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子不教,父之过,你还贿赂代官,同斩!”
嗯?这个声音好熟悉啊,七兵卫连忙抬头,发现织田信长居然就站在不远处,以一种非常凌厉的眼神扫视全场。七兵卫立刻下跪,口称御馆様大驾。
就在刚刚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七兵卫和库房内凶犯身上时,偶然得知七兵卫居然拖宕凶案审判多日不决的信长,心中有所怀疑,趁着年下无事,直接拍马赶来津岛町。统共一个县大的地盘,自己隔壁乡发生命案,风声登时传的满城都是。
才进门就瞧见七兵卫等人站在通气窗前看凶犯吃年糕汤,信长的视力极好,一眼就瞧见了凶犯捋顺筷子的举动,再瞧七兵卫的判决,完全妥当。
不好好教小孩,还当众贿赂官吏,这在司法不健全的当下,其实也就是罚点款什么的。但是他正好碰上了信长,当着信长的面贿赂官吏。
哼哼,人贱自有天收。
天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信长反正已经来了。既然来了,而且亲眼见了,那这案子就得这么判。父子二人同时拉到河岸边,先绑一天示众,之后交付斩刑。
75.出马送亲去三河
信长坐在屋内,拨弄着火塘中的木炭,顺道听取七兵卫关于案件的陈述。几块木炭堆叠起来,中间有了空隙,火焰缓缓升腾,透出若有似无的几缕烟,映得信长的面目有些光堂。
听完陈述,发觉和自己了解到的基本一致,信长微微点头。放下那个火锏,询问七兵卫明明有判断方法,为什么延宕好几天才进行判决。
想办法不要好几天吗?
嗷,我还以为你等着吃完原告吃被告呢。
七兵卫非常难得的抬头对着信长,还没张口回答,眼神就被信长捕捉到了。信长眼神中所释放出来的意思,也被七兵卫给了解到了。
两人头一次,只用眼神交流,就在短短几秒钟之间,结束了询问、解释、理解、认可的一系列过程。
“明白了。”信长这话把站在门口,蹲在檐廊,守在院里的所有人都给说愣了。
“正是如此。”七兵卫的回答更令众人不解,信长明白什么了,你就正是如此。
两个人仿佛打哑谜一般的问答,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这种情况,即便是担任马廻众好两年的佐佐成政和前田利家,也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说七兵卫和信长是不是在哪里提前交流过了,才有这样的共识。要不然解释都没法解释通啊。
其实这次还是要感谢信长亲自跑过来的,如果单单是七兵卫进行判决,免不了还有一番凶犯家属哄闹,七兵卫拔刀示威的垃圾内容环节。
可是信长一背书,满场没有一个人敢多嘴逼逼两句。信长在尾张下四郡的威名,大约是无可动摇的。毕竟如今下尾张的中生代,那都是和信长一起长大的,当年跟在信长马屁股后面跑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成了。
简言之,信长掌握着这一代的话语权,在这一代人中有无可比拟的号召力。
不过您跑马十几二十公里过来,不会就为了围观我判个杀人案吧?七兵卫亲自端着茶杯,送到信长的面前。
当然不会只是过来随便看个判案,信长要瞧瞧七兵卫的马厩里面,还有没有像样的马。他准备送给松平家康和松平信康父子五匹马,当然最好都是战马。但是这玩意儿吧,可遇而不可求,七兵卫兼营马业,或许厩里还有好马。
那确实有的,还有一匹战马在厩里,另外那种看着还算神骏的乘马也有好些。乘用马其实有时候比战马还要高大,但是光高大没用,得胆大,能够不避枪炮声、哄闹声才能做战马。
如果单单是送给家康·信康父子骑乘的话,那随便挑,多得很。日本马源自蒙古马,很是有些耐性强,善于长途奔走的优点。光是骑着跑跑,翻山越岭挺适合。
大约信长也是有点自己的“马经”,除了那匹看着还像个模样的黑毛战马他要了以外,又挑了两匹乘马。
“你一直如此忠勤奉公,我必定会给你更大的报偿。”
跨上马的信长,用马仗轻轻的点着七兵卫的脑袋,来了这么一句。语气非常难得的,透露出一种温和。
“不胜惶恐。”七兵卫当即准备单膝下跪的,但是又担心信长的马仗点不着脑袋。
“以后还有的是差事要你办,等着吧。”信长收起马仗,示意七兵卫不必跪下来答话。
“都是臣的份内之责。”
两人对话的声音,因为风大,其他人并未听着。既已说完,信长没啥好留的,拍马便走。倒是佐佐成政留了一步,告诉七兵卫十天之后带着五十匹马去小牧山报道。
得送德姬公主出嫁,顺带恭贺一下好容易混成“真·三河守”的德川家康。
信长临时来要马,也是因为在去年的十二月年下,松平家康得到了朝廷的敕许。在向朝廷奉献上完全不符合时价的三百贯文巨款之后。朝廷终于承认了松平家康的三河守官职,发与官凭文书,同时家康也向朝廷上奏自己为清和源氏分支新田氏支流得川氏系。
朝廷任命“德川家康”为三河守,事实上也承认了家康清和源氏出身的名分。虽然这会儿没什么人在意他这种冒认祖先的事,但将来这玩意儿就有用了。
从三河一个毫无出身的地头土豪,摇身一变成为清和源氏支流,至少“高贵”了几分不是。
三河其实也是一个武家封建氛围比较浓厚的领国,由于吉良氏这一足利氏的御一门众下降三河吉良庄,并由此繁衍出了大量源氏出身的名门武士,使得其国内,按着出身分尊卑的历史源远流长。
家康想要在三河站稳脚跟,除了依靠自己那时而反叛,时而顺从的松平氏一门外,也得给自己弄个高大上的出身。
你们是足利的支系,我虽然差点,但也是得川的支系,都是“源”。
一听是这么一个事啊,我还以为信长真是爱死我了,专门跑来找我呢。七兵卫面上连连点头,心里面还沾点小失落来着。
送亲的正使是?佐久间信盛。
婚姻的仲介是水野信元、水野忠重兄弟二人,由他们在尾张边界迎接送亲队伍,于刈谷城内休息一夜,然后一路护送去冈崎城。据说德川家康和德川信康父子会出城迎接,到底如何,还要看最后的安排。
懂了懂了,七兵卫保证人和马一定按时抵达。佐佐成政点点头,挥鞭策马去追织田信长。
等人跑的都没影了,七兵卫才惊觉自己忘记了一件事,就算不通报织田信长,也应该问问佐佐成政的。
谁来砍头?
七兵卫这个海东郡代手底下没有特别会砍头的啊,即便是新知的几个武士家臣,也主要考察的建造、计算、文书工作。查验个尸体也就罢了,指望他们去砍头?
虽然不是不行,可要是一刀两刀三刀,那就真的有点有碍观瞻了。
今天那对父子是示众挂一天,等明天才开刀呢,还来得及。七兵卫立刻派人去隔着河的大桥城找人,请派一位会砍头,而且砍头功夫好的武士来。务必要那种能够一刀毙命,刀法精湛的。
反正七兵卫不会砍头,要是有砍头的本事,七兵卫早发达了。瞧瞧山内一丰,因为会砍人,还愿意出门帮信长去砍人,开门就是四十五贯。
再干两年,多砍两个,二三百贯也是易得。
幸好,派去大桥城的伙计很快就来回报,说派人可以,得专给一把刀。而且得是好刀,人家武士的刀是上阵去砍武士的,不是拿来砍贱民的,贱民的血会脏了人家的宝刀。另外要好刀也挺合理,弄个破刀来,砍到骨头啥的,登时就豁了口,三刀下去脖子还没断,血喷的满地都是,不像话了。
小事小事,七兵卫立刻去津岛的土仓里面找人买一把死当在这的好刀。又不是什么名大工打造的,两三贯很不错了,反正不会那么轻易就豁口的。
已经听说明天要杀头的土仓老板还问七兵卫呢,川村大老板要亲自砍人?那我明天一定捧场,什么时候砍,我带我全家去看热闹。
去去去去,杀头有什么好看的。
家臣们虽然不大会砍头,但是磨刀的手艺还行,七兵卫把那把近江作小太刀掏出来,家臣便立刻磨了起来。磨刀也算是他们的必备技能之一,平时天天挎把刀装样子,再是“善良之刀”,也得保养。
转天大桥家的一名武士过河到所,拜见七兵卫,自报家门,然后索刀来看。道了一声还不错,便安静的坐到了廊下。
没到杀人点呢,七兵卫就问吃饭吗?喝酒吗?那武士也不客气,饭来之前吃过了,酒可以来一壶。农村的低度数米酒,纯当水喝罢了。
连忙招呼伙计,端了两瓶酒来。那武士就掏出块布来,反复的摩挲的刀,不时握着酒瓶仰脖大饮。怎么形容呢?身上确实有点杀人气的。
连饮两瓶之后,那武士瞧了瞧日头,就望七兵卫。是了,该杀头了。
河岸边铺了两条草席,没有立什么围栏,但是有十名与力在现场维持秩序。好些附近的百姓町人都知道今天杀头,跑来围观。大过年的,没啥事情干,加上今年没有下什么雪,出门方便,四下里是人头攒动啊。
“大人?”一名与力瞧见七兵卫策马赶来。
又对着七兵卫身后探头探脑的,毕竟砍头这种事,还是需要专家来干。等瞧见那个扛着刀的武士,这才上前牵七兵卫的马。
“将凶犯放下斩首。”之前凶犯父子是捆在十字架上的,这会儿还得放下推到稻草席上。
没有喊冤,没有求饶,换做是平时,肯定还要再验明正身,左右告知之类的。今儿全省了,因为是大冬天,在外面示众一夜,那个父亲还像个人样,杀人凶犯已经是进气少,出气也少了,完全瞧不出几天前乱拳打死别家孩子的威风。
至少对七兵卫来说这事好事,不需要在走程序,直接砍头完事。
作为本地新年第一案,案情传到到处都是,瞧见凶犯父子被解下来,甚至还有人喊要砍了要砍了,往前挤着想看头怎么掉的。
忘记拉几十个人来维持秩序了。
算了,砍完就走。七兵卫手一挥,那武士刀早就出鞘,天寒气冻的,难怪他刚刚一直用布摩挲呢,这会儿刀都“热”了,不涩。
一刀下去,大好的脑袋滚了三米远。人群爆发出各种惊呼,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面前正在上演一场热闹的田乐。
七兵卫在第二颗脑袋砍下来的同时,拨马就走。信长的判决里只有斩刑,没有“狱门”。也即没有挂在官厅、大牢或者街道告示栏旁边示众的附加内容,所以砍完了就可以容有家属进行收敛并火化。
回到家里七兵卫没来由的恶心,倒不是说砍头恶心,就是心情烦闷。甚至不想在津岛呆了,迟疑片刻,嘱咐稻濑吉成招待好那名大桥武士。然后七兵卫就连包袱都不收拾,直接赶去小牧山城等待送亲。
某种不太好形容的心情,让七兵卫在床上硬是睡了两天才恢复过来。然后就是刷马放马跑马,活活又在外头混了好几天,才彻底通达。
送德姬公主出发的日子便也到了,信长亲自送出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德姬公主系生驹夫人所出,信长钟爱,竟然真的一路跟着送亲队伍赶到了刈谷。
八岁的小女孩就这么离开了父母,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和父母有什么相见之日咯。
德川家康和德川信康也非常殷勤,居然跑到了刈谷,拜见信长。家康父子并不是以那种平等盟友的姿态,面对信长的。以七兵卫来看,家康的身段放的非常低,接近于附庸。
倒是人相嘛,依我看这个面相,是做不了大统领的。
认真细看看,此时的家康微胖,脸圆而眉毛淡,嘴不大,但同时鼻子也不大。这就导致五官在面部显得不那么饱满协调,重点是还黑,而且是粗糙的黑,不是那种油光锃亮的黑。
暗黑和亮黑的区别,确实很大。
但是家康的耳垂挺长,据说这是王者之相,不知真假。据说刘备就是双耳垂肩的,可家康没有双手过膝。
“这位是?”七兵卫还在暗中观察呢?家康突然看了过来。
“川村七兵卫,是津岛的御商人,也是海东郡代。”信长直接点明了七兵卫的身份。
“拜见三河守。”大伙儿是坐在刈谷城外的野营内,地上铺了草席和毡子,七兵卫坐在信长的侧后。
“好说好说。”家康表现的非常和气,同七兵卫低头行礼。
转头就夸信长麾下人才济济,时常涌现出各般人才。不像是他在三河,国小力弱,像样的武士都没有几个。
信长瞥了一眼七兵卫,似乎有些得意。但话题肯定不会停留在七兵卫身上的,没几句就聊到了真正的国事身上。
信玄向德川家康派来了使者,了解三河的国力,具体说就是能动员多少人马。
76.信康难道蠢直人
据说当晚信长和家康是睡在一张榻上的,他们两人是从小就认识的关系,同榻而眠应该不是第一次。况且这不是要商议武田信玄哪是嘛,至于会不会发生别的?
按照七兵卫白天对家康样貌的观察,大概率不会。
信长蛮挑的。
武田信玄既然派人来结好德川家康,那就说明在打下了西上野之后,整个武田家的外围,已经没有可以随便他捏的软柿子了。在权衡之下,攻击骏河就成了武田信玄的最终选择。
战国时代,不进则退。守成之君想在战国活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要么积极扩张,要么败死沙场。想要恭顺降服,保全家名,那恐怕很难。
即便是犄角旮旯里最不起眼的小势力,也得为了家门的存续,而拼尽全力。夜叉九郎户泽盛安,闻听小田原攻伐之令,九骑出阵。户泽家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势力,为了活下去,都使尽了浑身解数。
现在家康怎么着也能拉出个五六千人来,算是有了下棋的资格,那信玄对其产生重视,并开始接触了解,就很正常咯。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战,反正武田义信已经死了,甭管是病死、自杀、郁闷死,还是暗杀什么的,死了就是死了。信玄这会儿恐怕都已经开始调略骏河的今川氏重臣武士,像是葛山氏,作为今川家的谱代重臣,最后都转投了武田。
继续送亲。
信长不会跑去冈崎城的,在和家康详谈一夜之后回返小牧山城,继续美浓攻略。安藤守就去年就内通织田,也不知道对西浓众的说服工作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行至冈崎,尚未正午,可见冈崎距离尾张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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