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70章

作者:秽多非人

  刚坐下,就有信长的小姓跑来,让七兵卫立刻派快马冲去津岛,明天送十尾鲷鱼到城下来,信长要招待贵客。

  贵客自然是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这两人现在穷得也就比浪人好点,但不妨碍他们的身份是足利义昭的特使。既然要给足利义昭面子,那么招待上就得像点样子。

  高级一点,据说会上什么鹤羹,或者雉鸡。但那些东西现在都办不到,也就是鲷鱼既能够办得到,也上得了台面。

  小事,津岛也算半个渔港呢,有的是渔民在伊势湾内捕捞。如今的日本近海还是非常富裕的渔场,甚至骏河湾离岸百米,都能够捕捞到金枪鱼,鲷鱼更不算啥了。

  一定要快嗷,小姓嘱咐了七兵卫一句,又旋风般的跑了回去。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这么风风火火的。

  “这是要招待谁啊?十尾鲷鱼。”宗小太郎招呼一个伙计过来,顺道牵了一匹乘马。

  “我怎么知道?”七兵卫没瞧见自己后面的客,当然不知道。

  “你多买一条回来。”宗小太郎自己掏了一份钱,交给伙计。

  他现在可是既有川村屋股份,又有织田信长俸禄的“双料”富哥,吃条鲷鱼确实不算是。自从他双料之后,津岛给他介绍老婆的人把门槛都踩低了一截。

  “咱俩对半分。”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客气,念着咱。

  包裹也打好,稻濑吉成点了十几个人,顺带四五个佩刀的家来,连夜就走,根本不带停的。

  柜上只有六千多贯现金,还有一部分在其他支店。甚至还有些在土仓、寺院和神社里面放贷款吃利息。最近忙,七兵卫一直没想好后续投资什么,现在终于有了项目,可以把钱都支出来,预备干一场。

  赶到安浓津的稻濑吉成就散布假消息,说三河远江一代夏秋之交发了大水,收成非常差劲,所以需要高价购入粮食。

  三河和远江离得远,又离得不那么远,像是真的,但考证的话也一来一去也需要好些天。毕竟三河和远江也挺大的,两条腿走上五六天未必能够完全绕一遍。

  总之高价,九百钱一石米!

  “轰”的一下,就把北势和中势的国人豪族给炸了出来,一个个拍手跺脚,卖米卖早了。悔恨啊,懊恼啊,痛苦啊,凭白一倍的米钱没赚到。

  有人一跺脚,就把积蓄的军粮米拿出来卖了,就赌冬天不打仗,熬到春后吃野菜也能活。夏天就收麦了,一切无虞。

  一个人带头,十个人跟随,数千石米汇聚到了安浓津。可收购还在进行中,七兵卫只要钱还撑得住,就要求稻濑吉成敞开收购。

  如果北势和中势的豪族怂了,迟疑了,就一贯钱一石,继续撩拨他们,把他们手里那点米全部榨出来。不榨干净,等信长王师一到,他们怎么会舍得把裤衩都当了,来买米呢。

  不肖七八日,北势和中势的上万石米都被七兵卫收购入仓。几乎把两地国人豪族的军粮米都收储一空,一滴也榨不出来了。

  这时候,被派去岐阜的南部忠明拍马返回津岛。

  有消息,七兵卫当然知道有消息。信长从泷川一益处确认了木造家等国豪的内通之后,终于下定了出兵的决心。在南部忠明返回津岛的这一刻,去往小谷城和冈崎城的使者应该也到位了。

  信长正式下令,动员全领内的军力人马,倾巢而出,北势攻略。

100.竟有鹰视狼顾相

  按照江户时代的规矩,有体面的武士吃鲷鱼,那是不能够翻面的,只能够就着这一面一路往下夹。翻面显得抠搜小气,一点鱼肉都不浪费。

  很可惜,七兵卫和宗小太郎就是乡下土鳖,不仅翻面,还不礼让。你一筷,我一筷的,不讲究什么兄友弟恭。

  早上去送鱼的时候,七兵卫也打听到了是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前来。虽然有心瞧瞧二位长啥样,但一想以后大概率同殿为臣,肯定会见,就没有留在佐久间屋敷窥视了。

  半道还碰上秀吉,因为秀吉在京都和一帮子公卿混了个把月,现在也算是半个真·体面人,所以信长叫他来作陪,跟着招待两位义昭的使者。另外在小牧山的佐久间信盛,也充当接待役,还给二人安排住宿呢。

  难怪买十尾鲷鱼,因为五个人吃席,另外再留五个备份。

  “这么说御馆様马上就要上洛?”宗小太郎虽然骨子里还是个商人,但是面上他已经是信长的一员骑侍,关心一下战争总是要的嘛。

  “大概率不会,我看是要打北势。”七兵卫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因为在修去北势的街道。

  而且先前已经按照信长的吩咐,派出行商人,配合泷川一益的雇佣兵们,拉拢北势的那些小豪族,收买地侍。令信长王旗一道,望风披靡。

  “那公方的使者不就白来了?”

  “怎么会白来呢?最次也能从主公那里得个二三百贯的。”

  “哈哈哈,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堂堂的公方,只要二三百贯就能打发了。”搁以前,宗小太郎确实想不出这种事。

  “钱的本事,可比你想的大得多。”作为小商人的七兵卫,笃信这个年头所有人都有一个价。

  足利义昭现在值二三百贯,木下秀吉能值千贯,浅井长政二千贯,武田信玄五千贯。人人都有个标价,信长给他们分得明白。

  “我也值二百贯呢。”宗小太郎还挺骄傲,觉得自己和足利义昭卖一个价。

  “你可想清楚,砍下来才值二百贯。”七兵卫把手掌摊平,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抹杀的动作。

  登时把正在吃饭的宗小太郎都说的没兴致了,很是咽了几口唾沫。

  说起来池田恒兴不是被安藤直次讨取了嘛,后来池田辉政拜见德川家康,就说想见见讨取自己亲爹的武士。结果来的是个衣着寒酸,其貌不扬,一点气势都没有的武士。池田辉政立刻说,难道讨取我爹这般诸侯大名的武士,配不上五千石一万石的俸禄?

  德川家康直接拍脑门,说是是是,杀你爹这样的名武士,应该授予厚禄。当场加封安藤直次五千石,出门再加两千三百石,凑成一万。

  最终安藤直次得封三万八千石,令他从一般武士到诸侯,产生质的飞跃,全靠池田辉政的一句抱怨。当然也和他砍的池田恒兴比较贵有关系。

  “开玩笑,开玩笑,哈哈哈哈。”七兵卫连忙打岔。

  人家真上阵,也是去砍名武士的首级,不会连后勤上小荷驮的民夫都砍的。与其担心被砍,不如担心被军队驱赶包圆,然后俘虏,最终发卖为奴。

  草草吃完饭,还得继续忙活。不过小牧山这边的事也快结束了,拆了三四个月,城堡的部分已经基本拆迁完毕,没啥剩下的建筑。城下的武士屋敷,也大多拆去了岐阜,大约这个月内就会完成拆迁工作。

  到时候七兵卫便能够稍稍休息一二天,继续转到津岛,处置络绎不绝发往堺町售卖的年贡米,以及津岛街道。

  信长也是以这个借口,拒绝了足利义昭立刻起兵上洛的要求。小牧山城拆迁,岐阜城落成,至少要等一切安顿下来之后,才能够考虑起兵上洛的事。

  无非就是托词罢了,现在是信长拿捏义昭,反正越前一乘谷到美浓岐阜也没多远,打马来回很快的。

  为了表达诚意,也表达善意,信长还自费给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各买了一匹马力旺健的乘马。

  瞧瞧这二位将来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胯下的马瘦弱无力,有一匹毛都灰了,显然上了年纪。骑这样的马,真怕稍微跑起来,就把马给跑死。

  偏偏他们代表足利义昭,代表公方的体面,还就得骑马出行,摆谱。

  可怜呐。

  说得是马,不是他们两个。

  送马去佐久间屋敷,七兵卫得以瞧见两位未来的名武士。细川藤孝据说是非常优雅而有仪态的人,现在嘛,哈哈,面颊瘦削,额头挺大,不是瘦的,看着像是饿的。

  毕竟在逃亡到一乘谷安养寺之前,一路上颠沛流离,整天连口饭都吃不上的日子,并不少见。随便谁饿上这么几个月,都是他这个模样。

  未来得到“古今传授”,而变成和歌宗匠的藤孝,现在活像个穷酸浪人。

  (古今传授就是《古今和歌集》中的那些典故、遣词、韵声知识。光会抄和歌,只知表而不知里,也很难作出相应的和歌)

  至于光秀嘛,嘿,七兵卫的第一印象是这人身量居然比信长还高些,能长这么高大,基因真不错。别的就没了,因为没对上话,信长就拍着马,送他们两人上马跑一跑了。

  二人坦然接受了信长的赠予,倒不是人穷志短,而是他们作为足利义昭的奉公众,出公差收受一点贿赂,有点灰色收入,算是惯例。

  就像代官下乡催缴年贡,村长安排代官吃大餐,和村姑一起洗澡,都是不成文的惯例。大伙儿不会放到明面上来说,供应者和享受者都心照不宣。

  “那个明智光秀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身边就剩下七兵卫和小姓,信长直说起来。

  “恩?”七兵卫和明智光秀零交际,什么都不能评价,只能给信长递话茬子。

  “你看他马上的身姿。”信长双臂交叉在胸前,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在马上飞驰如一的光秀。

  据说光秀是日本很罕见的骑将,他能够在马上使用六尺半以上的大太刀,左右冲突,杀敌如刈草。其他有这个本事的,比如朝仓家的真柄直隆,武田家的真田信纲,都是日本战国历史上威名赫赫的大将。

  这会儿光秀已然绕着跑马场跑了半程,兜马转回信长站立处。如果只是这样奔马,那没什么,因为细川藤孝也跟在后面跑。可很快七兵卫就惊呼出声,极快的马速下,明智光秀居然在眨眼之间,就将射箭的草靶拔了起来。

  别看是个草靶,算上木架也有小几十斤,电光火石之间,就单手提了起来。这已经不是马术好了,是马术和马上武艺极佳,人马合一的那种。

  等他跑到信长面前,信长抽出一支马上枪凌空抛去,光秀接了,舞了一个枪花。凭借马快,使枪如刀,一下子就削去了草桩的头部,七兵卫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削的。

  “除此此外,他的铁炮术,也令人惊叹。”信长的眼神中,包含着某种火热。

  光秀在一乘谷向朝仓义景展示铁炮术,能够在大约三十米外,击中一尺见方的靶子。甚至可以瞄准空中的飞鸟,将其击落。

  最厉害的是他的铁炮堪称百发百中,三十米的靶子,一百发铅弹,正中红星六十二发,中靶三十八发。

  几乎可以说就是当世第一的铁炮名手,找遍整个织田家,也找不到比明智光秀更擅长铁炮的人了。

  “如果只是这些……”七兵卫当然知道明智光秀的本事不止这些,可是如果只是武艺高强,信长完全不会有这种火热的眼神。

  织田家没有猛将?有啊,像是前田利家,就是枪术达人,愿意为信长第一骑冲入敌阵的猛将。森可成、柴田胜家也都是力大刚猛的武士,打仗杀人,完全不在话下。

  就像当初七兵卫同德川信康说的,只要你愿意掏出领知来,有的是勇猛武士投效。

  “他将小牧山所有的雨火绳都买走了。”信长立刻给出答案。

  正常的火绳在下雨天很容易因为湿润和熄灭,所以就通过将火绳浸泡在硝石液中炖煮的方式,制造雨火绳。这种火绳即便是下雨天,也不会轻易的熄灭。配套上铁炮火药池上的小铜盖,某种意义上就能弄出“雨铁炮”。

  “主公的意思是,他一刻不停地,都在为战争做准备?”七兵卫突然有点懂了。

  “他吃饭比我还快,几乎只是吞咽。”信长点头。

  有种说法,心有大事的人,都是不在乎吃什么,只管吃饱的。譬如王安石,就是有啥吃啥,甚至在金明池上比试钓鱼,他就把鱼食给吃了,钓鱼的时间拿来思索治理国家的政策。

  “见识长远,武艺高超,口才便给……”七兵卫这下可以点头了,似乎短短的三五天,光秀所散发出来的特质,都是信长喜欢的。

  重点这些都集合在一个人身上!

  “昨日细川兵部还说他曾得毛利右马之评,才智明敏,勇力绝伦,然则……”说到这里,信长突然露出了一种不太好形容的笑。

  “然则?”

  “然则有鹰视狼顾之相。”

  “嘶……”

  历史上有这个相的,最有名的,那可是司马懿。据说曹操发现司马懿有鹰视狼顾之相后,立刻就准备把人宰了的。

  不过毛利元就怎么会评价明智光秀?因为明智光秀曾经担任幕府的公人,出使到过吉田郡山城,还向毛利元就展示了弓马之术。

  “怎么?有什么说什么。”信长看七兵卫的表情,就觉得七兵卫是个好聊友,因为七兵卫懂的乱七八糟的典故多。

  或许这也是信长乐意找七兵卫聊天的缘故之一,他自己本人是泽彦大和尚的弟子,可其他武士也就是读书识字罢了。难得碰上个七兵卫,至少知道些闲散掌故,能聊到一处。

  不至于信长说鹰视狼顾,左右还问这是什么意思。

  “过分玄虚,无甚好说。若论面相,臣并非有万贯富贵之相。”七兵卫实话实说,因为咱们不符合那种天庭饱满,鼻子大而挺,嘴型合且上扬的面相。

  “我也是如此觉得。”信长还有点男生女相呢,无论如何和霸主的面相不符,但他历史上就是天下人。

  “只是此人系幕府奉公众,在朝仓处寄食,主公如何招徕?”七兵卫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