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美利坚 第366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第20章 既可赛马,亦可赛艇

  对方听了好久,让索托重复了三遍,才算是听明白了,便把电话转给平田美枝子。

  “是,是我,卡德纳议员先生。”平田警官仍然元气十足。

  当听到日本船舶振兴会这个名讳后,平田警官很肯定地回答索托,这算是日本境内最大的灰色“公益社团”组织,长期处于警视厅的监察范围内。

  哦,原来是日本版的拉埃姆和奇卡诺公司啊!

  船舶振兴会表面上挂着的是“公益社团”的招牌,它成立的宗旨从字面意思上看是为了“重振日本的船舶制造业”,不过手段却是摩托艇竞赛博彩,战后日本大部分的赌博行为是被禁止的,可有两类却得到了宽容,所谓“既可赛马,亦可赛艇”——昭和26年也即是公元1951年时,船舶振兴会得到法律许可,在全国设立了24个赛艇点,除去未成年外,日本人都可以购买“舟券”参与进来,实则就是种竞技博彩。

  赛马博彩,在日本属于官营。

  赛艇博彩,则属于私营,也就是归“船舶振兴会”管理,它本身有权从赛艇举办总收入里抽取3.3%的佣金,另外也有权将其余的收入输送到日本的海事事业里去,并实际控制了日本的海洋船舶还有海员福利等诸多领域。

  但即便这样,警视厅可以扫除左翼激进分子和右翼危险分子,乃至暴力团等,但对这样的官方色彩非常浓厚的船舶振兴会却几乎没有办法。

  因为该会是有法理依据的,即1951年由日本国会通过的《摩托艇竞赛法》,另外该会还直接归日本的国土交通大臣管辖,是大臣和法案指认的“日本国内唯一符合船舶振兴业务”的法人财团。

  有这两尊金身,谁敢动?

  毫无疑问,该法人财团必定有深厚的军政界的背景,也即是花井卓太郎秘书口里所说的“我家主人”。

  也难怪连布热津斯基博士也要礼让三分。

  “原来是这样。”听完平田警官的说法,索托很轻松地就确认了情况。

  “为什么卡德纳议员您会这样淡定?我还以为日本的特殊国情很难让您理解呢!”美枝子还有些惊诧。

  “哦,没什么,我在美国也非常关注黑手党问题的,你晓得我们当议员的是要保护民众免收黑手党骚扰的。”索托胡乱解释了番。

  “您确实是有正义感的议员!”美枝子带着钦佩的语气。

  那天索托等议员说要去坠机事故遇难母子家吊唁时,美枝子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唉,船舶振兴会这个灰黑色组织是日本的“摩托艇仙人”,我索托.卡德纳就是美国的“监狱仙人”,大家彼此彼此。

  当然各国都有各国的特色,日本走的是官方路线,美国走的是社区路线,拉美走的是违禁品路线,而苏联则走的是古拉格囚犯路线,可五湖四海,大家某种程度也是殊途同归,即在占据基层生态后就会头削尖了往上层建筑里渗透。

  当平田美枝子问索托为何会问起这个组织时,索托便把花井秘书的邀请说了遍。

  “请务必不要去,卡德纳议员先生——和船舶振兴会产生关系会非常麻烦的。”美枝子苦苦劝告道。

  但索托却告诉美枝子:“我身为美利坚国会议员,有深入调查船舶振兴会的需要,因为我怀疑它涉及到去年的洛克希德公司丑闻。”

  “那我带上警员,以便衣的形态保护您!”美枝子说的和自己能变身似的。

  索托婉拒,可美枝子还在坚持,最后索托也就答应下来,不过他也对美枝子说,你其实不用大张旗鼓,随性地跟在我身后就好,并且不用隐藏自己的身份,“凭借警视厅命令,堂堂正正地在美国议员身边担当护卫,船舶振兴会这种半灰色组织是绝对不敢如何的。”

  下午五点半钟,布热津斯基博士的代表团全都从大仓酒店结束会议走出,花井卓太郎秘书在大门外的一辆黑色豪车边弯腰,并做出“请上车”的姿态。

  在花井秘书的后面,连续跟着四辆一模一样的豪车。

  “你认得这个船舶振兴会的主人吗?”索托问博士。

  “笹川洋平……”博士熟练地报出这个名字,应该对他是有所了解的,“他就是船舶振兴会的主人,也是亚洲有头有脸的名人。”

  索托便不动声色地对山姆.欧文参议员微微点头。

  “诸位议员先生!”斜刺里,平田美枝子出现,她穿着米黄色风衣,内里是件薄薄的青灰色毛衣,露出雪白的衬衫领,下身则是修身的牛仔裤,身后跟着两位同事,胸前都别着证件,把证件出示给花井后,美枝子从容地说,我是外事一课的,奉上峰的命令前来为美国代表团提供安保工作,请你们配合。

  “这个是自然的。”花井秘书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美枝子他们便驾驶着警车,紧紧跟在后面。

  “你怎么想起来要求日本警察保护的,他们很废的,全是群公务员。”车上,欧文参议员抠着鼻屎,弹了两弹,问索托。

  “您说的话,我是记在心里的。”索托如此的回答,让欧文很满意。

  日本船舶振兴会是蓝色的招牌,矗立在港区的一幢不高的T形大楼楼顶,远远便能望见,大楼边上的水域是属于振兴会的,沿着水岸建起阶梯式的赛艇看台,规制和索托在莫斯科见到的差不多:五颜六色的摩托艇轰鸣着,在水面喷出一条条白色的波浪,冲来撞去,宛若水中的暴走族,摩托艇运动员基本全是年轻气盛的模样,豪爽地大声叫喊着,看台边插满了各种图案和文字的旗幡,迎风招展,很多身穿校服和体育服的女生背着书包,在助威呐喊。

  等到索托他们在大楼前下车后,对面开来了更长的黑色轿车队伍,这会在振兴会一层的通厅内,涌出许多穿的类似组特服的日本青皮,大呼小叫,依次给停靠的车子拉开车门,随后就是点头哈腰,恭迎里面走出来的各位头目,索托看到这群头目,高矮胖瘦都有,有的光头,有的则是长长的乱发,还有的满脸刀疤,各个不苟言笑,显得杀气很浓的样子,手腕和脖子不经意地露出精美的纹身,要是普通市民,还真的被他们给吓住了。

  就在此刻两架低空训练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直升机,贴着港区沿海的建筑,带着澎湃的音响,耀武扬威地飞过了振兴会大楼。

  美方代表团的各位,都立刻挺直了腰板,瞪着这群这个会那个社的头目,意思是“你们现在知道在这里谁才是老大了吧?”

第21章 巢鸭教父

  日本船舶振兴会大楼前,上百名青皮还有他们的头目,大眼瞪小眼,也只能没趣地让开条道,让美国代表团先走进去。

  布热津斯基博士和各位官员、议员淡然,甚至有些威风凛凛。

  倒是跟在其后的平田美枝子等警员,脸上都是副紧张模样。

  三楼俯临赛艇看台的落地窗房间,花井秘书停下脚步,为索托等人打开了大门,随即抄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

  能直接看到整个水上赛道的窗户边,一位身材矮小满头银发,看起来像佛般慈眉善目的日本老者,拄着根拐杖,回过头来,十分热情地对代表团打招呼:“鄙人便是日本船舶振兴会会长笹川洋平。”

  索托瞅见,这笹川老头的身后站着好几位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手里提着的全是名牌包,便晓得这老头不但有妻而且有妾,老头穿着墨绿色燕尾服,暗红色翻领,左胸佩戴着勋一等旭日大绶章——笹川洋平在二战前就是极右翼的国粹大众党总裁,靠给军队输送稻米的生意发了大财,后来当上参议员后更是不喜蓄财,将其换做飞机支援旧日本军队,他毕生的偶像是墨索里尼,这不,进门左边墙壁上悬挂着笹川洋平身穿旧日本军服手握武士刀的照片,旁边则是墨索里尼演说的照片。

  “尼

  里

  索

  墨,

  是吧!”索托心想,别看这位七十多岁了,世界观怕是还不如卡米娅呢。

  更了不得的是,当索托和其他人落座后,看到墙上其他的照片,有笹川洋平和日本历任首相的,居然还有他和蒋公夫妻的合影,果然如博士所言,这老家伙在亚洲也算的是一号人物。

  索托的目光又移到房间书桌后面的墙壁上,是几份张贴的证书还有书法匾额。

  裱起来的证书有一份引人注目,汉字写着的是“国际胜康联合会荣誉会长”,这意思就是“战胜康米主义”啊,怪不得和蒋公一家那么亲热。

  其他的证书就是各种空手道、合气道、剑道什么的,看起来船舶振兴会也热衷于投资宣传“日本国粹”呢!就是这些证书里还有个“少林寺拳法名誉会员”,让索托有些难绷。

  书法牌匾里则写着八个遒劲的汉字:

  “世界一家,人类兄弟”。

  “什么缝合怪?”索托暗自说道。

  怪不得都说日本民族性格是个洋葱,剥开一层又一层,里面啥也没有。

  不过接下来的交谈里,笹川洋平给人的感觉还是城府颇深的,不愧是日本灰色社会的教父,隐隐间是想要给布热津斯基博士的代表团一个委婉的警告,那就是美国不应该和台湾的中华民国断交,即便和大陆恢复正常关系,“也最好不要拿盟友作为代价,台湾是你们美国和我们日本共同的盟友。”洋平笑眯眯地握着拐杖,坐在沙发椅上,给索托的感觉,像是拄着照片里的那把武士刀。

  而平田美枝子,则站在美国议员座位的旁边站立,双方所说的话,她的耳朵不会放过一个字。

  当然笹川洋平所说的,“也只是日本工商界某位长者的看法,谈不上违背法律良俗。”

  “中国的领导人,无论是华主席还是邓公,都不会容忍美国搞一中一台双线外交的。”布热津斯基博士不软不硬地抵了回去。

  “博士阁下,我很难想象,北京政权能在需要钱和保持意识形态间取得均衡,我们日本可以给中国援助,我也肯结交邓公这样的豪杰,但无论日本还是美国都不该放弃帮助台湾的承诺,这关系到国家到民族再到个人最基本的诚信。布热津斯基博士,还有诸位尊敬的议员,你们都是娴熟的政治家,应该都了解最基本的利害关系。”

  索托刚准备开口驳斥。

  笹川洋平好巧不巧地盯住他,随后又笑起来,说卡德纳议员阁下,你也许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我只是觉得自己和你实在太有共鸣感,说着笹川洋平起来,拉开书桌抽屉,拿出本装帧精美的书,作势要赠送给索托。

  出于礼节,索托也只好起身,把书给接过来。

  一看书封,四个繁写的汉字,《巢鸭日记》,作者正是笹川洋平本人。

  索托佯装看不懂,把书交给平田美枝子警官。

  “巢鸭,指的是东京都池袋的巢鸭刑事拘留所,在二战后是集中关押日本战犯的监狱。”美枝子在翻译“日本战犯”的语气,显然是把战犯从日本民族概念里摘除掉了。

  毕竟平田美枝子是战后出生的年轻人。

  索托便把目光转向船舶振兴会的笹川洋平会长,心中想:“原来你说的共鸣感,就是指这个,看来你也对监狱有归属感啊!”

  年龄相差四十多年的两位男子,站在落地窗边,心有灵犀地对视着。

  “其实我们这群战犯,不过是日本民族图求战争之后苟活复兴所交出去的贸易票,按照你们的说法,全是群替罪羊。”下面笹川洋平如此说道,“难道日本这个民族本身不才是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吗?被关在巢鸭监狱里的我反复思索着这样的问题,卡德纳君,我走到人生的这个阶段,始终认为,监狱是我上过的最至高无上的学府,在那里我所学到的是别的地方二十倍乃至三十倍。我在监狱里认得了许多战犯,A级B级C级都有,我鼓舞部分A级战犯别丧失坚持下去的勇气,可同时我又带头抵制A级战犯在狱内享有的等级特权(你们日本人真是无论在哪都热衷搞这套啊),又赢得了B级和C级战犯的拥戴。到了战后,我能那么轻松地让国会通过摩托艇竞赛法,并且得到唯一经营摩托艇博彩的法人头衔,卡德纳君晓得是因为什么了吧!”

  “证明战后日本政府和国会里全是ABC级战犯。”

  笹川洋平对索托这样的描述,并没有任何动怒的表现,只是继续说,我所走的道路几乎和卡德纳君您毫无二致啊!

  索托竖起拇指,用生硬的日语一板一眼地夸赞说:“对,摩托艇仙人。”

第22章 赛道

  “卡德纳君你看,这水面上的摩托艇。”笹川洋平指着夕阳下,在赛艇场上纵横驰骋的摩托艇,手指随着摩托艇喷射的水流尾迹缓缓移动,“每次比赛,每艘摩托艇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旗号还有色彩图案,这样是为了让裁判和观众能很清楚地在赛事里看住它们各自的赛道,若是摩托艇手随意逾越别的赛道,致使摩托艇被撞毁,赛手受伤,那这架摩托艇连带人将被永远废除竞赛资格,我想其中的道理,你明白吗?”

  索托的底细,可以说笹川会长了解得很清楚,他晓得这位众议员是靠什么起家的,人生又遭遇了什么,并且索托才是掌控该代表团的“影子”,另外笹川洋平本人虽然算是个极右翼分子,可他却比很多左翼更懂得人情世故,所以要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索托.卡德纳一点点人生的经验,那就是:

  你和你的帮派、产业就留在美国称王称霸,你当众议员安心于自己的“塞道”,也就是取悦下旧金山的选民,关注下国内的态势,别胡乱跑进东亚的赛道,还涉足到最复杂最诡谲的中日韩间的关系里来,小心泥足深陷啊小伙子。

  可索托却有些不太接受笹川会长的忠告,从先前美枝子的口中,他还晓得这位和韩国统一教文鲜明有深厚的交情,只是最近为争权夺利才翻脸的,像笹川洋平这样明明是入世情结很浓的,偏偏爱装作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于是索托就说:“我明白了。”

  翻译这话的平田美枝子,把索托的意思告诉笹川后,这位老者绽放出满面的皱纹,开心地笑起来,便准备伸手,邀请大家去宴会厅。

  而美枝子则有些失落地看着索托的侧脸,心想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吗?

  “我们每位选手都要遵循自己的赛道。”索托又说了句自己的理解。

  笹川洋平微微鞠躬,说正是如此。

  “我就走红色中国的赛道,您继续走中华民国的赛道,大家互不干扰,如果纠缠起来,总有一个会艇毁人亡——笹川会长的真知灼见,真的是给我很宝贵的启迪。”接下来索托说的话和比划的手势,让美枝子都呆住了。

  这就是美国人和日本人间对话会产生的误会嘛!

  欧文参议员和肯尼迪、克兰斯顿都哈哈笑起来。

  布热津斯基博士也双手抱胸,低下头,咧开了厚厚的嘴唇。

  美枝子就把这话翻译给笹川洋平。

  几秒钟后,笹川会长虽然握着拐杖头的手在颤抖,可脸上还必须要保持住尴尬的笑容,“那这样……诸君请入席,请入席。”

  这下倒轮到索托主动了,他就跟在满面烦躁的笹川会长身边,对他说:“我看到照片,您和台湾的蒋公夫妇看起来有过交情,可您什么时候去北京见见邓公呢?您刚才说,邓公是当世豪杰,是您倾慕的对象。”

  “咳……我有时间一定会见邓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