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一来一去也就二三日,你勤跑些吧。”二条御所工地这边,尚未完工呢,七兵卫确实有差事在身上,但商业上的事,信长暂时只信任七兵卫。
“石垣建设完毕,后续的扫尾工作可以让半兵卫接替。”雪夜跟着信长打冲锋的时候,与力们在家里过年。
现在冲锋早打完了,开始筑城,与力们可不就都得跟着来奉公。不单单是竹中重治,青地茂纲、桑山重胜、土田亲清、太田牛一这会儿全都被叫到了京都。去扒人家坟头的事,可不能咱们一个人干。
墓碑基本都堆砌进了二条御所的石垣之中,后续主要是把没用完的墓碑拉到堆场去储存起来,预备着以后筑城用。江南的各支城都拆完了,信长迟早会在当地建设一座新的城池,来作为控制该领的行政和军事中心。
“你自己的事我我不问,就这样,快去快回。”信长立刻传来纸笔,现场就要花押签署公文。
“是!”得,应命而行吧。
给信长磕头,信长也写得非常的顺畅,花押最后一笔落完,信长还哈了一口气。其实天气已经暖和了,墨迹很快就会干的。
工地上环境简陋,就不盖信长那标志性的天下布武大印了。反正也就是走个流程的事,信长很多书文,也不盖印的,花押有同等的效力。小姓还没把公文叠好,封进套袋内,一个熟人跑了进来。
细川藤孝。
不上不下这么一个点跑过来,还没有通报,这是怎么一回事?七兵卫站起来,往后面捎了捎,把信长露给细川藤孝看。
瞧见信长,细川藤孝飞也似的跑近前,跑来就给信长磕头。信长还愣呢,有些不明觉厉,一句话就从细川藤孝嘴里抛了出来。
足利义昭已将其妹许配给三好义继!
哇哦!蹲在后面的七兵卫心中一惊。或许在表面上,这就是一个足利义昭拉拢地方实力派人物的例子。三好义继好歹是河内半国守护,若江城主,拉个几千人出来为足利义昭扛枪,不算难事。
看得深一点的人,会发现这事足利义昭不通知信长本人,也未取得信长本人的同意。信长可是幕府和朝廷都承认的新幕府执权,这种大事,怎么能够不和信长通报?
不论是丰臣政权,还是德川政权,大名之间的婚事,那都必须通报到丰臣秀吉或者德川将军本人,经由批准同意,才可实行。
德川家康在秀吉之后,主要露出的“反状”,就是前后一年左右,大面积的同诸侯联姻,未得到丰臣秀赖的认可,也未得到秀赖后见前田利家的认可。或者说连御年寄众和御奉行众的背书,都是完全没有的。
尽管足利义昭是幕府征夷大将军,可他这个将军的依靠是织田信长。将足利之女下嫁诸侯的事,再怎么着也得和信长通报一声吧。
现在报都不报,无怪乎信长给他下禁令了。
以上两方面秀吉肯定都看出来了,这会儿正在暗中揣测。七兵卫想的更加深一些,因为来报信的居然是细川藤孝。
要是明智光秀来报信,完全可以理解,光秀本来干得就是这个。甚至他不来报信,七兵卫还要大叫奇怪呢。
可细川藤孝来报信?
你也想进步?
细川藤孝可是完全的足利家臣,和织田信长没有任何君臣关系的。光秀没来报信,说明光秀还不知道这事,显然是事情尚未发生太久。没发生多久,细川藤孝就把事情捅到了信长这里,很值得人回味啊。
听到这个消息的信长没有什么雷霆震怒,只是冷笑了一声,坐回到台阶石上。单膝跪在地上的细川藤孝看似是垂着头,实则也是暗中调整姿势,观望信长的情形。
七兵卫和秀吉以眼神为笔,立刻交流了一下。虽然不能张口,却立刻决定了,这事不是咱俩能够掺和的,还是闭嘴的好。
就这一会子,明智光秀也跑了进来。光秀是信长和义昭的两属重臣,属于那种不需要通报也可以因为重大消息,立刻拜见信长的人。等他快步跑进来,瞧见细川藤孝已经跪在了地上。
藤孝,怎么你也……
不知道是不是瞧见细川藤孝先跑来打小报告太震惊了,明智光秀一时间居然顿住了,有那么几秒钟都没有往前走。
等他收敛住心神,再向信长汇报的,果然也是足利义昭把妹妹许配给三好义继的事。如此大事,光秀要是隐匿不报,那在信长这儿就没法做人了。
两个人,一件事,不过瞧见这模样,信长竟然笑了。
哈哈大笑的那种,直接起身摆手,让众人都走。不单单是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连秀吉和七兵卫也得走。
义昭的这种行为,无疑是在加大和信长之间的裂痕。但是现在双方互相需要,并不存在立刻撕破脸的政治基础,那……
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啊。义昭这么做,是纯粹的出于拉拢三好义继的考虑,还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计划?抑或是觉得自己是幕府将军,有自己的权力范围所在。足利氏嫁女,不需要经过管领同意。
一直走到石垣外,七兵卫拉了拉秀吉的袖子,两人往后稍微顿了顿,主要是观瞧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的情形。
细川藤孝表现出一副非常坦然的样子,好像那意思就是“看你不在,我怕出事,越过你上报了一下老板,哥哥你不会生气了吧”的职场婊形象。
见他如此,明智光秀只是认真的盯着细川藤孝观瞧了一阵,或许是想到了些什么。拍了拍藤孝,又拍了拍自己的手,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牵过侍从手中的马,一夹马腹,消失在众人面前。
166.偶然得见山名殿
七兵卫受了信长的命,自然得收拾收拾往堺町赶去。秀吉还说让秀长跟着一道去,一则秀长是七兵卫的妹夫,一家人。二则秀长先前跟着秀吉在堺町活动,可以给七兵卫带个路啥的。
反正秀吉一桩主命达成,暂时没事。连他都没事,秀长更是没事咯。
也好,竹中半兵卫他们得留下,帮助处置二条御所的修筑事务,稻濑吉成和宗小太郎又在浓尾顾店。带上秀长,缓急也有个帮手和商量的人。
至于在二条御所工地上瞧见的小剧场,七兵卫和秀吉不约而同的选择无视。咱们就且听其言,且观其行,这年头是吧,人心动荡的很。
谁知道是他先来舔信长,还是信长先给他暗中许了愿。两人又不是信长肚子里的蛔虫,如今织田家家业大了,总有两人不知道的事情,时时刻刻正在发生。
眼睛一闭,干好自己分内的事最重要。
去堺町,其实是走淀川坐船最舒服。但是信长的公干催的急,还是骑马跑得快。带上几个家来伙计,夹上秀长,飞奔赴堺。
护城河是宽的,栅栏门也是高的,临时拉个几千兵马出来真不难,但是商人们愿不愿意直接在堺町发生合战,那就很难讲了。
就像历史上畿内多次发生的土一揆和德政一揆,发动一揆的农民们往往举火在寺院、神社、宫殿和衙署外。主打的就是一个投鼠忌器,幕府和朝廷不是没有镇压一揆的实力,但是一旦战火烧起来,那宫殿建筑就完啦。
一旦信长的大军开到,堺町或许能够守住,可是繁华的街市,富裕的町民,比邻的建筑,都将在战争中化为乌有。
不如投了。
且不急着表明身份,七兵卫准备先拜访一下天王寺屋的大老板,同时还是大茶人,并且背地里支持三好长逸,真要是被信长株连起来,绝对够得上株连九族的津田宗及。
念在他当初提前暗示咱们,三好三人众正在堺町筹集军事物资的情分上,七兵卫肯定不会把这种事捅出来的。不过交情归交情,服软归服软。
让秀长带着斗笠遮住半张脸,七兵卫算是隐姓埋名进入堺町。其实到了二十一世纪,日本还有个堺市,只不过已经变成了大阪府下的一个地方自治体。完全不复如今日本最大对外贸易港口的盛景。
町内现在单单是铁炮冶锻,就有五十三轩(这个计数单位我没查到,有大哥解释解释嘛),号称大工五百人以上,和国友村完全是不分轩轾的铁炮名产地。
另外堺町还会调配火药,制作雨火绳,整个铁炮的全配套,都能够在堺町完成。眼下有这个上下游全体系手工业条件的,或许只有本愿寺势力了。
没错的,硝石、铅锭,日本都需要从国外进口。以至于在信长包围网初期,信长认为自己包买了堺町的硝石之后,日本其他势力的铁炮会变成烧火棍。
但是本愿寺势力在北陆发现了硝矿,并逐渐习得了积硝制硝的技术。正是依赖北陆本愿寺势力的长期支持,石山本愿寺才拥有大量的硝石,来持续抵抗织田军长达十年的进攻。
最后石山本愿寺开城,也和北陆的加贺国被织田家攻克,石山城硝石供应逐渐走向断绝有关。当然据说还有将战死的一向宗信徒(或许剁碎)埋入池中,拌以粪便尿水,掩埋半年一年,生产土硝的办法,到底真假,不得而知。
或许有吧,但这玩意儿总不如在加贺硝矿直接采硝来的容易。没有大量稳定的硝石来源,如何支持纪伊粉河寺、杂贺众等武装军事集团的连续作战?
除开铁炮的上下游以外,堺町还有刀枪剑戟,铠甲斗笠,弓弦箭矢等几乎全品类的军需器械制造单位。
无怪乎能够成为日本最大的商业町港,自己有蓬勃的手工业,还有繁荣的远洋贸易航运业,又恰好处于日本中部,能够借靠整个琵琶湖水系沟通畿内消费市场。堺町的发展,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全了。
哈哈,以后我川村七兵卫便是堺代官。
这个代官是实是虚,是进是退,以后就得看咱们七兵卫怎么在堺町部署和规划咯。将整个堺都纳入川村屋的掌握,难度太大,毕竟町内的豪商们牵扯到的诸侯公卿、神社寺院,那也是一把一把的。
想要把他们全都扫进垃圾堆,得依靠信长到处狂暴轰入,然后再依靠秀吉实现日本所谓的天下仕置,将一切最高权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才有可能。
最简单的,不靠信长狂暴轰入石山本愿寺,那些借靠本愿寺的势力在堺町行商的商人,七兵卫怎么干得垮?
此时的本愿寺,那可是被众人目为诸侯大名,掌握着强大的世俗权力,还拥有无可比拟财力的一方势力。
本愿寺的显如上人,比诸多日本大名还要大名呢。披着宗教外衣的组织架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一般武家的御恩奉公武士体系要严密。
宗教外衣又提供了更高的精神支持,和大量便捷补充的人力。一天不把他的世俗权力削除,一天不宁啊。
咱们七兵卫是没有把他弄死的本事的,信长哥,加油!
在秀长和来过堺町的伙计的指引下,七兵卫驾临津田宗及的别庄。作为大茶人,津田宗及并不像七兵卫住在店铺后的宅院内,他甚至不住在町内的宅院,而是居住在设置着“草庵”茶室的别庄之内。
“草庵”这玩意儿是村田珠光之后,逐渐发扬的一种素淡清寂茶道的承载体,得靠这么一个小草棚,才能在茶道中体悟清静。
反正咱们不懂这玩意儿,茶道还有得学呢,况且这玩意儿主要也就是个交际所需,并非真的准备靠着玩意儿扬名啥的。都是吹吹捧捧的玩意,夸信长点茶点的好,不比祁厅长在坟头上大哭高贵多少。
敲开门,大约是不请自来,开门的侍从上下打量着七兵卫一行人的模样。直到七兵卫自报家门,说自己乃是浓尾亲方川村屋七兵卫之后,那名侍从先是呆愣了片刻,之后竟然忘了把七兵卫等人迎进门,直接飞奔入内,大约是去向津田宗及禀报了。
哼哼……
有一说一,这津田宗及对于仆从的管理,到底差那么一截啊。以小见大,这人或许在某些方面还是有所欠缺的。也不怪最后秀吉拉了千宗易一把,而舍弃了津田宗及、今井宗久等老牌大商人、大茶头。
圈地自萌之后,或许萌的太久了,已经失去了一些警觉之心。
仗着信长哥哥牌面大,七兵卫也不留在门口外傻站着,跨步就进院。倒也没有等多久,那仆从临机应变挺差,可腿脚挺快的。没多久就瞧见津田宗及和一大帮子人涌到门口来,照着七兵卫就行礼。
好了好了,何必呢,都是在日本商场上混事的,没必要这样。七兵卫倒不会因为这种小缺陷就心生什么忌恨,赶紧坐下来谈事情,把信长交代的差事办妥才叫真。
津田宗及也是三千石知行的大茶人,但商家出身的他,身段非常的柔软,亲自在前面为七兵卫引路。半点废话都没有,反正已经跪信长了,两万贯都出了,不差这会儿伏低做小。
等七兵卫和秀长坐下,其他的家来和伙计都安顿下来后,终于有了说话的空。自然不会去他那个什么草庵里面,那草庵据说只有四平米,能挤进去几个人?诸位自己算吧。
就不是个会客的地方,更多的还是密谈啊,交流啊,或者搞点神神秘秘什么的……
“大宗匠很有闲情啊。”七兵卫端起茶碗来,这回上得就是普通的茶了。
“方才受人所托,有失远迎。”以前两人都是商人,或可平起平坐。
现在嘛,哈哈,七兵卫作为信长亲自任命的亲方,津田宗及稍微一想,就明白此行前来可能的目的了。
“哦?有客?”七兵卫有些好奇,什么客需要津田宗及亲自为他点茶?
“是山名金吾(右卫门督)。”津田宗及给出的答案倒也算稀奇。
山名祐丰被秀吉打跑之后,确实是跑路堺町了。毕竟他和毛利敌对,尼子又被毛利干垮了。附近的势力都是跟着秀吉来揍他的,他也无处可去,只能通电下野,然后到租界当寓公。
“可否?”七兵卫示意了一下。
没见过这位嘛,现在七兵卫有点牌面了,人模狗样了,就爱看点形形色色的。就像先前问宇喜多忠家要他儿子一个意思。来都来了,见一见呗。
一个失去领国的旧守护大名而已,也算不上什么结交外臣,或者勾连敌方。
“请稍等。”
闻言,津田宗及起身,亲自跑去询问山名祐丰,是不是和七兵卫见一面。现在但马国和因幡半国都是由土豪割据,国人众真叫一个跨州连郡,太田垣、八木、垣屋等国人实力强大,合纵连横玩小战国。
稍候了片刻,一位颇显出几分老迈的武士被请了进来。不必说,自然是被打跑了的但马守护山名祐丰。只观他的年纪,怕是五六十咯。但并不完全像个小老头,多少还有几分气势在,只是被衰朽之气掩盖了。
坐下互相见礼,山名祐丰询问七兵卫在织田家所任何职。得知是五千贯浓尾亲方,不出意外的十分惊讶。
区区一个御商人,怎么会领受五千贯的知行?
隔壁的津田宗及,乃是天下三宗匠之一,堺町会合众的大豪商,也不过三千石知行,担任堺南庄的代官而已。七兵卫何德何能,有这般家业?
得信长宠爱?不可能的,山名祐丰瞧了瞧七兵卫那丑样,就知道绝对不可能。如此一来,说明七兵卫确实有所才能,为信长鞍前马后,这才得到重用。
“川村殿此来堺町,想必是管领有命吧。”山名祐丰反正一个逃亡的旧守护,也没啥不好问的。
“好教金吾殿知晓,受命前来任堺津代。”
“果然如此,川村殿在织田家颇得信用啊。”
“全凭主公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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