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104章

作者:秽多非人

  或许在信长想来,浅井长政此时应该看清楚局势,以礼来降,仍可得封侯之位。

  而不是觉得自己还是信长的盟友,是拥戴将军足利义昭上洛的一方,有坐下来和信长谈,对信长提条件的资格。

  人嘛,他的野心啊,性格啊,甚至是为人行事的准则,都是伴随着人生的变化而变化的。三五年内就从一代贤君变成一个昏庸悖乱之主的事,历史上发生过多次的。

  秀吉现在励志成这样,那种努力拼搏的模样,要是拿去拍电影,就算是强行煽情烘托,也能弄上十亿二十亿的票房吧。谁又能想到他年老之后,那种伴随着老年痴呆的昏庸,暴力,贪婪,怨恨……

  劝一劝?

  七兵卫转身想再去求见信长的,一想不对,明智光秀还在里面,陪同信长接待毛利家的使者呢。还得等,等信长什么时候空了,才能提一提这事。

  虽然可能暂时没有办法,也不方便立刻授予浅井长政江北守护职,但是先为长政表奏一个近江守总是好的吧。

  总不能觉得说长政当了近江守,就会对信长拥有的南近江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吧。那也太过于杞人忧天了,长政现在就想着压服江北群豪,成为江北事实上的主君。而不是一众同僚里面最大的那个盟主。

  或者说,信长要是连近江守都不愿意为长政表奏,那么至少至少,先帮长政弄一个幕府御供众的名分吧。

  江北有些豪族祖上是幕府的奉公众或者政所的奉公人,他们在幕府也是有点地位的。既然要讲这个旧秩序,那就在旧秩序内,有限的捧一捧长政啊。

  别说什么御相伴众了,就御供众吧,承认浅井长政是足利义昭的供奉者之一。如此,至少长政在幕府旧秩序内,成为了江北仅次于京极氏的国豪。

  即便京极氏和浅井氏有深仇大恨,可现在京极氏也彻底的没落了。咱们居中说合一下,江北守护职给不了,给一个江北守护代呗。

  尼子家也不过是京极氏的出云守护代,这不传了三代,也差点成为真的“阴阳一太守”嘛。既然都是京极氏的被官,有提拔的先例,那以此拉拢一下浅井长政也不过分。

  站在馆外来回的转悠,当班守门的马廻众金森长近就问七兵卫,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禀报信长。这大热天的,没必要站在太阳底下等,到侍所的小屋里面等好了。他这边可以帮着进去插个队什么的,硬等不叫事。

  也是,硬等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最好还是插个队,就在光秀和毛利使者之后,信长换衣服休息喝水的时候,快说快报算了。

  有了金森长近的提醒,七兵卫就坐到了侍所小屋等待。金森长近招呼了一名侍从,小声跑进去询问一下信长的小姓,把这事安排进去。

  反正七兵卫是老尾张,老织田,老下四郡出身,根正苗红的织田人,只要不触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命都比外人多一条。

  先前七兵卫汇报事情的时候,信长搁那儿吃饭,也没觉得七兵卫烦。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光秀和毛利使者出馆。这位毛利使者应该也是一号人物,就像七兵卫接待的喜入季久一样,史书留名的那种。但是现在七兵卫有事,就不去打什么交道了。

  光秀瞧见七兵卫还站在馆外,稍微疑惑了一下子。不过他不是什么多嘴多舌的人,朝七兵卫点了点头,就出馆送毛利使者回驻地。

  一名小姓跑出来,领着七兵卫入内。信长果然在换衣服,左右两个小姓给他扇风。这大热天穿礼服接见使者,一坐下来就不太能动,想必连裤裆里的兜裆布都湿了。

  “有话快说,后面还有事。”信长指了指面前的一盘瓜,示意七兵卫自便。

  “是前两日小谷殿的事……”七兵卫坐到信长的面前,用试探的语气,向信长发问。

  “嗯?”听到是说浅井长政,信长明显顿了一顿。

  实话实说,信长应该挺欣赏长政的。毕竟长政一看就是个非常勇武雄壮的人,而且瞧他的行事过往,显然也不是什么愚昧之辈,和阿市属实良配。

  既是亲妹夫,又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换任何人都会产生欣赏的感情。毕竟妹夫既不能继承家产,又能够在必要的情况下帮自己的儿子,这种关系不远不近刚刚好,简直完美。

  “小谷殿毕竟是主公的义兄弟,此番上洛,一无所赏,总是不美。”七兵卫尽量给信长打感情牌。

  确实啊,浅井长政跟着来一趟,还是带上了五千人来的。真的很给信长的面子,却啥也没落着。现在又是织田信长立杆子,搏威望,揽名声的阶段。

  刚刚出门的毛利使者,不就请求信长以室町幕府管领的身份,派兵去讨伐山名家嘛。信长大概率会答应这事,用以博取旧秩序框架内的名声。

  既然如此,人家长政来一趟,高低给点。

  “怎么?你要给他做说客?”信长的语气没有变,只是疑惑七兵卫和长政没有任何亲密的关系,却来劝信长。

  “并非如此,臣只是觉得,主公既然执掌天下。方今畿内新附,正是要大公无私,秉正总持,树立纲纪之时。有功赏,有过罚,都得公平。”

  “哼哼,赏他一个江北守护?”信长当然知道七兵卫说得没错,但是他觉得七兵卫是没明白他现在的操作思路。

  “不不不,封赏江北守护职,或许会引起诸多名家疑虑不满。”七兵卫连忙解释,表示自己是能够理解信长现在的思路的。

  “那你说呢?”

  “御供众、江北守护代总不逾矩。尼子也系京极旧臣,先将军照旧授阴阳八国太守。”七兵卫到此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重点还是有先例,尼子晴久都能够获封阴阳一太守。彼时京极家还没死透呢,足利义辉一样封赏。

  现在京极氏都死的差不多了,几乎丧失了全部势力,比之畠山高政都差得远。凭借信长的威望,替他封一个守护代算什么?

  信长给他面子,承认他守护的地位,已经很不错啦。

  “自说自话,他不逾矩,你逾矩!”啪的一下,信长把手里的瓜丢在盘里,终于变了语气。

  “臣惶恐,臣惶恐……”七兵卫连忙低头,膝行后退好几步,整个人都伏倒。

  “国家名器,是你一个御商人能够置喙的嘛。”信长继续厉声喝问。

  “臣,臣臣臣……”七兵卫被这一骂,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为什么历史上死谏,或者说都不要死谏了,能够直言进谏、极言进谏的大臣,就会青史流芳了。

  有些事当臣子的能够看明白,并且不避嫌疑的进谏,君贤臣明还则罢了,但凡碰上个昏君,或者说刚愎自用的君主。臣子倒是一片好心的进谏,却完全得不到君主的欣赏或者认可。君主反而会有一种其他的看法。

  你在教我做事?

  一旦让君主产生了这种想法,那这个大臣的仕途基本上也就走到尽头了。因为君主不喜欢你了,不欣赏你了,对你有成见了,有看法了。就算不杀人,把你往什么山沟里面一贬窜,你这辈子就算是完啦。

  明君难做,贤臣也难做啊。

  七兵卫想着的是避免浅井长政因为这个封赏的事,对信长产生怨恨,乃至于最终决定彻底背叛信长,欲杀信长而后快。

  可说到底这个事情还没有发生,此时的信长已然是天下人,雄踞畿内,诸侯恭从。区区三十万石的浅井长政,凭什么反叛?

  不作安安降将,犹效奋臂螳螂!

  从常理来说,浅井长政根本就没有反叛信长的资本,就他这点本钱,了不起拉出个一万多人,信长随随便便五万十万大军。别说出城野战了,死守城池都守不住的。

  那为啥这么着急的去考虑长政的心情和感受?

  七兵卫第一次见到了信长拂袖而去,对七兵卫的不满是明确表现了出来的。根本就没有给七兵卫什么面子,几个服侍信长的小姓也连忙跟上,独留七兵卫一人在馆内。

  完了完了完了,大夏天的,七兵卫的后背直发凉,脑子都觉得晕了起来。自己真是有点一厢情愿了,一厢情愿的希望信长好,希望他不要遭遇背叛。可那都是先知先觉的事,以常理度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换到信长的角度看,七兵卫甚至有点自说自话,倚老卖老的意思。觉得自己受到了宠爱和信用,就对着信长的行事指手画脚。

  一阵穿堂风吹来,七兵卫竟然抖了起来。

  浑浑噩噩的起身,再有些迷糊的走出馆,七兵卫脑子一团乱麻,根本就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信长是不是会处罚自己。

  在门口接七兵卫的几名伙计,都瞧出七兵卫不对劲,把七兵卫拉回驻地,就连忙去找宗小太郎和竹中半兵卫。二人匆匆赶来,也发觉七兵卫整个人麻了。

  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伙计们哪里知道啊。两人又派人去问今天当班的金森长近,金森长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七兵卫好像向信长进谏了什么,惹得信长大怒,拂袖而走,于是七兵卫就这样了。

  不过信长也就怒了一下,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处罚下来,应该不至于如何。

147.信长亦有小触动

  瞧七兵卫那模样,宗小太郎和竹中半兵卫合计了一阵,最终上去就给七兵卫啪啪两个大耳刮子,直打得七兵卫眼冒金星。

  “哎哟”一声喊出来,人就好了。

  两人也没管七兵卫左右手捂着脸,一脸痛苦的模样,就问七兵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触怒了信长?是公事私事?有没有办法补救啊?

  他们和七兵卫有非常明确的依附和合作关系,七兵卫要是垮下来,他们也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再者几天前信长还加封七兵卫到五千贯,怎么今儿就大怒,几乎把七兵卫从居馆内赶了出来呢?里外里的变化太多太快,一时间没人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我啊,突然明白一个道理。”七兵卫感觉自己不知道是脸疼还是头疼,反正那哪儿都疼。

  可一左一右夹着两个人,都在催自己,那没办法,不能喊疼,只好先回答。

  “什么什么?你倒是说啊。”宗小太郎抬起手来,准备给慢吞吞的七兵卫再来两下。

  “少说话,多办事。”七兵卫连忙应声,刚刚那两下就要了半条命。

  “哈?”这下轮到宗小太郎和竹中半兵卫莫名其妙了。

  办什么事?七兵卫办得事情还少了?这会儿既要沿途整备大垣城到濑田桥的街道,又要进行南近江的指出检地。甚至还得暂时抚理大津、草津、坚田等港口和町镇,事情多得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瓣用。

  还要办什么事啊?

  “随便办什么事,只管办事就好了。”就这小半天,七兵卫也想明白了,多说果然只会所错。

  “……”对过两人没法接茬,只能盯着七兵卫。

  其实他们还好了,至少还有个七兵卫能够盯一盯,身处于暗室之内的织田信长,就只能盯着天花板。

  白天七兵卫极言进谏,信长一开始确实是非常不爽的。七兵卫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御商人罢了,能懂什么天下大事?信长执掌天下,代将军执政,号为天下人,还需要七兵卫一个小商人来教?

  那种膨胀的感觉,比之我说这是鸭脖,而且也知道你们知道这是老鼠,但我就说这是鸭脖,还要来的厉害。

  毕竟鸭脖他好歹还要发一张通报,还要按三五个知情人的嘴,还要威逼利诱。在信长这里,我说是就是,我说不是就不是。

  你不爽?要么你憋着。你要是把不爽放出来,那我就砍死你。说砍死就砍死,保证不让你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无敌”的感觉,真的很容易让人迷失,让人沉醉。

  以至于信长觉得可以不太需要顾虑到浅井长政的感受,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行事即可。反正长政那三十万石的实力,也根本不可能造反。

  但下午七兵卫说的话,确实又提醒了信长。长政并非家臣,他没有必要事事都依从信长的想法。搁信长来说,长政就是区区三十万石的诸侯。搁外面,长政也是统帅万众,领民数以十万而计的大名。

  信长一点脸都不给他,他在北近江怎么做人啊?出兵一趟,啥也没捞着,还妹夫呢,还织田家的女婿呢。

  呵呵……

  北近江的豪族会怎么看浅井长政?以日本战国正常的武士思维方式而言,必定会轻视浅井长政,会觉得浅井长政没啥鸟用,也就只能在近江国内装装样子。真到了全日范围内,顶天就是个屁大点的小角色。

  七兵卫说的不错啊,确实应该给与浅井长政一点补偿。尽管江北守护职没有办法给,守护代给一个也无伤大雅。

  浅井家虽然冒头到现在也就三代,但是作为浅井郡和伊香郡的土豪,至少存在了三五百年。甚至还担任过浅井郡的郡司,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矣。

  瞧瞧织田信长自己家,尾张守护代清须织田氏的家臣,清须三奉行之一。真要是硬掰起来,奉行和郡司还真不一定有高下。

  果然嘛,人类的世界是一样的,上了船的人就会开始严格上船的要求。就和已经拿了美国绿卡的老墨和美国出生的老墨二代,居然转换颜色,开始支持我们川宝一个意思。

  拿了绿卡了,自然不希望有非法移民继续来阿美,来影响他们的福利,抢夺他们的工作机会。

  或许真的得听七兵卫的谏言,给浅井长政一点“实利”。哪怕之前信长和长政吵了一架,但大伙儿都是在台面上混的,结果合适就行,过程不重要。

  御恩奉公,御恩到位,就得奉公。

  转天信长起来,让小姓和侍从把上午的事情一概推掉,然后去把七兵卫给叫到馆内。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办差,就是一起简简单单的吃了一顿早饭。

  依稀间,信长和七兵卫之间,似乎有了一层厚厚的壁障。

  吃完早饭干嘛呢?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在分开之前,两个人站在一处小池塘边,微风吹起了信长鬓角上的碎发,还带起了点外头荒败京都街道上的尘土。

  似乎是有什么迷到了眼睛里,七兵卫偏过头去揉眼睛。信长拍了拍低头下去的七兵卫,大步流星的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