更加繁荣。
西州城外,李奉诫收到了裴行俭的军报,便急忙写了一份送回的文书,再写一份文书让人送去长安城。
忙完这些事,李奉诫又见到正在亲自查问西州商贾的刘仁轨。
颜昭甫快步而来,笑着道:“刘府尹在长安时就这样。”
颜昭甫的父亲是长安城京兆府府尹颜勤礼,当年颜勤礼与刘仁轨共事多年,颜昭甫对刘仁轨很熟悉。
李奉诫道:“某家只是不喜他将关中的那些规矩带到西域来。”
身为崇文馆支教夫子的颜昭甫,行礼道:“李都护,如今的西州城的确更富饶了。”
刘仁轨治理西州城的确很有成效,这是众人都心服口服的
李奉诫又觉得如果是张大安来主持西州城事宜,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只可惜这个张大安去了碎叶城。
这都是朝中的安排,李奉诫除了发一些牢骚,什么安排都做不了,安西都护府的都护还要被京兆府的文官掣肘。
自从越来越多的支教夫子来到西州,李奉诫就觉得来西州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当西域的奏报送到长安城,已是乾庆十一年的新年。
今年新年伊始,正月初二,刚结束新年祭拜的皇帝的父子坐在自家的宗庙前。
父子身后是道祖他老人家的画像,眼前是现在富有盛誉的李淳风道长。
李承乾本以为这位道长会一直修建乾陵,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这人寻到了一片地点之后,确认开工就撒手不管了,真的是撒手不管了,之后也不知道这位道长去了何方。
现在又突兀回到了长安城。
小兕子穿着一身蓝色的道袍,手中拿着一卷书,道:“皇兄,道长问何时在老君山上建设一个很大的望远镜。”
李淳风笑着道:“陛下,老君山时常在云雾之上,若在山上架设望远镜,定能看到更多的星辰。”
李世民听了笑道:“朕也甚喜老君山。”
先是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妹妹,李承乾道:“那就在山上给你建设一个大望远镜,但有些事,朕要先与你说好。”
“皇兄请讲,明达听着。”她笑着道。
“不论望远镜有多大,我们都不一定能够看到星辰的真容,可能看起来的星星更亮一些,更多一些,但即便是穷尽现在的人力,我们也造不出能够看穿星空的望远镜。”
小兕子道:“嗯,正如皇兄所言,我们与天的距离绝不是几片琉璃镜可以弥补的。”
接过内侍递来的纸张与笔,李承乾亲自写下:老君山天文台。
第五百零四章 朕高估了他的人品
李世民从儿子身边的位置离开,来到妻子身边,看她也有了许多白发,低声道:“观音婢,你看看承乾。”
长孙皇太后先是看了眼丈夫,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道:“怎么?还在抱怨他不给你建设夏宫?”
李世民板着脸又没再多言。
这件事已过去很多年了,至今还搁在父子俩心上。
虽说没有明确的旨意,但承乾的举动大有要将整个老君山都赐给小兕子的架势。
当今陛下只是给了老君山赐了一个地名,那么从此老君山就成了一个与皇帝有关的地方。
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给一个地方赐名当然也可以。
李承乾将六个字递给一旁的明达。
李淳风一手拿着拂尘,行礼道:“谢陛下。”
李世民看着承乾只是用一个老君山就留住了李淳风,而且这个老君山所谓的天文台,还没有正式去建设,只是用了一个由头。
再看这个儿子,李世民低声道:“观音婢,朕总觉得……”
长孙皇太后笑道:“陛下觉得如何?”
李世民压低声音,挪了挪椅子,不动声色地靠近坐在桌边的妻子,道:“朕总觉得,以前高估了承乾这孩子的人品。”
长孙皇太后摇头道:“承乾不是圣人,他为了社稷总需要用些手段的。”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一旁望着自家的宗庙,蹙眉良久不语。
长孙皇太后看着儿子的背影,又对边上宁儿与苏婉道:“是承乾拥有的太少,他才更需要这些手段。”
宁儿稍稍点头,低声道:“其实当年还在东宫,陛下就清楚,父皇拥有的能力,是独一无二且得天独厚的。”
苏婉也道:“要说子如父,但陛下成不了父皇那样的人,陛下很早就知道了。”
不是谁都能活成太上皇那样,一个天下英雄都敬仰的天可汗。
哪怕现在的陛下是一个严苛的皇帝,那又如何?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成父皇那样的人。
宁儿道:“母后莫要担忧,陛下很明白要治理好社稷绝非要成为父皇那样的人,而是要治理社稷需要什么样的人。”
长孙皇太后点头,苏婉是名门之女,宁儿久居东宫时常陪着承乾看书,这两个女子的见地都与寻常女子不同。
以往,苏婉的坚定还在那种很古典的名门之女的想法,可她嫁给承乾之后,变化也越来越多,一直在改变着武功苏氏,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长孙皇太后思量完这些,对这两位儿媳妇十分地满意,这世上恐怕没人比她们更适合承乾了。
宗庙前,香火依旧旺盛,老太爷与老太公的灵位立在上方,只留下了两行字,再无其他。
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拜祭祖先,现在的老太爷与老太公也是李家的祖宗了。
杨内侍颤颤巍巍拿着一炷香,给李家的祖宗们上香。
这支香是陛下赐给他的,他能够给皇帝家的祖宗上香,一时感动得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