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老话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这高屋夫人虽然没有穿一身孝服,但也确实素净,加上那种弱小的姿态,七兵卫也是个正常男人,色心尚存。
“那想来是一切都好了。”
“托您的福。”七兵卫惯例的说出这句话,说完又觉得现在说这个话简直就是冒犯。
人家刚死了丈夫,怎么能这么说。不过话已出口,根本无法收回。高屋夫人听了,倒也没有面色大变,只是拧了一下眉。
倒是让七兵卫觉得自己真傻逼,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您有什么嘱咐,在下一并前往洛阳,禀报主公。”七兵卫连忙岔开话题,试图把这事翻篇。
“有劳你了……”高屋夫人先是行礼,复又叙述。
果然和之前预想的差不多,她希望信长能够分给他们母子一点化妆料,也不一定说就要千贯,少一点五百贯八百贯也行。只要能够保障他们母子的生活,让孩子能够顺利成长即可。
到底这个孩子身上还流着武家名门畠山金吾家的血液,虽然权势远不如往昔了,可牌面勉强还算有一些。信长花点小钱,养活他们母子,不会亏的。
另外就是畠山昭高的首级,她希望信长能够出面索要回来。当然也包括那一门郎党重臣三十余人的首级,送回来做一场法事,好生发送发送,也算全了君臣之谊。
主要就是这两件事,其他细枝末节的,七零八碎的,直接从川村屋提就得了。
“在下一定妥为办理。”七兵卫直打包票。
化妆料的事,那得信长承诺,这事七兵卫只能进言。但是首级的事好办,信长不肯出面要,咱们花钱去赎回来便是。本来归还战死者首级,也算所谓的战场规矩。顶多就是出点赎金,七兵卫不差这三瓜两枣的。
畠山昭高和今川义元不能比,今川义元那是冈部元信拿五座城池换回来的。畠山昭高能拿五十两黄金就不错了,甚至大概率还不值。
说完这事,七兵卫连忙告辞,今天这交流不太行,没发挥好,久留必有失。
登城同织田信忠说了说,织田信忠便将自己叙位一事全权委托给了七兵卫。顺道写了一封信给织田信长,告诉信长高屋夫人在岐阜一直依靠织田信广也确实不方便,还是赐一点化妆料比较好。
哦哟,咱们这位少主也会做人了,估计是先来的织田信广提醒的。
有了他这封信,七兵卫感觉这事十拿九稳了。这便匆匆返家,命伙计打点行囊,预备出发去京都。
正常走动,不带大军,也不快马疾冲,三天足以从岐阜抵达京都。沿途的道路有部分是七兵卫参与整备的,其他也都由羽柴秀吉、岛田秀满、丹羽长秀等人整备过。濑田川上的濑田桥亦修补维护了一番,替换了糟朽的木料木板。
整条商道上的关所绝大部分都被撤除,发挥警戒和巡查作用的则是川村屋的马屋和驿站。沿途商人和旅行者也多愿意居住在川村屋的驿站内,毕竟织田家作保,守站的还都是足轻和武士。
虽然河内、摄津一带尚且战乱不休,近江却已经基本平定了下来,织田信长的统治力正在步步加强。
第308章四十万贯也非难
京都此时已经完全从追放将军的混乱中恢复了过来,伴随着织田信长的布施,以及控制力的加强,京都不论是上京还是下京,其废墟之中都营建起了大小住宅和手工作坊。凌乱而嘈杂,但不妨碍其中孕育的勃勃生机。
在大津吃喝嫖赌到昏厥的乌丸光宣被七兵卫给请了出来,这小子既没了正室的约束,又在大津得到了七兵卫赠予的别庄,好不快活。
主要七兵卫是他理论上的弟子,所以三节两寿的日子,都会赠与乌丸光宣一定的节礼。在京都饿的两腿都打飘,不如就在大津玩乐。
此间乐,不思京。
不思也得把你小子给提起来,天文十八年(1549年)生人的乌丸光宣才二十五岁,正是要打拼的年纪,不干活还想嫖到昏厥?
历史上乌丸光宣一直要到天正五年才叙任正四位参议,此时不过从四位而已。不过从四位就足以升殿去拜见天皇,居中办理织田信忠的叙位一事。
得知是为织田家的嫡男少主办理叙位,从大津别庄内被拎出来的乌丸光宣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一边和七兵卫询问织田信忠的简略情况,一边表示以信长大手笔向朝廷布施的良好关系,这单就按五十贯算好了。
说起来在应仁大乱之后,下向到全国各地去的公卿,除了讨饭化缘之外,如果能够为朝廷出售官职,那也是极好的。
尤其是像乌丸家这种和武家还颇有交际的公家众,更是熟门熟路。原本从五位怎么着也得一百贯的贺礼,像德川家康那种还得附带承认家谱的,就得三百贯。
毛利元就靠着大内家的面子,打了个折,弄个从五位还得六十贯呢。现在织田信忠靠信长的面子,只要五十贯,那真是史诗级大折扣啦。
你问为啥不直接和他爹的右近卫大将一起办,爹是爹,体统是体统。
一个官一份钱,童叟无欺好不好。
听到说只要五十贯,七兵卫确认这个乌丸光宣没有白吃白喝,先掏出黄金二枚作为他本人的活动经费。等叙位成功,自然有五十贯的现金奉献给朝廷。宣旨的敕使去岐阜,还能连吃带拿。
结果乌丸光宣收下两枚黄金,拍着自己家破烂的门厅,既不说送七兵卫走,也不说留七兵卫吃晚饭。
他不是因为正室夫人,足利义昭之姐不明不白的死了,招致了一色藤长的攻击嘛。乌丸家的宅邸都被烧了一半,剩下的也破破烂烂。
好容易传授了一个有钱的阔佬徒弟,过时不候啦。
谁叫现在七兵卫对他有所求呢,不趁现在以后更没法开口。这大概也是他宁肯久居在大津的别庄,不肯回京的原因之一,家都被烧了个屁的,不想回。
七兵卫转头去看乌丸光宣的亲爹,此时已经理论上出家的光宣之父乌丸光康,法号了觉,也是眼睛一闭。不知道是在念阿弥陀佛,还是在念发财发财快发财。
要不说这对父子能成为侍奉将军的公家众之一,两代都先后叙任从一位大臣呢,单单是这个脸皮,绝对有水平的。
行行行,七兵卫当即允诺,为他们重修屋敷。不过上什么铜作大门,朱漆彩绘啥的,就别想了。能够把屋舍全部修缮一新,烧毁的也重建,就很给面子了。
至于你说要涂金漆,攒木雕,等下次七兵卫来求再说。
心里面也非常有数的乌丸光宣这下不拍栏杆了,招呼七兵卫留下吃晚饭,而且是吃“强饭”。就像是把米饭先放在一个桶里填满,然后再倒扣到饭碗上的那种饭。
蛮好的,算是很隆重的招待礼仪。因为七兵卫是已经是左京亮,算是正经的大夫,也确实需要上配套了。
转天乌丸光宣就兴冲冲的进宫去学习院,预备办理织田信忠叙位一事。倒是七兵卫,却遇上了麻烦。
因为信长人找不着了。
寻着京都所司代或者京都奉行村井贞胜一问,才知信长在确认高屋城无事之后,去山城和丹波的边境巡视,了解丹波情形。
山城周围各处,也就剩下一个丹波尚未完全服属于织田家。为了保证山城的安定,信长是一定要丹波全境降服的。
像是丹波船井郡的内藤如安,也即松永久秀之弟松永长赖(内藤宗胜)之男,继承了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就公开站到了反信长方。
本身内藤宗胜就是三好氏的部将,和三好家相对亲近。虽然继承内藤家之后,主要的心思放在了平定丹波之上,但他战死之后,内藤如安无法独存。便又倾向于依靠三好氏的大旗,维持内藤家摇摇欲坠的统治。
当初连波多野秀治都跑到京都去恭贺信长上洛成功来着,结果内藤如安这个守护代却没有来。早一天,晚一天,他也是要被信长弄死的。
另外像是桑田郡的宇津赖重也和内藤如安连携,持反信长态度。不过他们反信长,那氷上郡的赤井直正和八上城主波多野秀治就暂时持亲信长态度,准备按死他们。
对了,信长是带着明智光秀一起去的。
理解,光秀得到了坂本的封地之后,还没有一个主攻方向,现在信长应该就是要把他安排到丹波和丹后攻略之中了。
像是波多野秀治啥的,肯定要被派给光秀充当与力了。让光秀也能够在短时间之内,拉起个二三万人的大军,进行某个方向的攻略。
既然他们去巡视边境了,七兵卫只能在京都等着,丹波那个方向还没有建立系统的街道马屋、驿站和宿屋系统,没办法立刻侦知信长和光秀的方位。
只能在川村屋京都支店,既等信长回来,又等乌丸光宣的消息。
正好趁着七兵卫在京都,津田宗及便跑了过来,和七兵卫介绍了一下多田铜山。如果七兵卫有想法接管,那只要摆平本地领主高山重友和荒木村重即可。高山重友简单,荒木村重他可以出面去沟通。
一听有个先前年产几十万斤的大铜山,七兵卫自然来了兴趣。不过津田宗及大老板专门过来,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川村屋也准备铸造京钱?”津田宗及大老板非常直白的问了出来,都已经是执掌日本商界牛耳的大商人了,没必要装。
七兵卫最大的优势就是信长狂暴轰入哪里,哪里的所有商权都自动成为七兵卫的。因为七兵卫太好用了,以至于信长到现在都没有开始拉拢什么堺、博多等地的大商人,纯给七兵卫下命令就完事。
连带着秀吉,因为他弟弟秀长的关系,也全都用的川村屋商业系统。到现在也没和千利休或者小西隆佐如何如何,只是让秀长专门负责这个方向。
秀长是七兵卫的亲妹夫,而且生了儿子,他来川村屋借钱根本不需要带一把小刀,说我拿我的命来作抵押借钱。
张口就有。
那秀吉为啥还要别人?秀吉虽然不是信长这种逮着只羊,就开始使劲薅的人,但也非常善于攫取一个人的价值。
“对!”七兵卫有此优势,自然非常淡定从容。
“这也不是什么好生意。”津田宗及实话实说,铸造恶钱固然能够赚到利润,但是对于他这种层级的商人而言,反倒是有稳定的通货更加重要,便于商品流动嘛。
“我之京钱,和其他人不同。”七兵卫是要把货币兑换规则给确定下来,进而成为掌握整个日本商界背后运行模式的人。
“铸精钱!”津田宗及登时就明白了七兵卫的意思。
“不错。”
诸位其实也发现了,信长在赏赐时一会儿贯高,一会儿石高,这就是典型的各国之间地产统计方式不同,以及经济发展水平不同。在九州,类似于岛津家或者龙造寺家,还有记录说赏赐某某二百町知行,或者水田五十反知行。
按理说直接学秀吉和家康,全国推行石高制就完了。但那就会形成一个内因,既对于金钱获取的迫切性下降。因为年贡缴纳不需要金钱了,只要把米打包好上交即可。这便使得占到人口80%以上的农民阶层不再需要大量的金钱。
即便是大名需要征收其他杂项,往往也可以用米来折抵,因为地产全部用石高来测算,固定的计量方式本来就是米,用钱反而不方便,会极大地增加行政成本。
而小国寡民的农村,几乎一切都可以自产,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即便有交换的需求,只需要用自己出产的白绢或者米,去进行小额交换即可。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就是封建统治者普遍追求的稳定社会模式呐。
上层武士,诸侯大名倒是需要钱,但是他们更需要各种消费品商品,钱不过是一个交换手段,或者说媒介而已。
幕府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货币信誉,连年改铸,金币银币的币值不断降低,甚至最后直接发行当百钱。
只要能够兑换到商品和服务即可,其他的都是次一等的考虑。
当然这说得是安土桃山后期到江户中前期的情况,等到中后期上层武士穷奢极欲,花销无度,他们就又开始要钱了。甚至像新井白石等人,还意识到了金银外流不好。但幕府和诸侯除了禁止金银外流外,做了什么呢?
发明藩札,滥发只在本藩内可使用的纸币。发明米票,通过米票向大坂豪商预支金钱,来花来用。发明各种物产流通券,美浓的发伞票,武藏的发炭票,萨摩的发糖票,花了再说。
完全没有长远的经济眼光,一切只顾眼前,几百年的时间日本连一个像样的有正常经济逻辑的人都没诞生。
七兵卫并不觉得自己是经济学家,也没准备逆转什么经济运行逻辑。未来成为日本财阀那是未来的事,现在主要还是促进商品流通和全国贸易交流,协助信长统一日本。
俗称走一步看一步,毕竟能提前看一步,那已经是人杰中的人杰了。
“您难道是准备统一畿内两替?”津田宗及不愧是大老板,才说到铸造精钱,就联想到货币统一。
“是!”七兵卫是标准的扛着铁炮刀剑行商,有强权力来推动部分商业模式的改变。
“所图甚大,所图甚大啊。”铸币税那都已经是细枝末节的事了,掌握铸币权那才是足以影响权力地位的大事。
都不用想,如果七兵卫只是铸造精钱,加强织田领内的商品流通,信长是不可能有半点反对的。甚至连反应都不会有,因为他对这一方面并无充分的认识。
信长在军事、政治上都有极强的天赋,但人力有时穷,他总有不懂的地方。把商权全部委托给七兵卫,是他认为他能够操控七兵卫。
他死了呢?
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
死了就算。
“这个多田铜山,年产百万斤是否有可能?”七兵卫得确认这是一座真的很丰富的大铜山。
“那或许得招募人手,扩建坑道。”津田宗及并不说得太满。
但看他的样子,显然是觉得问题不大。假设每年能够得到一百万斤铜,按照铜六锌四的比例,则有可能每年铸造四十万贯以上的精钱。
后世高中的政治课七兵卫记得挺清楚,金银天然不是货币,货币天然是金银。
铜钱的币值可以说是完全来源于他本身的铜,只要分量足够,铸造上也没有稀烂,这钱就能立起来。
就按日本这个市场规模,每年四十万贯绝对都不够的。如今日本的人口大概一千二百万,那需要流通的精钱,至少在五千万贯以上。
这个估计很粗略,参考了隔壁带明人口八千万,流通白银三亿两的规模。
别说每年四十万贯了,就算每年一百四十万贯,怕是也没办法完全满足市场的需求。毕竟铜钱是会破损,会被存储,甚至会流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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