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返 第85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无妨。祝您的心愿早日实现……”

“……那虎御前夫人,您的心愿呢……”

“……余的心愿,早就已经实现过了……”

总之听起来就像是典型妇人之间的交际。

流云既然无意窃听,便也没有去仔细分辨,只无意听得几句无头无尾的话。

……

第二天一大早,女妖怪虎御前说她要继续在山间沉睡。流云一行人告别了她,送着被释放的寡妇们,拎着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宫部善祥坊,回到了横山城。

木下藤吉郎见到事情解决,所有受害者毫发无损的找回,自然十分喜悦。

这下子他能底气十足的坚持“家臣集住”政策了。

用他的话说,就算国人众全部都搬到城里来,地方乡村的治安依然可以确保嘛!

其实这里面没多少人真的关心平民百姓的治安问题,只是集权与分权的斗争,拿了治安问题当幌子罢了。

然后,得知宁宁夫人一席话语,招来了宫部善祥坊这个强援,木下藤吉郎更是高兴。

这莽和尚的本事,虽然不如流云,却也颇足称道了。

木下藤吉郎听说之后,立即摆出求贤若渴的样子,给予极大的尊敬和重视,毫无任何身为上位者的倨傲姿态。

宫部善祥坊以前在浅井家,是有点被谱代重臣们排斥的。

如今待遇远胜往日,便干净利索地答应了倒戈转仕。只是担心身上被人设下的“心咒”有点麻烦,时不时的就会陷入疯狂状态。

可能需要等竹中重治回来解决。

流云揍他一顿也能缓解症状,毕竟治标不治本。

……

后续政治层面的事情用不着自己关心,流云再次折返到了自己在佐佐木村的窝。

继续着虽然左拥右抱,齐人之福,但枯燥无味,缺乏灵魂的生活。

回想这次任务,过程其实可以说挺简单的,唯一的特点,是跟木下藤吉郎的老婆搭档,这让人有点别扭。

几天下来习惯之后,尴尬之情渐渐消散,就更没什么感觉了。

到家之后,当着流云的面,冴子向伊织大致讲述了此行的经历。

伊织觉得木下家的夫人应该不至于有威胁,那个像是平安时代贵妇打扮的女妖怪更不像,大大松了口气。

本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

结果,几天之后,就又出事了。

前野长康骑了匹快马赶到佐佐木村来,说是宁宁夫人忽然昏厥过去几个时辰,连竹中重治都看不出来原因,木下藤吉郎急切想知道前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流云心想这事可不算小啊,火速出发。这次冴子却没来得及当拖油瓶了。

到了横山城一瞧,竹中重治、蜂须贺正胜大概已经从南边带人回来了,正与木下藤吉郎一道愁眉苦脸的忧心呢。

至于上次带回来那个宫部善祥坊,他的“心咒”据说已被暂时压下,随时间推移就能慢慢好转了。倒是被流云揍了好几顿累积的伤势,还没有彻底痊愈。

流云将自己与宁宁夫人出这趟门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木下藤吉郎、蜂须贺正胜、前野长康听了之后依然是全然迷糊的。

唯有精通阴阳术竹中重治若有所悟,立刻又将宫部善祥坊叫过来,仔细问询了一番。

最终竹中重治的结论是:“宁宁夫人天生具有灵力,与那女妖怪虎御前之间,有极重的渊源。鄙人猜想,二者见面之时,或许出现了极为罕见神魂纠缠的异相。原本两人只要互相远离,这种无形的纠缠就会逐渐弱化消失。却不想六日之内就出了事。”

流云疑道:“难道是那个女妖怪虎御前受了攻击,所以宁宁夫人也遭到牵连?”

竹中重治面色凝重道:“正是。按刚才的说法,那女妖怪虎御前具有不俗的力量,受到一些攻击或许不会有什么大碍。但宁宁夫人是普通人,哪怕只是些许的伤害,传递过来也是她无法承受的。”

流云肃然道:“那需要赶紧去虎御前山调查了。”

木下藤吉郎面色阴沉,狠狠拍了大腿,怒道:“这次我不能呆在家里了!就算出了什么风险,就算以后弹正大人(织田信长)怪罪,今天也要亲自去看看才行!”

话音落地,忽然有物见番头回报:浅井家两个时辰前,派了约一千人出城行动,意图不明,疑似是要到破坏织田家设下的封锁线,以便日后突围。

小谷城附近,现在是由织田家的五六座临时城砦团团围住,断绝了内外交通。这是所谓“付城”的战法。

木下藤吉郎派到横山城来,就是专门指挥这事。

浅井家当然不会甘心被困死,只是兵力太少,不敢轻易出动,仅能时不时派小股精锐试探,总企图趁人不备,烧毁掉那五六座临时城砦。

哪怕烧毁掉一两座也好,起码战术回旋余地能大很多。

之前,有木下藤吉郎兢兢业业地把守着,一直没有令他们遂愿。

然而这次时机可真不凑巧。

刚才还说,要去虎御前山解决宁宁夫人的问题呢……

木下藤吉郎握紧双拳,咬牙切齿,犹豫了片刻,决断道:“让我弟弟小一郎,带两百人留守城池,其他人跟我去阻止浅井家的军队!至于宁宁的事,拜托竹中大人和流云老弟了,你们看看还需要什么人帮忙尽管开口!我解决了敌人的事,马上带着人马到虎御前山跟你们回合!”

看起来,在事业与老婆之间,他还是优先选择了事业为重。

当然,能额外拨出人力去关注老婆的事,而且承诺“需要什么人帮忙尽管开口”,这已经不算是冷血无情了。

竹中重治对此并不感到惊讶,沉默地点点头表示明白,只说了一句:“把宫部善祥坊大人带上吧,既然是与虎御前有关的事情,他或许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

流云本来想说一句客套的场面话安慰一下的。

但是想想,这话该怎么说呢?

“把你老婆交给我,尽管放心吧!”

这像是人话吗?

所以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与妖怪融为一体(上)

木下藤吉郎觉得带兵打仗比老婆的安全更重要,倒也是符合本时代价值观的,并不会受到任何指责。

相反的,蜂须贺正胜认为:“在浅井家发动突袭的关键时刻,还让竹中、佐佐木两位大人负责这件事,夫人醒来之后,想必也会感到安慰的。”

总之,就是竹中重治、佐佐木流云两人,带上唯一知情的那个莽和尚宫部善祥坊,向虎御前山赶去。

约十五公里的路程,当然算不上是很长了,但在此关键时刻,却也觉得遥远。

竹中重治眼看是宁宁夫人有难,便下了血本,撕了一件法器,召唤出三匹草马。说是性能远远强过普通的坐骑,亦不需饮食不知疲倦,只是耗费代价比较高,每匹成本约一百贯,才能维持几个时辰。

流云跨上去试试,果然速度非凡,风驰电掣一般,而且驾驭起来十分便捷,如履平地,不存在野性难驯的问题。

估计只要半个时辰不到,就足够到达了。

这无疑又方便许多。

当然,就算是半个时辰不到,赶路依旧是很枯燥的。

在田间乡道上飞奔之时,流云忍不住向身侧竹中重治发问:“刚才说那女妖怪虎御前,同宁宁夫人神魂渊源极深,才会神魂纠缠,可否告知,究竟渊源在哪里呢?”

因胯下坐骑跑得太快,耳边泛起微微风响,说话的声音不免下意识放大。

竹中重治闻言,思索片刻,才回答说:“佐佐木大人,可知天下妖怪,大多是由‘执念’所化的?”

流云点点头说:“倒是听说过。”

竹中重治欣然道:“那就不难解释了。鄙人虽未得见,却可猜测得出,女妖怪虎御前,多半是由‘大和抚子’这种执念汇聚而凝成实体的。”

大和抚子?

这个词语平常生活用的不多,但流云上辈子见过,很明白其中含义。

这是扶桑传统文化之中,对于理想中优秀女性的一种美称。

一位“大和抚子”,应该具备了端庄大方、温柔娴静、忠贞不二、持家有道、敬慕丈夫、关爱子女之类的一大堆特征,简单来说就是治愈系贤妻良母的形象。

在文艺作品中,经常会与黑长直、和服、膝枕、新娘三问、三指礼之类的萌点结合在一起。

流云家里的伊织夫人大概也可以归属在这一类,虽然不能算是很突出的典型。

听了这话,被拉来帮忙的宫部善祥坊立刻表示赞同:“根据贫僧的了解,虎御前这位女妖怪,确实堪称典型的‘大和抚子’。对她的丈夫是毫无保留的无私奉献,坚定支持。”

对这部分内容,流云有点理解了。

整个扶桑的绝大部分父母,都会期待女儿成为标准的“大和抚子”,而绝大部分女性也会希望能成为“大和抚子”来满足父母的愿望。这个执念是如此的普遍和深入人心,所以诞生出来“虎御前”这样强大的妖怪。

但是,尽管强大,却由于这种执念的天性,会极度的温柔善良,毫无争斗之念,不可能有什么作恶的举动,也就没有像别的大妖怪那样散播出凶名。

竹中重治顿了一下,又开口说:“如果说到人间的‘大和抚子’,那恐怕没有比宁宁夫人更适当的对象了。”

宫部善祥坊立刻点头表示赞同道:“贫僧认为竹中大人说得很对!宁宁夫人,可以作为天下武家之妻的典范来看了!”

竹中重治笑了笑,接着说:“鄙人曾怀疑,宁宁夫人虽为人类,却具备了常人所未有的特性,所以才会有天生的灵力。如今看来,她亦是出自‘大和抚子’的执念所化,只是并未成妖,反而普通地降世为人……其中的奥秘,鄙人尚无法参悟。”

宫部善祥坊插嘴道:“贫僧觉得,这种复杂的问题,大概需要徐福大师,或者是鉴真圣僧亲自前来,才能看明白吧!”

流云仍旧疑惑的在于:“仅仅是这样,见面之后,魂魄就会纠缠在一起吗?”

竹中重治皱眉摇头说到:“应该不只是简单的见面,而是深入的交谈之中,才会产生关联吧!见到那位女妖怪虎御前,或许就能明白了。”

流云见竹中也不清楚,便没再问。

继续赶了一会儿路,居然半途被人拦住。

三个穿着桶川胴,拿着长枪的足轻,其中一人背后的旗子上还画着浅井的家纹,却公然站在路上抢劫,说什么“我们已经不再为任何人效力了,经过此地的人,请借一点盘缠来用!”

看上去,应该是小谷城里的守军,见势不妙趁着出城作战的机会悄悄离队,打算逃跑当浪人,或者说落草为寇了。

这乱世年代,没主家的浪人,与恶党山贼本也无甚区别。不做没本钱的买卖,如何能维生?

只是今天这些家伙,眼光和运气未免太糟糕了一点。

既然有事在身,流云也懒得多废话,挥着刀就要了结三个拦路人。

却不料,此刻草丛中忽然杀出阴阳师打扮的不速之客,口中念着咒语,招来一道火焰。

流云一时不查,竟来不及躲避了。

然而他身负“疗愈之力”,并不担心普通阴阳师召唤出来的火焰,丝毫不以为意,迎面冲了上去。

竹中重治却不能坐视,急忙勒住胯下的草马,单手做了个简洁的姿势一指,便有一道水幕凭空出现,与那火焰互相抵消。

这时流云已轻松挥刀将三个拦路的士兵尽皆斩杀。

放火的阴阳师此刻才知道碰了硬茬子,又念了个咒,脚下绿光一闪,生出轻风,眼看便要急速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