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七兵卫只听到信长叽里咕噜的怒骂了一句。
“义兄先走,弟即便死于野中,也必舍身拦敌。”这会儿浅井长政终于反应了过来,立刻单膝跪下,向信长表忠心。
“臣也愿为殿军!”秀吉反应也很快,当即表示自己要留下殿后。
此时分布在织田军阵中的两队人马,长井道利似乎正在带兵猛烈向信长本阵攻来,而堀秀村则没有第一时间往信长本阵杀来,好像是在攻杀浅井长政的本队。至于峠外的,那肯定是朝仓军,正在试图攻入织田军队中。
“不能再犹豫了,主公。”七兵卫这会儿连忙拉起信长的手,就要拽信长离开。
一定不能够被堵在这山道之中,如果被堵死在山里,信长就不是九死一生了,是十死无生。
“新九郎,那便拜托你了。”信长被七兵卫牵着手,回头望了一眼浅井长政,到底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这位好义弟。
随即信长下令,浅井长政守本阵,池田胜正去堵朝仓军的正面,秀吉作为第二段的拦截部队,信长本队所有的铁炮足轻都给秀吉。另外明智光秀则充当信长的影武者,因为光秀身高体大,是美男子,可以穿戴起信长的盔甲。
不需要留在本阵,而是走江北的道路,往小谷城跑。引诱可能存在的追兵,往小谷城追去。
至于信长本人,选择走敦贺转朽木谷的道路,先返回京都落脚。等情势稳定之后,再设法回返岐阜本城。
秀吉跟着信长跑出来,扶着信长上马。七兵卫连忙拍拍他,一定要活着回到岐阜城啊。秀吉抿紧了嘴,望着已经跑出去的信长,只是郑重的点头。
织田军各队当即解散,为了不被堵在山道里,争先恐后的向山外跑去。
除了七兵卫同秀吉道别外,德川家康居然也停了下来,表示把自己的所有铁炮和弹药都送给秀吉,还和秀吉说了声保重。
光秀则在侍从的服侍下,直接披挂起信长刚解下,留在本阵内的盔甲。果然两人身材相同,盔甲套起来十分合身。
信长的马标,旗帜,甚至是采配全都留给了光秀,光秀这会儿是真忠心,先让信长跑一段。他则是带着几十名随从,打着信长的旗号往长井道利攻来的方向反冲一阵。既稳定正在作战的军队的军心,又告诉长井道利,他信长在此。
要为信长争取时间,那至少得让敌军瞧见信长的身影模样,才能够引诱敌军来追。
倒是浅井长政如何,七兵卫没有瞧见。和秀吉道完别,七兵卫便也跨上马向外冲。眼瞅着山道里乱了起来,这要是再不走,真有可能走不脱的。
身后的喊杀声不绝于耳,人家等得就是天黑,织田军各队或是生火做饭,或是吃完躺下歇息,又情况不明,一场大乱下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194.虎口脱险真艰难
江北坂田郡的大土豪堀家既然反了,那意味着经过江北回返岐阜的道路已经断绝,现在想从越前脱身,只能走若狭,过朽木谷,转向京都一条道。
不过七兵卫同信长是分开的,目标小很多,脱身出去想必不难。
天蒙蒙亮,七兵卫已经脱身回返到敦贺金崎,万万没想到竹中重治和青地茂纲没有跑路。一问之下,信长早就跑过了,二人集合的一百多匹马,全都交给了信长。
那咱们怎么办?
结果竹中半兵卫领了两个人过来,二位不具姓名,也不肯说自己的身份,只说曾经和七兵卫有一面之缘。愿意带着七兵卫等少数随从,从金崎的笙川河道谷地往上游走,再转道陆路,就有办法抵达琵琶湖。
湖上行船至多一日,即可抵达大津。
还有这等好事?七兵卫望着两个前来指路,甚至主动带路的人,心想反正也未必能够追得上织田信长,不如就走琵琶湖。
干了,走走走,后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呢。也不知道秀吉和秀长逃没逃出来,我那妹妹可别年纪轻轻就守寡啊。
见七兵卫同意,几人立刻舍弃了马匹。这马跑了一夜,早就失却了马力,这会儿逃命也没办法带上它们,算了。
两名当地人立刻找来两条小舟,将七兵卫等十余人载上,摇起橹来就往笙川上游跑。
有不少织田军的兵士也溃逃到了金崎,发觉河上有船还高喊捎上他们一个。可惜船上没位置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住。
船行至正午,也没口吃得,立刻跳船准备翻越山岭。若狭直通琵琶湖的通道,唤做“七里半越”,看名字就知道了,正好三十公里山路,翻过去就到琵琶湖海津村。
此海津非彼海津,琵琶湖左近的人也把琵琶湖称作“淡海”、“近江海”,海边的小港湾称为津,是以唤做海津村。
只要到了海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会儿也没人说找个村落,问村民买口吃得。都是在战国烂仗泥潭里面滚大的,织田军溃散的消息传得飞快,谁知道附近的村民会不会武装起来,玩一出落武者狩。
饿两三天不会死人,逃命要紧。三十里山路是吧,有人挑着一百二十斤的担子走三十里山路还健步如飞呐。
幸亏这些年七兵卫不是养尊处优的大老板,日常跟着信长到处转战,虽然不需要亲自扛着枪往城门枪眼上冲,到底需要骑着马东奔西走。这大腿两侧是没有长出赘肉的,一双脚底板也能坚持得住。
跑到天黑,三十里山路还差一截,实在是山道蜿蜒曲折,没办法直通。直到两名当地人打起火把,小声说到了之后,依稀才能瞧见一汪辽阔而无边际的清水。
当地人很快和村里的某些人联络起来,为七兵卫等人准备了几十个饭团、两条小船。没有船夫,得靠诸位自己往湖南划去了。
理解,非常理解。
没有熟练的船工或者渔夫,七兵卫等人也不敢就这么轻易的连夜行船。躲在船舱内,用茅草盖着,甚至不敢生火,硬挨了一夜。天亮之后,这才摇橹快走。
瞧瞧,都是几千上万石的名武士,这会儿头上裹着破布头巾,羽织铠甲一概丢了个屁的。八千石的竹中重治划桨,四千石的青地茂纲撑船,六千贯的川村长吉望风,颇有我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但开车的是戈尔巴乔夫的冷幽默。
由于在两条船上的十几人都不是熟练的水手,自然也不敢离岸太远。按当地人的说法,一天就能到的大津,及至入夜,连坚田的港湾都未曾瞧见。
上岸一问,才过比良川。
晦气,真是晦气啊,这个名字。
天黑也走,就靠着岸走,到了坚田,就有川村屋的伙计,就进入了织田家的地盘。江北如何不好说,江南地方信长还是有几分薄面的。毕竟当初信长是用武力狂暴轰入的江南地方,当地的国人豪族,各种势力都是亲眼见证过信长的武力的。
坚田町内,完全没有听说什么织田军远征越前大溃,整个町风平浪静的,一如往常。唯有灰头土脸进入川村屋小马屋的七兵卫一行人,昭示着这场军事行动的彻底失败。
其他人到了店里可以倒头就睡,七兵卫不行,立刻签发手札,行文给大津和京,了解织田信长的动向。并派人通报密信给织田信广,请他立刻率兵进驻二条御所,并派人在京都各口接应织田信长。
另外请他以织田氏一门亲族众笔头家老的身份,赶紧写信回岐阜城,告知留守岐阜的林秀贞和织田奇妙丸。清须城的齐藤龙兴也反了,请一定要防范从越前穿越而来,可能会袭击岐阜的长井道利军。
也不知道现在本愿寺有没有要起兵的意思,要是本愿寺也起兵了,信长的难处可就大咯。
要是本愿寺也添势了,那美浓郡上郡的安养寺乘了和越前大野郡的最胜寺专胜等门徒众,也会加入到对岐阜的骚扰和袭击之中。
有狂热宗教思想加持的一向一揆门徒众,既有各请各讲的组织力度,又有战国农民本身存在的武德,打起仗来绝非等闲。
信长打伊势长岛之乱,打了三阵,死伤的一门众和大将不计其数。打石山本愿寺更是打了足足十年,最后还是和议开城。
当中不仅赔了塙直政,还撸了佐久间信盛,两个织田军团长是败在本愿寺手上的,本愿寺实乃信长强敌。
难搞啊。
勉强睡了四五个小时,天光大亮,七兵卫实在难以安枕,取了马单骑往京都奔。竹中重治他们什么时候跟上来,已经无足轻重了,确定信长的生死才是最重要的。
快马冲到妙觉寺,织田信广已经收到了七兵卫的密报,满脸的震惊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压制住。正在调兵遣将,积极的于京都内布防。
到底是老将了,没有慌了神的去找什么三好义继、和田惟政、畠山昭高之类的诸侯大名进京来。这时候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找来,徒然增加时局的变数。
另外织田信广也向七兵卫通报了一个消息,六角义贤在江南甲贺郡石部城,六角义治在爱知郡鲶江城,一时起兵,响应者不少,江南也开始动荡起来。
在信长不在京都时,足利义昭上奏改元,今年正式从永禄十三年改为元龟元年。
不是什么好元号,注定要动荡且不安。
……………………
留在原地抵挡敌军的浅井长政和池田胜正压力极其巨大,池田胜正原本想着是来划水的,因为去年下半年信长去打北畠具教没有叫他,却让他呼应塙直政,进攻备前的浦上宗景。前后打了几个月,收获肯定有,但兵士疲惫也是真的。
这回来,瞧瞧诸将拼命地表忠心,他就不急。因为忠心去年表完了,塙直政只有二千人,织田联合军总数却有二万多,揍得浦上宗景刚刚派人来给信长磕大头。
如此多人马,还不是池田胜正、别所安治、赤松政秀等人一道凑出来的。
结果好了,给信长开道呢,直接挨了朝仓义景的猛攻。黑夜之中,不辨敌我,又没有防备。无心被有心算计,整个池田军大乱。即便是池田胜正亲自赶回本队,召集文臣武将来组织防御,也没成功。
大把大把的池田家武士,稀里糊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朝仓军给讨取。甚至有些人在山沟里面乱钻,摔一跤滚到沟里,被树干或者石块砸一下,登时就死了。
整个池田家的核心骨干力量,在此处,算是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远比正常进攻浦上宗景的损失大。
另外一侧的浅井长政也差不多意思,谋反的堀秀村先前和齐藤龙兴、朝仓义景约定,一俟天黑之后,聚兵齐攻织田信长本阵,击杀织田信长。
等真一打起来,堀秀村立刻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想着身边浅井长政的本队混乱,正好可以报长政打压欺辱之仇。直接挥兵攻打浅井军,根本就没有猛烈向信长本阵攻去。
战果自然是好的,堀秀村率兵杀进浅井队,那几乎就是乱杀。长政作为主将不在队伍中,且队中还有好些本来也对长政一元化不满的国人豪族。
刚听说发生了大变,这些江北的国豪就选择直接溃散,连抵抗都不抵抗一下。还是浅井长政提拔的猛将矶野员昌带领数十名武士拼死奋战,这才抵挡住了堀秀村的突袭。
可即便如此,浅井军的本队也遭遇了沉重打击,人马星散,四面狂奔。等浅井长政找到矶野员昌时,只剩下几百人还有个组织的样子,其他部属均已不见。
这点人马兵力,肯定无法阻挡朝仓氏的大军。
当是时,突然听到山谷中大喊,织田信长往西南方向逃去。那想必是明智光秀这个影武者代替信长,已经把敌军的主要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既然如此,那肯定是走为上策。浅井长政虽然刚刚面对信长口号喊得震天响,可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保全自己最重要。
已经击退了堀秀村的矶野员昌也直说别留在原地了,赶紧跑吧,不跑等着天亮被朝仓义景团灭啊。
至于秀吉?
秀吉倒是愿意死力为信长争取时间的,所以拦着山谷就设置障碍,铁炮乱放。别说什么敌军了,便是友军也不允许从他身边通过。
反正信长是他亲眼看着跑出去的,那剩下的所有人他都不在乎。管他铁炮到底打死的谁,只管打就完事了。
噼里啪啦放了大半夜,把所有试图冲击他这一条山谷的人马都给击退之后,蜂须贺小六就建议他也赶紧跑吧。天亮了,那想跑也跑不成。
另外四周的喊杀声逐渐减弱,说明敌军正在往别的方向上搜捕织田信长。秀吉这一队人马停留在原地,已经没啥太大作用了。
思忖了一番的秀吉以为有理,继续对着身后乱放一气。反正铁炮都是信长、家康的,弹药铅丸也不是他买的,花别人的钱心疼什么?
乱杀了一夜之后,简略点算,朝仓、齐藤和堀的联军,共计讨取织田军各队首级超过三千三百级,池田、浅井遭遇了重创,织田军本身也死伤不少。
不提那些臣从或者同盟势力,单单说织田军本身的损失,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武士或者常备足轻,每一个都是信长宝贵的战力。
现在稀里糊涂就丢在了越前,死的忒不值了。
更重要的是信长呢?信长没有得到“当地人”的支持和协助,选择走陆路。此前江北高岛郡的朽木元纲是到京都拜见过信长的,现在不知道是否参与了叛乱。
偏偏陆路除了这条路之外,没有路可走了。江北坂田郡的堀家叛乱,整个坂田郡有大半都是堀家和樋口家的,樋口直房都做好了起兵笼城的准备,江北怎么过得去?
所以信长还是选择走江北高岛郡朽木谷,和信长一道跑路的松永久秀自请出马,专门去会见朽木元纲。
显然朽木元纲并没有参与到叛乱之中,如今他们家还名列幕府奉公众呢。在同松永久秀会面之后,朽木元纲带着米酒和饭团前来拜见信长,并亲自为信长指引去往京都的道路,就差为信长牵马了。
也不算什么封官许愿,信长当即表示朽木家一定会加增两万石。
朽木元纲本领九千余石,算一万,加增二万,那便是三万石的诸侯大名,基本上算一郡之主了。然而朽木家一郡之主的愿望,一直要到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时代,才因为朽木稙纲担任家光的御小姓头,进而得以实现。
横竖有了朽木元纲的接应,信长终于逃出生天,既得到了补给和庇护,又得到了指引和修整。短暂于朽木庄歇息之后,信长拍马南下,直驱京都。
织田军在越前大败的消息彻底遮掩不住咯。
195.四面乱起不知数
同样跑路到敦贺金崎的池田胜正发现自己麾下损失惨重,人困马乏,处于崩溃的边缘。作为老将,情知如此继续下去必然瓦解。
于是池田胜正不跑了,当场立下大旗马标,以织田信长所任命的殿军大将之身份,聚拢溃散各队的人马。不论是谁家的人马,只要是织田联合军的,现在都云集到他旗下来。
作战吗?
当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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