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这个点乌丸光宣应该还在京都猫冬,等到开春天朗气清,就会跑路去大津赠送给他的别庄,开始过暑假了。
匆匆忙忙赶来岸和田城的乌丸光宣表示自己已经知道要修筑仙洞御所的事,他先前还作为公家众的一员,参与了御马前呢。
另外他还带来了一本据说是橘俊纲写作的《作
庭记》,橘俊纲是平安时代的公卿,关白藤原赖通次男,远江守橘俊远养子,乃是首屈一指的“作庭家”,也即“造园匠”。
大伙儿算是如获至宝了,可光看这本书不好使啊,自学成才那也得时间不是。就算在座的各个都是文化人,说好又好听,也没办法营造庭院啊。
那我就要问了,按照日本这个世袭罔替,老子习画道儿子就会画,老子玩香道儿子就点香的现实情况。这个橘俊纲的后代呢?你们这帮公家不是都会搞世袭吗?
说起这个,乌丸光宣一摊手,别听什么藤源平橘,好像这个橘和前面三家一样,威名赫赫。实际上在六百年前,老橘家就垮了,而且是彻底垮了。现在他们老橘家根本就排不上号,已经成为了“下流公家”。
此“下流”非彼“下流”,直白一点说就是中低级,层级较低,下流公家就是家门已经出不来从三位公卿以上高官的家门。
橘家最后一个从三位参议是在永観元年 (983年)就任的橘恒平,算算真的马上六百年了。室町时代,朝廷看他们家可怜,给了一个“升殿”的特权,终
于恢复了堂上家格。橘氏长者理论上可以获得从三位的位格,但无职。
无权无势,且朝廷的财政日趋衰弱,根本没有实力进行大规模的庭院营造。橘家还有个屁的营造家传啊,守着一个世袭的梅宫大社别当(主祭酒神),过穷日子呢。
为啥穷?因为应仁文明大乱的时候,梅宫大社在文明六年(1474年)被烧毁了,仅存五十九石社领苟活。
“那可如何是好啊?”七兵卫这下一摊手,不闹呢嘛。
“博陆侯既然有令,不妨以其之名,广发天下,征募作庭匠。”乌丸光宣提了这么一句。
“您的意思是……”乌丸光宣是七兵卫和和歌师傅,确实得用尊称。
“博陆侯总揽大政,正是伸张之时啊。”
“嗷! ”瞎,早说啊。
信长现在担任了大相国,但这个大相国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人担任了。而且一下子把太政大臣和关白都给封存了起来,朝廷的体制确实有一丝的混乱
。在这种时候,七兵卫不妨向全天下明发一封公文。
奉“大相国御教书”,自全国募集作庭匠。
何谓大相国御教书?有范例,室町幕府的足利义满,在得到了所谓的“日本国王”册封之后,就宣布以后自己以公文形式,对外公开正式发布的命令,称为“国王御教书”。
教书这个名字,就和东亚式封建脱离不开关系,在东亚封建之中,国王所发布的命令被称之为“教旨”。搁日本,就是教书。但教书从关白到将军,各个都能发,甚至关东的镰仓公方·古河公方也能够发御教书。
想要显示出特异性,以及和天皇纶旨一样的等级,甚至可以逾越一点,称“大相国教旨”。
“还是您在朝廷浸淫的久啊。”七兵卫不由得夸了乌丸光宣一句。
虽然营造仙洞御所这个事,咱们未必完得成。但是以“大相国教旨”的名义公告全日本,就宣扬了织田信长的身份和天皇是平起平坐的。
这就是织田信长所期待的,他和倭国大和神道
系统以及朝廷公卿融合在一起,那是为了建立一个能够和武家捆绑的系统。但以织田信长的性格来论,他是不可能允许这个日本有任何一个人凌驾于其上的。
他承认天皇,但他织田信长是指导教育天皇的那个人。
不是代替年幼天皇摄政,或者关白政事,而是他在天皇之上,指挥天皇做事。
只要七兵卫的这道令发出去,找到了作庭匠,修起仙洞御所,那皆大欢喜。找不到也无所谓,至少信长心里面欢喜。
之后再找个别人来营造仙洞御所就完了,偌大的日本,一千二百万人口,不信找不到一个有这本事的。
要不为啥之后进入了江户时代,那么多后世的名园,络绎不绝的建成?肯定是这时候有流传,只是不显扬罢了。
“我回书一封去洛京,向主公通报此事。你们找人来抄写一千份,不,三千份也好,五千份也罢,贴到全国各街道的每一个路口去。”七兵卫当即对着众人下令。
稍微斟酌了一下词令,七兵卫提起笔就写,而且抬头就是仰大相国教旨如此,广募四方作庭之士。
546.千门师徒能作庭
很快,即便是京都的街头,都竖起了告示牌,在各处桥梁前,也同样如此。抬头都是“大相国教旨”,明晃晃的告诉大伙儿,这天下在变。
自然的,消息也传到了信长的耳中。甚至连抄写的广告,都被人扯了一份下来,送到织田信长的面前。
一开始信长听说七兵卫居然满世界招募作庭匠,还觉得七兵卫有些大惊小怪了。按照他的想法,实在不行就找一个现成的庭院抄袭了算求。
关东小田城主小田氏治咱们先前提过的,信长在岐阜城修筑椴谷居馆时,就是专门派人去抄袭他的居馆。
现在再去抄袭一遍即可,小田氏治的爹小田政治,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堀越公方·足利政知。只不过是出继到了小田家而已,血统高贵着呢。自然的,眼光也高贵着呢,后世的考古发现小田城一半面积是池塘花园。
但等信长瞧见七兵卫的告示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不仅不觉得七兵卫这样大费周章无用,还想
着是不是他再紧接着发一个告示。
有作庭造园才艺的人,可以直接到京都二条御所来拜见。不过得带上自己对于仙洞御所的设计图,有图有真相。
御所的土地好办得很,完全可以到京郊去开辟,所以不拘大小,你几万平十几万平都无所谓。为上皇建造的退休养老之所,自然要符合上皇尊贵的身份。
不过最后信长还是按耐住了这个想法,眼下是七兵卫在折腾,而他还在敦请正亲町天皇赶紧去安土清凉殿巡幸。别再闹出什么麻烦事了,真要是朝廷方面提出质疑,他把七兵卫叫来罚酒三杯即可,不会牵扯到他本人。
论忠心,还是七兵卫、秀吉、一益这种从尾张乡下带出来的乡党最优啊。
信长本人不否认,也不发表什么意见,京都内的朝廷,以及四方的诸侯大名,瞧见这份大相国教旨,那心思别提多复杂了。
朝廷是觉得这有些不妥的,可七兵卫的回信已经送到了信长面前,信长得知足利义满就有过“国王御教书”的先例。所以面对近卫前不久私下派人来询问
的回答非常硬气。
我又不是胡搞得,是足利义满先干的,不服你们去找足利义满问问?
足利义满那可是差点要做太上天皇的人,他可以,我织田信长不行?
至于四方诸侯,都意识到这个天下何止是公仪已经转移到了织田信长身上,甚至连国家最高的大义名分,都开始有变动咯。
尤其是才返回安芸本领的毛利辉元,以及他两个叔叔。他们在京都非常直观的了解到了织田氏在中枢的权力架构,当大相国宣下之后,信长已经事实上同时作为公家和武家的领袖了。
接盘了室町幕府的旧秩序之后,织田信长又一脚跳进倭国大和的神道体系和贵族公卿秩序中,开始了他的改造。
有点眼花缭乱,有点纷繁复杂,令人摸不着头脑,但信长的威势在一步步加强,是众人都望在眼里的。
告示发出去没两天,信长的回信还没到,千宗易却赶到了岸和田城,来拜见七兵卫。
千宗易作为天下闻名的茶道宗匠,其实一直是有几分干预政治的野心的。由于日本非常畸形的政治权力架构,武士能掌权,和尚能掌权,后宫能掌权,奶妈能掌权,权臣更能掌权。反正只要在权力的核心,你什么身份便不重要了,都可以干预政治。
但很可惜,织田信长上洛之后,由于有七兵卫的存在,最先同织田家展开合作的是和七兵卫相熟的津田宗及。等信长在畿内大致站稳脚跟之后,七兵卫甚至已经在堺町收到了武野宗瓦这个小弟。
所以千宗易作为原本三好家的御用商人之一,垄断盐腌鱼行业的大商人,即便有所谓的茶道宗匠之名,却并未融入到织田政权中。
此番,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融入的机会,于是迅速跑来找寻七兵卫。作为堺的会合众之一,千宗易和七兵卫是认识的,而且多次打过交道。
别人不会作庭,不会造园,他多少涉猎一点。甚至还偷偷去把二条天皇的庭石给搬运了出来,作为自己亭中的手水钵和庭石。
只能说他也是有点大胆的,天皇陵墓的石料也敢拿。
可怜呐,先前朝廷真的式微,对历代天皇陵都失去了管束,对于这种事都不管不问,或者说是没有管理的能力。
但他本人只是涉猎而已,他的茶道弟子山上宗二,对于作庭颇有研究。并且现场就可以给七兵卫出设计图,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不论是书院造,还是寝殿造,信手拈来。
山上宗二也是大商人,屋号萨摩屋,作为出家人,自号瓢庵,追随千宗易前后大约二十年,长期作为千宗易的助手。
怎么说呢,千宗易在三好家当权那段时间,是有过几分奢遮好日子的。自然也掺和进了政治之中,所以颇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能自己亲自出面,于是大多由山上宗二去办理。说是弟子,山上宗二更像是秘书、司机、打手,甚至是雨伞雨鞋。
此前千宗易两面光,享受着天下大宗匠的名声,几乎没有什么阴暗面。这个阴暗面自然就全都在山上宗二身上,有点无可取代的意思。
后来据推测,二人关系出现裂痕,主要原因就是山上宗二也依傍上权势了,甚至勾搭上了前田利家和北条幻庵。
想自立家门了,进而公开的批评千宗易的茶道,试图向武家更加华丽,也更加大众化的茶道方向靠近,成为武家的座上宾。
这都是后话了,现在二人还是一体两面的存在。
“瓢庵果能作庭?”七兵卫并不在乎千宗易想要再次接近权力中心的野心,只在乎仙洞御所能否建成。
“还需依据山川水势,移栽林木,以造庭园。”山上宗二来之前和他师傅已经约好了,就是得去京都。
“小事一桩,但我还是要先看看图样。”七兵卫不介意把人引荐到京都,但你真得有本事。
造园作庭,最简单的,你得有移步换景的本事,此时日本所谓的枯山水还没有大行其是。江户前期遗留下来的大型庭院,几乎没有搞枯山水的。人工造景,也要造活泼的景。
“请看。”山上宗二只能献上一份图样。
左右对称式的,中部为母屋,两翼设置曲折回廊,面阔池塘,修造水榭凉亭……
中规中矩一座庭院,至少七兵卫看不出什么差错来。只不过实际建设之中的造景,就需要各种各样的小巧思了。
可能后世日本的造园作庭水平大下降,也和这种能掌权,能真的接触到权力,对权力所追求的美感有了解的和尚文化人消失有关。中式园林美感的瓦解消散,则和儒家士大夫阶层的消失有关。不过这也不是啥坏事,养一帮儒家士大夫在头上拉屎拉尿,美得他。
“走!”
没二话,七兵卫夹裹上千宗易和山上宗二就走。顺道嘱咐了城内一句,如果还有来投靠的作庭匠,一概往京都的川村邸发。现在仙洞御所还在堪舆用地阶段,根本就没决定到底是谁上,大概率还得信长拍板呢。
至少等个把月,消息传得全日本都是,再决定到底是谁来干这个差事。
一路疾驱到京都,直接申请召见。得知是七兵卫来,信长立刻拨冗相召,几乎没有任何的拖延。这令千宗易和山上宗二大为震撼,即便是以前三好长庆那种“半个天下人”,他们也得先见松永久秀的代
官,再见松永久秀,之后松永久秀去疏通,最终才能够拜见三好长庆。
到信长这里,平时他们自然是连信长的脚底灰都碰不着。可七兵卫来了,那就是登堂入室,直接进门啊。
何等的权势!
眼前这位川村京兆大夫,真是织田氏政权中的干城啊。显然就是柱石一般的人物,信长用他,他支撑信长,互相成就。
没时间给二人思索,七兵卫领着他们就进了门。织田信长正在安排部署清凉殿巡幸一事,所以松井友闲·楠正虎·细川昭元·细川藤孝都在。都是颇有文化水平的人物,松井友闲会茶道,楠正虎系世尊寺流書道家,细川昭元乃是管领高家,细川藤孝更是古今和歌集的传承人。
瞧见千宗易和山上宗二,几人还行礼呢,都是场面上的人物,或多或少了解认识的。况且刚刚侍从真田信幸来通报的时候,他们都听到了。
“七兵卫说你二人已有图样?”信长对于仙洞御所肯定还是有点要求的,不能小家子气。
“是。”山上宗二连忙把图样取出,展开放到信长的面前。
信长自己看不懂的,只是招呼身侧的几位大臣一道来看,顺道让山上宗二一一讲解。为什么要设活水,为什么要筑起低矮的土坡,为什么回廊要曲折。
到底得有文化的人来搞这玩意儿,山上宗二主讲,千宗易辅助,把包括信长在内的一众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信长当场就说明天带他们去看地,要框多大的地下来,也就信长一句话的事。
预算?不设预算,往好了盖。信长就是要堵住上皇的嘴,别说我大相国虐待你,给你住什么寒窑破洞。
反正钱都是七兵卫开支的,信长只管大手一挥了事。后面慢慢还就是了,织田天下在,就不愁债的事。
看来这个事是要成了。
打发走一堆人,信长把七兵卫留了下来。两件事,一是“大相国教旨”的事他很满意,下次还干。二是仙洞御所的进度最好快一点,争取在明年开春之前就办妥。
甚至是在明年正旦之前就办妥,正旦大日子,正亲町天皇让位。到时候诚仁亲王继位,开春便可以巡幸安土了。
懂的懂的,这点小事七兵卫如何会不懂呢。非常难得的,说完了事情,信长居然还起身送一送七兵卫。
“最近许多事办得峻急,或许有什么牵扯到你了,你多体谅。”四下无人,就一个跟着的真田信繁。
真田信繁和信长那是一张床上睡过来的交情,小嘴很严的,完全可以当他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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