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返 第65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流云心中不解,却没动声色,一脸淡定牵着小驮马入内,对老翁说:“我们是路过的旅行者,想到你这借宿一晚,房钱餐费不会少了你。”

“噢……真巧,居然有人跑到这里来……”老翁茫然地抓了抓头发,摇头道:“小人家里这乱七八糟的,只有杂谷稀饭和萝卜吃,怎么好意思收钱?再说附近没商人,您给了钱,小人也用不去。”

说完老翁便迈着蹒跚的步子,颤巍巍往屋子里走去。

这是一个一览无余的陋宅,以竹竿捆绑起来为骨架,皮革、茅草和破布做填充材料,只能说是勉强遮风挡雨。

屋子里自然没有地板,只是凹凸不平的泥土。

正中有个火堆和一口缺了好几个角的铁锅,左边是稻束堆成的凌乱床铺,右边搁着水缸、杂粮、腌萝卜和一些日用品。

再无别的多余陈设。

刚才老翁便是生了柴火,煮着稀饭,所以才有炊烟从天窗处飘出去。现在大约是见了有客人进来,多抓了两把杂粮,添了一瓢水。

看他这个生活条件,能给陌路相逢的人分享食物,足以称得上是惊人的善举了。

环境虽然脏乱,流云和斋藤朝信也不是讲究人,入内便席地而坐。

然后两人瞬间感受到什么,心有灵犀对视一眼。

没错,那老翁虽然是普通人,但是屋子里,却俨然存在另一个妖气十足的生物。

仔细感受,那妖气似乎源于地下。

准确的描述,是在稻束堆成的床铺底下。莫非是有地道吗?

流云皱眉思索,暂时没急着开口。

斋藤朝信却径直发问了:“老人家,你生活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是怎么填饱肚子的呢?”

“啊?”老翁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有气无力地说:“小人在山后面垦了一块荒地,种上黍米和萝卜,倒也足够吃了。”

“噢……咳咳!”斋藤朝信咳嗽两声,又问:“干嘛跑到这么荒凉的山里?”

“哈……”老翁笑了笑,脸上的皱皮越发显眼:“家里出了一点事情,待不下去了,只能跑出来。”

“嗯……咳咳……咳……”斋藤朝信点点头,又咳了咳嗽,然后直入主题,肃然发问:“家里出的事,跟床底下那个妖怪有关系吗?”

老翁闻言顿时一愣,手上的木勺子掉下来,砸到锅边响起一声脆响。继而浑身发颤,惊愕起身,连一直佝偻的腰背都挺得更直了一些,嘴巴快速张合,但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稻束铺成的床铺下面,猛然钻出一个人来,高声叫着:“你们是来降妖的吗?杀我就行了,别难为老头子,他是个普通人啊!”

仔细一看,那是个苍老瘦弱的老妇。

只是脸上长了尖尖的鸟嘴,手臂生出许多羽毛,双脚更是变成鹰爪状。

与此同时,老翁立即跪倒在地,哀声恳求:“请饶了她吧!老婆子是中了诅咒变成这样子的,从没有害过人啊……”

“此话当真?”流云忽然严肃地问了一句,目中红光一闪而过。

顿时半人半鸟的老妇,和跪地求饶的老翁都有点呆滞,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

旁边斋藤朝信看得十分惊讶,布满疤痕的脸上,顿时出现忌惮之意,但瞬间用咳嗽声掩盖过去。

原来那老翁和老妇,本是上野国西面,箕轮城下的一对农户夫妻,略微有些田产,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有儿有女是个中等乡绅之家。

但是后来,城里一个奉行的小妾的弟弟,盯上了他们家的水浇地——水浇地在山多河少的上野是挺稀罕的——于是想要强行买去。

这对夫妻拒绝了。

结果,老妇就在某天夜里被人施了咒语,变成这幅半人半鸟的怪模样。

外人看到了之后,只当是她变成妖怪,无不惧怕,纷纷跑到城里去请求“退治”。

连儿女们也都顾不得亲情,对母亲的态度只有嫌弃和排斥。

见状老夫妻只得狼狈从村子里逃了出来。

然而他们只是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户家庭,全然不知道能去哪。

幸好这时有个路遇一个好心的红衣女剑士,得知情况之后,帮老夫妻在这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搭了个茅草屋,开垦了一些田地,让他们安心居住。

方才安顿下来,在此居住了快两年。

其实,这半人半鸟的老妇,除了模样奇怪,根本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异能,都不知道能怎么去害人。

听了老夫妻的遭遇,流云心中颇有些唏嘘。

面临如此处境,依然相濡以沫,真是令人感动。

流云立即向斋藤朝信提问:“还能用诅咒把人变成妖怪的吗?”

斋藤朝信摸着胡子说:“那只是个简单的术式,只需要放大某人心中的阴暗情绪,引导妖气汇聚起来,就可以做到。受术者的阴暗情绪越重,环境的妖气越浓烈,就越容易成功。咳咳……不过这个术式都快失传的,因为实在不实用。用于自己人身上的话,就怕妖化之后心智大变;用于敌人身上,则要担心妖化之后变得更强……咳咳!”

流云恍然道:“那么也就剩下栽赃陷害的功能了。”

斋藤朝信点头:“而且只能在闭塞的地方使用。如果是在发达的町镇里,一来百姓见多识广,知道妖怪未必一定有攻击型;二来有出色阴阳师坐镇,完全可以及时消除诅咒。咳咳……”

流云闻言有点惊喜:“这个诅咒能消除?”

斋藤朝信问:“您是想帮助这对老夫妻吗?”

流云点头:“两个老者在这里生活实在太辛苦了,若是可以解除诅咒,他们纵然回不到家乡,也能去搬去别地。若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斋藤朝信说:“可以是可以。不过诅咒生效这么久了,想要治好,就必须找到……咳咳……找到源头,也就是那个老妇心中深厚阴暗情绪的原因。但这对他们可未必是好事。”

流云疑惑:“此言何解?”

此时,老夫妻依然被“蛊惑之力”所控制,呆若木鸡,对一切响动毫无反应。

斋藤朝信看了老翁和老妇一眼,布满疤痕的脸上展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说:“这老妇的模样,是由人变成芦雀妖,不过只变了一半就停住,估计是因为当年那个施法害她的阴阳师水平太低。之前同您说过,妖气必须附着在人的‘念’之上,才可以凝聚。而芦雀妖,所代表的‘念’,乃是……咳咳……乃是,不贞之妇的悔恨与愧疚。现在这老翁应该还不知道事情原委,但如果要接触诅咒,就必须说明白才行了。”

流云闻言大惊。

这相濡以沫的老夫妻,看起来是白头偕老的典范,怎么还存在不贞的往事?

思索片刻,流云犹豫发问:“不能瞒过老翁?”

斋藤朝信摇头道:“据我分析,需要让老翁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然后发自内心的原谅老妇,这个诅咒……咳咳……这个诅咒才可以解除。”

流云又问:“如果说出真相,老翁却不肯原谅,会如何?”

斋藤朝信回答说:“那老妇就会彻底变成完整的芦雀妖,失去所有的人性和心智。”

流云不禁十分犹豫了。

比起彻底变成妖怪的结局,现在的处境,或许对着老夫妻来说,是更好的?

斋藤朝信看流云这样子,又开口道:“老夫倒是没有什么太多想法,不过,佐佐木大人您说得对,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只要您下定决心,老夫一定尽力帮忙。”

流云皱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抬首道:“比起虚假的幸福,我宁愿给他残酷的真相。”

第八十章 半人半妖的老妇(下)

“比起虚假的幸福,我宁愿给他残酷的真相。”

流云的话掷地有声。

斋藤朝信对此好像不太在乎,当即便点点头说:“好的,那老朽就尝试一下吧。”

流云点点头,退后两步,收了神通,解除了精神控制。

老翁与老妇坐在地上,茫然睁开双眼,不知所措。

斋藤朝信从怀里掏出铜铃,摇晃两下子,发生叮叮当当的声音,提问到:“老婆婆,你心中是不是有一件隐瞒了一辈子,绝不愿……咳咳……绝不愿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听了这话,那半人半鸟的老妇神情忽然激动起来,连连摇摇头说:“没有!没有!没有这回事!”

老翁见状愕然不已。

斋藤朝信咳嗽两声,加快了铜铃的摇动,叮叮当当的响声越来越急。

老妇顿时露出烦乱不堪的神色,却依旧闭着眼睛连连摇头。

斋藤朝信舒了口气,双目圆瞪,轻喝一声,眼中射出两道光芒。

然后只见老妇身上冒出无数黑烟,在头顶上凝聚环绕,久久不散。

斋藤朝信又问:“老婆婆,你心中是不是有一件……咳咳……有一件隐瞒了一辈子,绝不愿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这次老妇终于痛苦地点点头,说:“三十多年前,我刚出嫁的时候,有一次生病在家躺着,老头子却正好在外喝酒赌钱,是隔壁没钱娶老婆的阿多照顾我,然后……然后我就跟阿多,那个……那个了几回。唉……后来明白了道理,真恨不得去死……老头子只是前面几年不管家里,后面一直对我挺好的,经常出去做工也是为了家计……”

“什么?!”老翁听说自己居然带了三十多年的翠色帽子,一下子怒发冲冠,心急火燎站起来,痛骂道:“你!你居然做了这种事?你就这么对我?”

老妇垂首抽泣,抹泪不语。

这时她头顶的黑雾变得很不稳定,摇摇晃晃左右乱窜,仿佛要爆炸一般。

老翁似乎气急了,“呀”的大吼一声,伸手掀翻了正在煮杂粮稀饭的铁锅,又一脚踹飞了还在燃烧的柴火堆。

滚烫的汁水与柴火星子四处飞溅,洒落到老夫妻两的身上,他们却毫无反应,似乎没了知觉。

老妇依然哭哭啼啼,哀声低诉:“我对不起你,三十多年前就该一刀杀了我的。”

老翁喘着粗气,面色潮红,胡子都气歪了,扬起手臂作势要抽妻子的耳光。

老妇只是悔恨不已地哭叫,却也不躲不避。

老翁手在空中举了半天,终究没落下去。犹豫了半天,他终是颓然无力坐倒在地上,长叹了几声,说:“算了,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也怪我当年,都不知道你生病了,还在外面喝酒赌钱……凑合过吧,咱们这个年纪,还能分吗?”

老妇哭声不止,却抬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她头顶的黑色雾气,渐渐变得平静安宁,稍稍散开稀释了一点。

老翁坐在地上长吁短叹,皱着眉一言不发。

老妇流着泪跪在丈夫面前,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

就在这时,旁边斋藤朝信大喝一声,伸手一指,释放出一道强烈的白光,击中老妇头顶上的黑色雾气。

白光所到之处,黑色雾气瞬间弥散,消失无形。

老妇身上的尖嘴、羽毛、鸟爪之类的异状,也随之消失。

斋藤朝信淡淡说:“这便解决了。果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下的咒,只是拖的时间长了,才稍微有点麻烦。”

一旁的流云松了口气:“这个结局,还算不错。”

……

过了一会儿,那老夫妻才意识到老妇身上的诅咒解决了,知道是今天这两位神秘客人的手笔,忙不迭千恩万谢。

谢过之后,重新恢复人身的老妇不由得露出喜色,然后瞬间想起失贞之事已经被丈夫知道,又哀愁满面。

而老翁呢,现在盯着妻子的眼神,是既心疼,又愤怒。

若不是有外人在场,真不知道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