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全日空前总经理若狭得治还补充了大庭的证词,他说最终决定采购三星客机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道格拉斯的DC-10在当时相继出现过发动机和货舱门脱落事故,那么雫石町空难后我司对该款客机的不信任感大增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后到10月28日,我司又对各型客机在大阪空港进行了噪音测试,如果真的早就内定为洛克希德的三星客机的话,那么当初按4比2比1投票就能决定下来,又何必再搞噪音测试多此一举呢?
“一旦三星客机的噪音超过其他两个型号的客机,那岂不是我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狭经理情绪激动地说到。
整个法庭一片骚动。
“很好!”美枝子也不由自主握拳,暗道。
“全日空航空公司的采购决策,完全是慎重、民主和公开的,总不能说最终敲定是洛克希德公司的产品就天然有罪吧?嘴巴总是长在别人身上的,如果我们敲定的是波音或道格拉斯,也难防有人不借此胡说八道,所以全日空的正常决策,又谈何受到田中首相和运输大臣的影响呢!”辩护律师做出总结陈词。
在法庭上的掌声和嘘声中,起诉全日空的检察官却没有丝毫慌张的表情,这又让美枝子捏了把汗。
“诸位,办案要讲逻辑和常理,可更注重的却是证据。”检察官接下来将目标锁定在平田信的身上,质问他到底有没有从槺久舴蚰抢锬玫轿逡谌赵幕呖睢�
平田信当庭坚决否认。
“法官阁下,请允许让更关键的证人出庭。”检察官随后要求说。
一片快门的狂潮声中,美枝子的小脸灰白,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穿着暗丽和服的热海旅馆女将寿美子,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聘聘婷婷地迈着小步,出现在法庭中,并对着法官、检察官还有听众依次鞠躬,又神情复杂地望了平田信眼,站在了他旁边的席位中。
美枝子看到伯父,好像是心脏病犯了,一把抓住栏杆,另外只手则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胸口。
第8章 道高一尺
“您没事吧!?”一位法警问平田信道。
平田信艰难地回答说没事,我随身带着药物呢,说着面如死灰,手抖动着在衬衫里摸索着药瓶。
那边,法官高声询问了寿美子的姓名、职业还有籍贯,“您和平田信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当了他快十年的情妇。”寿美子毫无愧色地坐在众多话筒前表述说。
平田信则把目光背了过去,面色又涨红如猪肝般。
“那么关于洛克希德公司的这桩案件,您又有什么想对本庭说的呢?”
“平田信确实拿到了丸红公司给的五亿日元贿款。”寿美子这番话激得法庭上的记者们都发了狂,他们跑动着,围在寿美子的身边,不断拍着照片,而美枝子则站在原处,觉得身处于冰窟中,“为什么,为什么寿美子要如此对待信伯父?当初是伯父收留了她,给她份安逸丰厚的工作,这种女人都是这般寡凉的嘛!”
等到美枝子的目光转移到伯父身上时,看到他正努力要拧开心脏病药物的瓶盖,好像快要喘不过气,于是美枝子大喊起伯父来……法庭却满是嘈杂,法官不断用小槌敲打着桌面,他问寿美子证据何在。
寿美子的回答是,是有次幽会时,平田信亲口告诉她的,说自己拿到了槺久舴蚋奈逡谠獗是菢本从丸红会社那里得到的,代价是全日空航空必须要采购洛克希德公司的三星客机,“信抽取了百分之一的佣金,也就是五百万日元,他为了讨好我,还把这五百万存入到一个独立的银行账户里,密码只有他和我两位知道……是的,他先前又代表田中前首相额外塞了三百万给我,当做塞口费,账户我可以提供给检察官阁下……”
“胡言,一派胡言!”平田信尖叫着,面部都扭曲了,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头上,而全日空的大庭前社长和若狭经理等人却都惊慌失措,互相递送着眼色。
“我没有说谎,信,虽然你对我很好,但是这桩行贿案里所贪污的其实是我们日本国民的税金,田中角荣毫无疑问犯了罪,你不过是被他利用来洗罪的工具,信,像个男子汉那样承认了吧!不过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当时还偷偷录了音。”
还没等寿美子说完,平田信周围的法警突然叫喊起来,在准备扑过去时却已来不及:平田信抓起“心脏病药瓶”,仰起脖子来一饮而尽,随后双手捏住脖子,倒在栅栏内不断抽搐起来。
“是毒药,证人服毒自尽了!”这下,记者、法警、检察官还有其余证人们都延颈而望,看着平田信迅速转入濒死的状态。
美枝子精神当即崩溃,她咕咚跪在地上,揪着头发,发出长长的号叫。
这惨烈的戏剧性一幕,通过电视直播到了整个日本。
“下个月奥兰治县要做飞机噪音测试?”平田信服毒两分钟前,索托背对着酒店里的电视机,正在与唐.诺威通话。
“对,奥兰治的监事会、海军部还有支持机场和反对机场的行动委员会,加在一起花费了八百万美元,要当场做埃尔托罗上空的客机噪音试验。”
“做完噪音试验后……”
“要是尔湾等市区超过百分之五十五的市民认为噪音超出忍耐范围,那么埃尔托罗新机场的建设计划很可能会搁置流产。”
“怎么才能超过百分之五十五呢?”
“噪音分贝的标准线其实非常扯淡,索托,你是知道的,难道比标准线低几分贝就不算噪音污染了吗?所以关键在于宣传,尤其是权威环保组织的宣传。”
“你意思是给玛莲娜.格雷他们砸钱是吧!”
“对,并且要到位,要确保山岳俱乐部不会反水,据我所知,维权委员会已开始向山岳俱乐部塞钱了。”
“给玛莲娜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索托说到这,才听到电视屏幕内传来的哄闹声。
他转头看时,只见到急救人员已将人事不省的平田信抬上担架,送出法院大门口了。
虽然经医院的全力抢救,可平田信根本就没打算活到庭审结束,在供出田中和把事实带入坟墓间,他决然选择了后者。
“我们会证实寿美子完全是在诬告您的伯父。”东京都港区的一间闹中取静的寺庙灵堂中,几位律师前来拜祭平田信时,悄悄地对身着黑色西服的平田美枝子保证说。
美枝子也只能红着眼眶表示感谢。
这显然是田中角荣的承诺。
接着律师又掏出个信封来,递给美枝子,说一点点意思不成敬意,权当是信的抚恤金。
当美枝子接过信封时,打首的律师就问你伯父生前对你说过什么话没有。
“……”正当美枝子犹豫要不要告诉对方时,这几位律师却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逐次稽首告辞。
此刻,索托.卡德纳议员是在近百名暴力团“舍弟”所乘坐的车队护送下来到灵堂的,他现在在东京都,但凡出行只需一个电话,笹川和小佐野三分钟内就会把人手布置到位。
在吊唁平田信这件事上,索托其实已和笹川会长还有小佐野贤治达成默契,其中熟稔航空事务的小佐野还告诉索托:
“洛克希德公司的三星客机各种内部试验数据我都能搞到手,我负责地告诉阁下,在噪音上三星客机是最出类拔萃的,也就是说它的空噪是远远低于美日的标准的,而波音和道格拉斯,真的不太行。”
“他妈的,也即是说,要是下个月加州航空公司真的让三星客机在奥兰治县搞空噪试验,结果让大伙儿都无话可说的话,那反机场运动就得失败?”索托这样想着,有些焦躁地踏入了寺院。
参加平田信葬礼的人,看到一个墨裔相貌的美国人出现,不由得都吃了惊。
全身黑色衣衫的平田美枝子,眼角虽然挂着泪,可看到卡德纳议员来吊唁伯父,心头是一热,立刻拜伏娇躯,对索托行礼。
索托之前也没参加过日式葬礼,便大喇喇地回鞠了个躬,随后又对着平田信的遗像鞠了三躬。
“槺久舴蛳壬那捌奕Т渤鐾ブ缚貥本先生了……气得槺鞠壬砸缪蔚乖诘兀较衷诨乖诓〈采锨谰取彼旅碓鹤拥囊恢晁墒飨拢乐ψ拥蜕嫠咚魍小�
这日本的女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翻脸起来真的是狠啊——索托暗想道。
不过他还是劝慰美枝子,要节哀顺变。
“卡德纳君您什么时候回美国呢?”美枝子忽然急切地问到。
还没等索托回答,美枝子的哥哥霜一郎满脸不恭的表情,也来到灵堂前。
第9章 任侠精神
“信伯父最后还是作为田中的一条狗的角色死掉了啊!”喝得醉醺醺的平田霜一郎来到妹妹和索托的面前,一开口就让美枝子气得要命。
美枝子指责霜一郎已毫无人伦可言。
“你们这些日本的女人就会崇洋媚外,连这种棕皮肤的鬼畜都要勾引!”霜一郎轻佻地对美枝子挑衅道,索托听不懂他说的日本话,只好耸肩表示不理解不参与。
倒是跟着索托来的几位舍弟“呜哇呜哇”地用黑道的口吻叫了两声,把霜一郎推搡到树干处,示意他别再靠近卡德纳议员,这位议员可是两位会长尊贵的宾客。
委屈的美枝子眼泪又掉下来,她抬起雪白的手,反着在脸颊上偷偷擦拭了下,咬住樱唇,垂下乌发,不住地对索托表示道歉。
“美枝子,我可不会像伯父那样,如同条狗般地死掉,被政客和女人玩弄在手掌心,政客和女人全都是骗子,骗子!我霜一郎会做出番轰轰烈烈的事来,让你们对我刮目相看!”霜一郎还在嚎叫着,面部紧接着狠狠吃了两拳,又被暴力团扔出寺门。
索托透过寺门,则远远看到几位便衣的特搜部干员,应该正在监视自己。
这盘,特搜部又扳回优势来,寿美子和槺救Т呐崖簦俣热锰镏杏肴湛障萦谖O站车亍�
“对不起,现在我能依靠的只有您了卡德纳君,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单独与您谈话吗?”
面对美枝子的请求,索托点了头。
可这平田美枝子也有意思得很,等到她和索托坐上了车,发现特搜部的车在七拐八拐,鬼鬼祟祟地追踪时,就结结巴巴,说不出要去哪里才好。
倒是索托很平淡地对暴力团的司机说:“去千代田的隼町。”
美枝子便翻译给了司机听。
“是隼町的美军住宅区吗?”看起来司机也很熟悉。
索托说是的。
隼町和东京法院靠得非常近,在里面有块美国空军的住宅区,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作为战胜国,在日本有如此多的驻军,那么官兵呆久了想家怎么办呢?于是美军司令部想出个办法,开辟(征用)几块住宅区让美军家属住进来不就得了,就这样日本各地都出现了“美军住宅区”,这些住宅区大多是日本华族或资本家的宅邸,多幢连为一片,对外用铁丝网圈起来,挂着“日本人不得入内”的牌子,里面有PX店(类似超市)、电影院、中小学校,还有中央取暖设施,就连供水和排水管道都和普通日本民宅区是分离开来的。
索托也在隼町搞了套,是从一位美军退伍空军少校那里买来的,钱是小佐野贤治付的。
这套宅子很幽静,被高大的树木环绕着,明治时代的和洋混合风格,全木结构搭配玻璃窗户,家具也是一应俱全,治安环境同样是一流的,待到美枝子和索托乘坐的车开到宅子后的停车场时,索托就告诉美枝子,这段时间你有些不安全,这宅子就让你来住好了。
“那您呢!?”
“我在大仓酒店有房间的。”
索托把钥匙交给美枝子,待到门被打开后,美枝子看到阔气华美的附带壁炉的客厅,还有复古式样的沙发和家具,眼睛都眨不动了,尤其是看到单独凸出的间全玻璃能见到三面庭院风景的书屋时,她简直瞬间就迷恋上了这里。
“你知道有位叫儿玉泷三的人物吗?”索托请美枝子坐在沙发上,接着坐到对面,问到。
“儿玉先生,他是任侠的领袖。”在警视厅工作过的美枝子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说来惭愧,霜一郎所工作的日活电影公司,其实也是儿玉先生名下的产业,说是任侠,其实儿玉先生也是黑道的一大头目。”
这位儿玉泷三,也是个监狱悟道的。
儿玉天天吹自己是日本的无双国士,表面无欲无求,专心慈善事业,可骨子里同样是个从旧军队里混迹出身的黑道大佬。
三十年代时的儿玉只是个单纯的蠢血沸腾的皇道派,整天就要天诛各色政客和资本家,其后日本全国走上侵略扩张的道路,军部几乎掌握了国家的一切,搞笑的是军部对日本各种有活力组织都采取了严厉镇压的态度(爷就是最大的黑社会),恰好在那时儿玉泷三帮过陷于绝境的山口组,于是二战结束后,控制了神户港的山口组知恩图报,便把物资搬运权交给了儿玉泷三,儿玉就是靠这个飞黄腾达起来,成为美军脚下的红人。
因在中国犯下累累血债,儿玉曾作为A级战犯同样被关进巢鸭监狱。
出狱后,儿玉就有个梦想,他要把全日本的黑道全都组织起来为天皇效忠,嚷着要成立二十万人规模的“精忠拔刀队”,另外儿玉在五六十年代还暗中帮CIA做事,和美国各部门的关系也很熟。
关于这点,笹川和小佐野全都告诉了索托,并且很肯定地说“儿玉泷三就是洛克希德公司在日本的头号掮客。”
换言之,儿玉泷三负责给洛克希德公司牵线搭桥,而洛克希德则把“海外研发经费”统统交给儿玉,儿玉再在日本国内翻云覆雨——儿玉找到丸红会社的伊藤宏,再转手把部分经费作为献金送给槺久舴蚴掷铮瑯本敏夫便又联络上小佐野,小佐野再“关照”全日空,促成采购事宜后,献金再流入小佐野的兴业公司旗下,转给平田信,平田信再分肥给田中派的各位议员们。
“可洛克希德应该给了儿玉泷三足足三十亿日元,即便是采购三星客机,也只是五亿日元的贿赂,还有其余二十五亿去了哪呢?”索托气定神闲报出的数据,让美枝子瞪大眼睛,对此她是闻所未闻。
“会不会是被儿玉先生给私吞了……?”美枝子问。
索托说也有可能,当年安保斗争时,几百万愤怒的日本民众反对艾森豪威尔总统来日访问,岸信介政府哪怕动员了所有警力要维持秩序,也自认为有四万人的缺口,便要把这个缺口交给儿玉泷三的“任侠系”黑社会成员来堵,岸信介政府还给了儿玉五亿日元的招人经费,后来艾森豪威尔总统取消了访日,可儿玉却把这五亿日元全吞掉了,从来都没还给日本政府。
“可儿玉敢吞岸信介的钱,但却不太敢吞美国公司的钱,我调查过他之前的几桩当掮客的买卖,基本都是规规矩矩按比例抽水的,不太可能一反常态。最可能的还是儿玉用其余的二十五亿日元,去帮洛克希德公司做了其他的买卖,东京特搜部要么是灯下黑,要么也被收买了。”
第10章 新塩谷隧道
“可是即便这样也无法证明田中先生是无辜的,而我的伯父也会被永远看成是畏罪自杀。”美枝子想到这,不由得哽咽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