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373章

作者:秽多非人

瞧见七兵卫左右张望,江原亲次一点儿不装,

直言自己的岳父穷鬼一个。冈山城是每年冬天发动普请,今年修点,明年修点,整个筑城工程历史上一直延续到池田氏入封。连事实上的大外壕“二十日壕”都是小早川秀秋掘通的,简直寒酸。

徒有其表一座城啊,这能有什么什么防御力?

城下町虽然整备的很有些心思,也深挖了河口的淤泥,但是城不行,怎么守护城下町?七兵卫满腹狐疑,直家这事办得不漂亮啊。

真要是闹起来?

罢了罢了,还是先会见直家吧。按理说,七兵卫作为织田氏的家老,上国之臣有如下邦之主,直家到港口去接七兵卫过了。但是在天守或者御馆之外迎候七兵卫却是应当的,结果仍旧没见着直家。

这令七兵卫对直家的病情,产生了相当的忧虑。等进入宇喜多直家的居馆,实际瞧见宇喜多直家,七兵卫心中更是鼓声大震。

直家哪里是病了,这是要死了啊。

不单单是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连头发都是斑白往花白渐进的状态。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死气,摆明了行将就木。

“请恕我沉疴,无法迎候京兆殿。”江原亲次把直家扶了起来,对着七兵卫问好。

“是我叨扰。”七兵卫连忙示意歇着吧,都这样了,还低什么头,行什么礼?

“京兆也看得分明,在下是无法随岐阜中将出阵了。”直家的语气都显得很虚弱。

但哪有才照面,就说这种话的?虽然七兵卫喜欢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但是眼前直家张口就说不能跟着出阵安芸·备后?不单单是有些冒失,甚至换个不好说话得来,会认为这是暗蓄反意,图谋不轨。

“这……”七兵卫有些不好回答了。

主要还是瞧见直家这模样,老得马上就要死了。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且是没有利益冲突或者过往冤仇的人来,都会心生怜悯。

人嘛,有几个能断绝七情六欲的?

“八郎,八郎快来向京兆殿行礼。”七兵卫还没反应过来,宇喜多直家就把宇喜多八郎给喊了进来。

年仅七岁的宇喜多八郎倒是很听他爹的话,一个头给七兵卫磕在地上。地板都咚的一声,被小脑

瓜子给砸响了。结结实实给七兵卫行礼啊,这孩儿还真是个愣小子。

咱也算是个长辈,愣小子咚咚磕头,七兵卫下意识就准备浑身上下摸一摸,看看有没有零钱啥的。马上过年了,得给孩子包个红包,给份压岁钱。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七兵卫手摸到腰边上,才反应过来,连忙叫人家孩子起来。

“应当的,应当的。”直家却表现得很平静,让宇喜多八郎坐到自己身边来。

直家在阴谋、背叛和杀戮中挣扎了五十多年,孩子生了一大把,有记载出嫁的女儿就有十人。但儿子仅此一个,再无其他。

外人都知道直家一旦现在死去,家中的继承必然有一番腥风血雨,直家本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为宇喜多八郎布局了,同时也不想把家业传给自己已经元服的侄子。那现在只能卖惨,只能搏同情。

甚至说,为了得到羽柴秀吉的支持,他连自己妻子大方殿(后之丹融院)都送去给秀吉充当了人质。以求他对宇喜多八郎,产生一丝好感。

这位大方殿可是大美人,先嫁三浦贞胜,后嫁宇喜多直家。等被送到秀吉面前成为人质,秀吉老实不客气的就把人给收下了。管他什么未亡人不未亡人呢,先享乐了再说。

秀吉那边,就得靠大方殿来做工作了。七兵卫这儿,原本宇喜多直家是接触不到的。但眼下毛利大征伐,直家就有了机会。

先前川村长吉极言进谏,遭到织田信长痛斥,结果不仅啥事没有,还加增五万石的事,已经传到了直家的耳中。

他清楚的意识到,川村长吉作为尾张第一忠厚老实人,在织田政权内的话语权。即便是牵扯到个人的根本利益,许多尾张武士团的成员,也会选择参考川村长吉的意见。

如果能够让七兵卫就此对宇喜多八郎产生一丝怜悯,真就是一丝,萤火虫屁股上那么大点光,或许便能够让宇喜多八郎继位的胜算多一分。

以宇喜多家的地位,家督的选择不单单是家臣团内部的事,还受到如今右府様织田信长的影响。想要保宇喜多八郎,就得信长点头。

而想要信长点头,山阳道方向军团长羽柴秀吉

得点头,除此之外,最好再有人帮个腔。

“瞎……”得,磕头就磕头吧,七兵卫也不多说啥了。

“此番攻伐,国家盛事,只是在下无缘参与了。”直家并没有咳嗽什么的,只是气息奄奄。

《备前军记》写得很明白,宇喜多直家死于极为恶性的肠道疾病。眼前已经发展到了脱肛的地步,且病程发展的极快。大概率和某种癌有关系,以直家早年贫穷的经历来看,肠癌的可能性非常大。

也是可怜,死的时候整个尻都有松脱之状。且由于他死的太快,宇喜多军正在前线配合秀吉攻打毛利。于是还秘不发丧,硬是装在棺材里,停了小半年,才得以公开。

“还请保重身体。”七兵卫也不是大夫,只是来冈山整理备前国云集的粮食。

既然来了就拜会一番,没想到直家病的这么严重。怕是真就在这三五天的了,真是个麻烦事啊。

会面结束,直家又让宇喜多八郎送七兵卫到城下的屋敷休息,以尽地主之谊。一个七岁的孩子,就要代替他老子干这种事,听了都觉得可怜。

走到门口,七兵卫就让宇喜多八郎回去,结果这孩子还真倔,说他爹吩咐的送到屋敷,那就要送到屋敷。

小小的脸,这种倔有时候会让人心生怒意,想一个大耳刮子上去。有时候又会觉得这孩子太不容易了,这么小就这么坚强。

好了好了好了,七兵卫不再多提。

秀吉这会儿得到了一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回报,综合各方消息来看,毛利军似乎放弃了备中。只留下猿掛城和他周围的支城,作为最后一道屏障,驻留在备中。五万多大军,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般。

难道是因为断粮了?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连夏天都挺过来了,秋天谷米收获,备后的粮食完全可以就近拿来吃用啊。没有水运协助,那就陆运,眼前可是灭国之战诶。

灭国!

一旦退了,秀吉进围猿掛城,兵锋直抵备后,那毛利家还如何经营领国啊?安芸·备后是根本所在

之领地,郡山城乃是毛利元就肇基创业的名城。

连安芸·备后都出现织田军,毛利家不得炸啊。

饶是久经战阵的蜂须贺小六,或者足智多谋的黑田官兵卫,都是一头的雾水。更别提从征而来的山名丰国、池田胜正和别所长治了,唯一的共识就是毛利军退的稀奇,此间必有大事发生。

正好这会儿传来了川村京兆之兵已经开拔,以及宇喜多直家病重,这两条重要消息。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难不成是宇喜多直家又要跳反了?

此时宇喜多军五千骑,由宇喜多忠家、花房职秀、长船贞亲、户川秀安等人统率,正在仓敷之南立阵。另外五千骑,由花房正成、冈家利、明石景亲等人统率,正在巩固备中高松城。

某种意义上来说,宇喜多军现在正掐着羽柴大军的后路呢。

幸而这会儿七兵卫的使番找到了秀吉,并告知川村军六千骑,已经进驻冈山城下,正在处理备前征购来的六万石稻米。等春好之后,就会分发给各军食用。

顺便请秀吉,尽速夺取备中,并向辆之浦推进。以方便川村军和四国众在辆之浦登陆,建立前哨兵站。

如果秀吉暂时不能行动,那就告诉一声,七兵卫率川村家和四国众,自己去攻打辆之浦。

“莫非……”黑田官兵卫面色一暗,眼神中充满了暗示。

“不可能,七兵卫同小一郎乃是义兄弟,情同手足。”秀吉下意识就反驳。

反正左右也就两人,没啥不能说的。七兵卫的二妹阿次就是嫁给的羽柴秀长,二人夫妻感情很好,还生下了两儿一女。当年在尾张微末之时,两家就结了亲,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世事难预料啊。”黑田官兵卫却不这么认为。

织田家中动荡的人心,已为织田各重臣,和重臣们的心腹所知。秀吉其实还好,虽然他离信长远,但他嗣子是信长好大儿。他唯一需要顾虑的是信长把他踹了,让於次丸继任。

现在好了,他受任为织田氏的笔头家老,成为此番远征毛利氏的副将·阵奉行。那肯定还能再干十

年八年的。

原本心里面那点小九九,自然息了下去,并未如何萌发。

当然如果信长现在就要剥秀吉的军团长和羽柴家督的位置,那秀吉也得跳起来。

秀吉如此,其他人可不是如此的。光秀遭到羞辱,长政被信长公开殴打痛骂,便是那川村长吉,也被降低了家老座次排名。

有些事,宁肯防他万一,不可信他绝无啊。

“即便七兵卫有所异动,他不去夺摄津,不去夺河内,反而同宇喜多掺和在一起?”秀吉知道黑田官兵卫的意思。

无非就是宇喜多直家装病,预备跳反,川村军上岸拦住冈山之退路。毛利军则潜伏在猿掛城待机,一旦发动,羽柴军立刻陷入四面包围的死地。

有可能吗?

几乎不可能。

偏偏毛利军的动向如此令人疑惑,而宇喜多直家早不病倒,晚不病倒。巧合那么多,疑点那么多,很多事你越觉得不可能,他越有可能。

尔虞我诈这年头,把人往坏点想才对。

490.安土火起大叛乱

天正七年,十二月,大晦日。

原本应当满是除夕夜新年氛围的安土城下,此时已经四面起火。早就解散开来,各自返家过年的织田军,在浅井军的攻击下,几乎没有形成任何有效的反抗。

留守役中川重政在傍晚代表织田信长,赏赐给浅井军大批的酒水和年糕。才一入营,同浅井长政将将喝上三杯,摔杯为号,帐外涌入刀斧手,将中川重政剁成好几段。

至于福富秀胜,这会儿已经喝的烂醉如泥,鼾声连连了。反正二人排班,排到中川重政值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是啊,中川重政都变成中·川·重·政了,无忧无虑了都。

织田军因为过年,都分散开来各自还家,浅井军却安插在城下的校场、军营和寺庙中,完全是集结状态。

一声令下,举着中川重政的首级,就兵分三路,开始作战。三千人去夺安土城,五千人直奔京都

,袭杀织田信长·信忠父子,一万人席卷城下町。剩下四千人今晚作为预备队,明早事成,二千人席卷江北,二千人夺取江南。

“夫人,夫人!祸事啦,祸事啦!”留在家中的几名老武士,拉开障门便哀嚎。

因为燃放爆竹,以及安土城下町宽广的原因,小少将这边还没有听到说什么不对。倒是几名在家留守的老武士,清楚地听出,外头有铁炮声在响。

“如何?”小少将心中一紧,不久之前七兵卫对他再三嘱咐过的。

“必定是有人谋反,城下已然响起铁炮声。”

“什么!”不单单是小少将惊讶,市姬也是异口同声,这年头居然有人敢在安土造信长的反?

“还请夫人立刻出走。”

“这……”任是谁,发生这样的事,都会迟疑的。

小少将等人连忙站起身来,有人搬来梯子爬到屋顶,发现城下町已有两三处火起,喊杀声正渐渐传递到环绕着安土城建立的十余所重臣和一门屋敷。

刚刚那确凿不是爆竹声,而是货真价实的铁炮

轰鸣声。大股大股手持火烛的乱军,正在向安土城裹卷而来。

“走! ”

一个字,没什么好迟疑的。既然真的发生了变乱,那凭家里这一屋子的老弱妇孺,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即便是小七兵卫,也不过半大孩子。人站起来,还没半根大枪高,如何作战?

跑吧,活着才有一切。死了那就是一了百了,啥都没可能咯。

正在过年的一大帮孩子,连牵带抱,能够跟着跑的全都跟上。因为男人大多伴随七兵卫去安芸打仗了,稻濑吉成一家,柴田长胜的妻儿,原长赖的妻儿,一概都在家中。

想了想,小少将又派人去通知秀吉一家老小,赶紧跑路。至于店里的伙计役人,全都骑马跑,除了账目和现金外,其他的一概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