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于是筒井顺庆毫不犹豫的夹裹着军队就往后撤,甭管信长死没死,织田军这仗都败了。人心一动,如果是白天,还可以振臂高呼,挽回一二。偏偏现在是大晚上,别说挽回了,不人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就算织田军组织有方。
筒井军一撤,四面八方的一向一揆众都开始向呐喊声发出的地区云集,下意识的,都想瞧瞧被杀的织田信长长啥样。
“主公速退,不能再留。”七兵卫拨转马头,对着信长的方向大声呼喊。
退回天觉寺,有寺院院墙和高塔的依托,还有二三千守军,等闲来三五千人根本打不下的。等天一亮,一揆众必退。
“是杂贺党!”七兵卫拨转了马头,信长却没有。
“杂贺?”七兵卫惊而后望,果然瞧见杂贺众大将土桥若大夫守重的旗帜自北面卷动而来。
“该死的杂贺贼,走。”信长大骂了一句,准备拨马而走。
七兵卫这边都能瞧见土桥守重了,土桥守重自然也能瞧见七兵卫和织田信长。永乐通宝大马标虽然被收了起来,可是信长本人那身本银箔押糸威南蛮胴具足属实耀目,在火光的照映下,颇为生辉。
“那人便是织田右大将!”土桥守重对着织田信长就喝令放枪。
数十支杂贺铁炮应声而发,信长左右的小姓纷纷挺身上前,以肉身为织田信长阻挡子弹。但还是迟了,铁炮直射而来,数十发铅弹登时将信长和七兵卫胯下的战马打死,二人毫无意外的落下马来。
幸而此时日本骑兵所用的并非马镫,确切来说更像是一种马上拖鞋,所以即便战马倒下,也不会拖拽到马上的武士。信长身形转动极快,在马倾倒的那一刻便闪身下马。七兵卫更不必说,三岁开始捡马粪,碰上马比碰上娘们还熟练。
此时也没有备马,况且土桥守重就在眼前,不能够再等马来,信长拉了七兵卫一把,飞也似的跑路。
可还没等跑动几步,佐武伊贺守也率领百十名杂贺众赶到,虽然不辨方向,可只管朝着土桥守重攻击处开枪。
“穿银箔具足的是织田右大将。”佐武伊贺守也对着左右大喊,命令士卒搜索穿戴着银色具足的织田军武将。
又一轮铁炮射来,环绕在信长周围的织田军兵士被好一阵乱搅,左右只剩下十余人跟随着信长和七兵卫向后撤退。
至于森可成?已经被他的三名亲兵武士架着往后撤退了,早跑片刻,再者杂贺众要杀的是信长,他目标小一些。
为了逃命,火把也丢了,全凭两眼瞧,那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脚步都快不起来。七兵卫除了紧紧跟随银箔色的信长外,此时脑子里是啥也不剩。
万万没想到,杂贺众才刚降服,就又叛乱,真该死啊!
跑了大半个小时的样子,周围人声仍频,但似乎没那么近了,信长找着个窝子。大约是农民种甜瓜时,为了防止野生动物夜里出来啃食,守在田地过夜搭建的简易窝棚。窝子里没有人,信长一屁股坐下,倚着柱子就大喘气。
左右一望,周围算上七兵卫,只剩下九个人,倒是森兰丸体力非常好,跟着信长一路飞奔而来,这会儿居然还带着一个葫芦。
立刻解下来,给信长饮用。信长也不客气,森兰丸和他那是“**之交”,深入浅出的关系,喝口水怎么了。
“主公,现在不辨方向,还是少歇为妙啊。”七兵卫脚底板还行,毕竟是拾马粪出身,但也大喘气。
要是搁十年前,信长跑起来,七兵卫追都追不上。也就是这两年信长年纪渐渐上来了,七兵卫则是戎马倥偬,没有把跑路的本事丢下。
“你也喝一口吧。”信长把葫芦递给七兵卫,七兵卫也不客气,小口小口连押了好几口。
才把葫芦递给森兰丸,七兵卫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森兰丸显然也听到了,登时把葫芦一丢,抽出刀来,对准脚步声的方向。
没有人喊话,是敌是友完全不知,这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别碰头。大伙儿各走各的道,天亮之后再说。
信长也一骨碌从木柱边越起来,同样抽刀在手。如此近距离,武士刀还是挺好用的。当然打会战的时候,肯定还是长枪更有适应性。
这边稍有动静,对过的脚步声突然就顿住了,来者显然也是担忧,试图辨明七兵卫这一伙人是敌是友。
静了大约一分钟吧,双方的寒毛都要立起来了,七兵卫突然发现站起来的信长,他的银箔色盔甲在月光下,反着淡淡的光。
正准备提醒信长,是不是把他这身银箔给摘了,七兵卫就敏锐的察觉到,对面有两点忽明忽暗,有如豆点的小火光。
铁炮!
七兵卫登时心头大骇,随后就望向尚在静听对方动静的织田信长,在对面两支铁炮开火的瞬间,飞扑向织田信长。
砰砰两声。
尖锐的铁炮发射轰鸣声,顿时刺破夜空,即便在嘈杂交战的夜中,仍旧那么的清晰,其射击的方向正是穿戴着银箔甲的信长。
电光火石之间,一发铁炮打在了窝子的木柱上,偏了至少半米。另外一发铁炮,直接击中七兵卫的背部,就在信长的眼前,击中了七兵卫的背部。
左右的信长侍从登时发了一声喊,就朝对面冲去,这都射铁炮了,难道还是友?
而信长则是立刻观察七兵卫的伤势,那颗弹丸就直愣愣的在他面前射中了七兵卫,以如今铁炮的杀伤力,七兵卫必无幸理啊。
“七兵卫,七兵卫,七兵卫。”信长不敢摇动七兵卫,生怕造成二次伤害,只是把七兵卫揽住,大声呼名。
很可惜,七兵卫此时已经完全疼晕过去,根本就没有听到信长的呼唤。信长见七兵卫还有气息,也不多说,将人往背上一驮。他一米七大高个,驮个一米四的七兵卫,和成年人背小孩没啥区别。
对面拢共五个人,还有两个是铁炮,挨了信长周围八九人一阵乱砍,全部被杀,果然是追击而来的杂贺众。两名侍从扒了铁炮和弹药,招呼起信长就走,杂贺众追来了。
信长情知此时不宜久留,驮起七兵卫便走。一边走,一边仍旧在呼唤着七兵卫。
第358章直政一败害三贤
原本已经休息,才歇了半夜,刚刚眯着的明智光秀,突然听到远处数千人高呼“织田右大将已被讨取!”,登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原地跳起。
然后怎么着?
疯啦!
明智光秀立刻大声吆喝作战出兵,把麾下才歇了半夜的明智军士卒全部招呼了起来,同他合力向传出呼声的方向冲。先前再怎么猜测怀疑,再怎么担忧挂虑,都只是可能而已。一向一揆众所呼喊的,也只是讨取了织田军大名。
眼下那是明明白白的喊出了讨取织田信长之语,那说明要么是真的打死了织田信长,要么是找到了织田信长,正在攻击。大声呼喊讨取之语,来动摇织田军的军心。
士卒们也都听到了这呼声,各个惊讶,许多人和光秀同时起身,朝呼声发出的地方望去。没奈何此时正是半夜,根本啥都看不清楚。
出兵出兵,立刻朝呼声发出的地方出兵。明智光秀穿戴上盔甲,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状若疯魔一般的杀出。
另一边,正在天王寺砦内守城的塙直政,也听到了讨杀织田信长的呼声。他的反应并不比明智光秀差多少,同样眼珠子瞪得老大。
最近这几日,塙直政兵败逃奔至天王寺砦之后,除了心惊胆战之外,其实几乎没有作战。因为包围着天王寺砦的都是信徒一揆众,只有少量的僧官僧兵。
下间赖廉知道砦内的兵力只够守卫,不敷出击。所以除了信徒一揆众们朝砦内时不时的打冷枪,放冷箭外,天王寺砦反而成了战场上的一块“乐土”。
塙直政起初也很着急,等他候了半日,情况逐渐稳定之后,就立刻调整好了心态。反正天王寺砦内有二千多常备足轻和塙军,粮食物资足吃一年。他在木津砦兵败已成既定事实,肯定要受罚了。
那不如稳守天王寺砦,将功折罪。外围那么多织田军,就本愿寺的二万僧兵济得什么事?等织田家的军团长和城主们赶来,四五万人雷霆一击,把下间赖廉和显如上人的骨灰都扬了。
于是塙直政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求守兵砦。
直到刚刚,骤然听闻一揆众高呼讨取了织田信长。塙直政知道,如果因为救援自己,而赔了一个信长进来。那即便织田信忠再是宽仁大度,也得杀他全家来给信长陪葬。
臣子自己不中用,打了败仗请主公来救,主公竟因此战死,放到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以目前的道德和法律来看,都得杀臣子全家吧。
还守个屁的天王寺砦,价值上万贯的物资不管了,留二百个人看仓库,其他人全都跟着塙直政杀出去。如果能够抢回织田信长的首级,那至少可以不用全家陪葬,他塙直政自己一个人切腹即可。
守砦的常备足轻,那都是信长发来的。他们的足轻百人头,有许多就是信长的小姓出身。那和信长,真就是进进出出,有远胜于常人交情的关系啊。
一个个也是义愤填膺,胸中满是怒火,誓要将所有一向一揆众都杀死。有几个人甚至都不需要塙直政招呼,已经自行穿戴起盔甲,准备单骑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了。
天王寺砦内的法螺声和太鼓声,顿时将包围兵砦的信徒一揆众给惊吓了起来。各处的灯火全部点燃,为塙直政等人照亮了出砦的道路。
二千余人几乎是以舍身攻击的状态,分成数支,强袭往呼声发出的地方。
另外,尚在淀川附近的齐藤利三,也选择向呼声发出的地方猛攻。不约而同的,三路人马正好三个方向,将散布在天王寺砦左右的一向一揆众彻底搅烂。
偏偏南面的杂贺孙市、土桥守重、佐武义昌等人,都瞧见了织田信长的永乐通宝大马标。既因为对织田信长的仇恨,又因为斩杀织田信长所能获取的“天下一”大功,这些人放弃了下间赖廉为他们预设的阵地,散的到处都是,意图搜捕到织田信长。
白天已经战了一整天的一万多本愿寺僧兵一开始听到铁炮声,其实很多人并不在意,因为他们的将领知道南面有一支数百人的精兵,曾经强袭过本愿寺僧兵。
那现在打炮,无非就是那支几百人的织田精兵,撞上了全是铁炮的杂贺众呗。正好一气喂了铅弹,死个干净。
结果打着打着呼喊声越来越大,等下间赖廉感觉到空气中的不对时,明智光秀已经疯魔一般的杀了过来。几乎是不要命的乱砍乱杀,一定要砍杀出一条道来。
白天遭遇明智光秀麾下最精锐部队的强攻,就已经让下间赖廉调动其他方向的僧兵了,现在光秀舍身攻击,那更加招架不住。
未及下间赖廉做出决断,塙直政出砦夜战,以及齐藤利三同样强攻而来的消息,纷纷传递到他的面前。
织田军三路齐发,人数不知,但是战斗力非常强悍,各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疯狂的向本愿寺僧兵进攻。
又是夜战,僧兵们还不成阵列。尽管织田军打的很潦草,可僧兵们应付的更加潦草。完全就是一场乱打乱,本愿寺大军的整个部署,却都被这三股织田军给搅烂了。
回头再说信长和七兵卫,虽说众人有人慌不择路,好歹各个都是武士,没有夜盲,寻到后半夜,终于摸回了天觉寺。
天觉寺这边还有一些留守的织田军,主要是先前七兵卫进攻一向一揆众时负伤的士兵。这会儿天还没亮,瞧见有人还大声询问是谁呐。等森兰丸先露面,用尾张土话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阵,算是对完了切口,才把寺门打开。
至于其他溃退回来的织田军,先围绕着天觉寺休息,等天亮了瞧得明白,再放进寺院内。
到这一步,信长才把自己背上的七兵卫放下。立刻叫大夫,天觉寺内有一个乡村里的老和医,水平一般,但会处理外伤。要不百十个伤兵也不会留下,兼带着让这老和医照顾。
瞧见大施主七兵卫趴在地上,后背的板甲上一个明晃晃的凹陷,周围还泛着血红,老和医就知道是铁炮伤。
差点张口就说没救了,拉去埋了吧。
如今这年头挨了铁炮一下,还是射中了背部,大概率铅丸已经射进内脏了。单单是一个内出血就没法治,如果把心脏、肺一类的器官打烂,那更没得救。
可信长直说七兵卫还有气呢,怎么不救?先是亲手帮七兵卫把板甲摘了下来,板甲上老大一个破口。那一铁炮真是非常近,直接打穿了板甲。
但众人发现了一个非常好的消息,铅丸没有在击中目标之后碎裂开来,散布进七兵卫的血肉里。真要是如此,那就和老和医说的一样,没救了。
毕竟铅丸在人体组织内碎裂开来,一块一块挑出来的难度非常大,而且极有可能有残留。残留在人体组织内,保不齐就是一个铅中毒,局部组织坏死。
到这一步,包括信长在内的众人,发现七兵卫穿着一件“绵甲”。丝绸外衬,木棉夹袄,层层压实的木棉卸掉了铅丸绝大部分的力道,还使得铅丸未碎裂开来。
等用刀把绵甲割开,小心翼翼的从七兵卫背上取下,众人欣喜的发现,七兵卫背部确实有个创口,也确实流了不少血,但显然没有深及内脏。顶多也就造成一个骨折,好好趴着将养三个月,大概率就能够好。
至于七兵卫昏迷?挨了一枪子儿,那么近距离,疼的人跳脚。可不就得昏迷起来,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嘛。
“呼……”
信长长舒了一口气,立刻派人去找森可成。森可成的右小腿和右脚中了两枪,也是个难事,怕是真要变成只有一条腿的“鬼三左”了。
外头喊杀声愈发的激烈,到底打成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只能说整个战场都乱了,乱成一团,即便是信长,也根本无法实际指挥。
天光初亮,森可成终于被人背了回来。此时森可成同样陷入昏迷,先前在战场上大概是担心自己的部队溃散,还撑着一口气,现在撤退回来,终究忍不住了。右腿的伤势有人简单的帮着处理了一下,这会儿就得看老和医会不会锯小腿了。
其他的织田军,络绎不绝的溃回天觉寺。昨夜一战,死者不少,但逃脱者也不少。二千多人出阵,约莫丢了四五百。
没回来的,大概率就是回不来了。
“真是可恨,险些折损我两员大将!”信长望着天王寺砦方向,狠狠的说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在恨下间赖廉,还是在恨塙直政。
话音才落,几名森军竟然引着明智光秀一路冲到了天觉寺。马上的明智光秀立刻大呼,询问织田信长在哪里。信长扒上院墙,瞧见是明智军没错,这才命人把明智光秀给放了进来。
明智光秀是一路小跑到跳跃,生怕自己走得慢了,少看信长一秒。等瞧见信长坐在台阶上,并无任何伤情,光秀心中的那口气顿时泄去。
扑通一声,直愣愣栽到在地。
骇得信长原地起跳,这仗娘的到底打的什么东西,难道要把明智光秀这样卖力的奋斗逼给赔在此处嘛?
左右的侍从将兵也是大骇,因为刚刚瞧光秀,好像身上确实很多血染之处。莫不是哪里受了重伤,熬到眼前这会儿,才咽气?
七手八脚把光秀抬到屋内,解开甲胄,发现光秀身上中了两箭,也有刀枪的割伤,但没有致命伤。其实就是三天三夜一觉没睡,整个人的精神在见到信长的那一刻彻底放松下来,然后就昏倒了呗,陷入了深睡眠。
俗称宕机,一时半会了叫不醒。
啊啊啊啊啊,急的信长心中大骂,这仗差点让他赔进去三员亲信大将,真是前所未有之事。
不过伴随着明智光秀的杀到,整场战斗也进行到了尾声。杂贺众搜了一夜没有搜到信长的踪迹,天亮之后徐徐撤退往木津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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