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裴行俭道:“听说你这两年都在辽东。”
李义府道:“辽东各地总算是扎实了许多。”
上官仪倒上酒水道:“都说辽东丰收如何如何,是这些年御史台与崇文馆在辽东各地出力不少,哪有这么多的平安与丰收,也都是你们这些人在各地一直践行着朝中的理念。”
李义府将碗中的酒水一口气饮下,长出一口气,道:“痛快!待我老去之时,我要好好看看这天下。”
裴行俭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力主实行新政。”
李义府狐疑道:“新政?”
“所谓新政,推行改革,兴利除弊,整顿吏治,淘汰冗职,发展生产。”
“当真?”
裴行俭道:“嗯,安西大都护府建设好了,除了吐蕃的事,今年就剩下所谓新政了。”
上官仪又道:“这朝章政事都贴在朱雀门外,你若得闲可以去看看。”
翌日,长安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李义府走到朱雀门前,看着朱雀门旁的布告栏上,张贴着一道道文书。
雨水落下,落在布告栏的屋檐下形成了一道水帘。
李义府看着一道道文书上的内容,简而言之未来三年,大唐继续延续支教之策,完善各地建制,为各地乡民提供帮扶,并且纠正不正之风,命各地官吏遵循职责就任,须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居安思危,戒奢以俭。
还有继续倡导郑公的理念,将郑公的理念当做如今教化的主要鞭子,郑公的理念是教化世人的骨干,其余典籍与经典皆以为辅。
只要有崇文馆的学子,就有郑公的理念在传播。
就算是在辽东时,李义府也见识过崇文馆的学子背诵郑公的言行。
李义府看到一道道的文书,除了一些思想上的提点,倒是见到了一件事,这件事就是商户出关。
这是京兆府张贴的布告,不是朝中的政令,是京兆府号召关中的商户都走出去,将他们的货物卖给突厥人,南诏人,西域人。
其中就有关中的肥皂与纸张,布匹,还有茶叶,朝中甚至能够给减免市税。
李义府看着这条意味深长的布告,正想着又见到一旁还有一个老人家正在看着布告,这位老人家甚至一手拿着书卷,一边用笔记录着。
再一看,才见到对方的面容,这是一个一头白发中年人,面容很熟悉,李义府回忆了一番,又注意到对方穿着这才想起来,这是吐蕃赞普松赞干布。
多年不见,松赞干布竟然已是这种模样。
“许久不见了,李御史。”
见对方还认识自己,李义府稍稍行礼道:“赞普。”
松赞干布又道:“京兆府的文书其实也很简单,李御史可有什么不解的?”
李义府道:“吐蕃赞普来指点朝中官吏,是否不合适?”
松赞干布收起自己的书卷,又道:“京兆府的文书并不是京兆府的自作主张,其实也是皇帝的旨意,大唐立国至今,三位皇帝,只有如今的皇帝最集权。”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的雨水落下,低声道:“有一个如此集权的皇帝,就不用怀疑,朝堂与官吏的行为都是皇帝的想法与皇帝的目的。”
“如果大量商户留在关中,卖不出的货物总归会积攒下来,从而让残次品增多,你们的皇帝很清楚其中病症,如果商户们互相斗争,并且为利不择手段,最后只会一地狼藉。”
松赞干布又道:“你们的皇帝是高瞻远瞩的,若说他是商人,应该是一位最厉害的商人,可惜他是皇帝,也好在他是皇帝,再者说对关外卖出肥皂,纸张,布匹与茶叶,是为了加快货物的流出,让货物快进快出,提高关中的生产同时加大对周边诸国的控制。”
“大概就是让突厥人习惯了茶叶,让吐蕃人离不开奶茶,让西域人更喜纸张与布匹……”
言至此处,松赞干布开始有些不确信了,这根本不是齐纨鲁缟。
他叹道:“究竟是何人能够追赶上如今的天可汗呐。”
松赞干布发出了一声长叹,这声长叹中有着无奈,更有着一种绝望。
大唐的这位皇帝太强大了,年轻时松赞干布很自信,甚至想要与大唐掰手腕。
这个庞大的社稷顶层,站着一个集权的皇帝。
这位皇帝早在还是太子时就已锋芒显现,他坐在皇位上,决定着千万人的命运。
松赞干布已不能自作聪明地用自己在史书上学到的经验,来推测大唐的将来。
现在,松赞干布也理解了,为什么就连崇文馆的学子都知道,不能光靠以往的经验来作当下判断,不考虑现实情况与实际意义就用以往的经验来作指导,那都是错误的谬论。
秋雨的雨声落在耳中,雨势越来越大,落在地上的雨水溅起来了水花,水花已打湿了鞋子。
松赞干布戴上了斗笠,怀中抱着一卷书离开了这里。
李义府还站在原地,看着吐蕃赞普的背影不语。
身后传来了脚步踩在积水上的声音,来人到了近前停下脚步,道:“听闻老师昨夜就回来了,弟子……”
李义府打断他的话,转头一看见他的个子长高了不少,道:“十六了?”
骆宾王行礼道:“弟子过了这个月,就十六岁了。”
李义府又道:“好,来年就能参加科举了。”
“是……”
言至此处,又看到老师迈步走入雨中,骆宾王也忙跟上脚步。
这场雨到了第二天就停了,商贾出关成了现在的风潮,商人们都在为了能够带钱入关,而感到骄傲。
因此,皇帝的桌前又放满了奏章。
人生嘛,总是会有人在你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泼一盆冷水。
明明是可以增进关中生产,以及扩大生产加快倾销的好事,还有人来劝谏皇帝,不要助长行商之风,望陛下勿忘国本。
这件事甚至还惊动了长年颐养在家的岑老岑文本。
李承乾在宫里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岑文本,这位老人家的膝盖上盖着毯子。
让人拿来从葱岭带来的更厚实的毯子,又见老先生要从轮椅上站起身行礼,李承乾上前扶住,道:“岑老不必如此。”
岑文本稍稍站起来时,还哆嗦着腿,直到拄着拐杖走了两步,这才好了很多。
“老臣还是能走几步的,走一步能更舒服一些。”岑文本站稳之后,轻松地笑了笑。
李承乾还是伸手扶着这位老人家,自从老师与郑公过世之后,这朝中最德高望重的就数岑老与舅舅了。
岑文本道:“老臣听了孩子们说了,朝中的举措是为了货物出关。”
李承乾道:“朕一直没忘了大唐的国本,可关中的货物需要交易,不仅仅是要卖去洛阳以东,还要扩大需求,如果突厥人不习惯茶叶,那就让他们习惯茶叶。”
岑文本道:“臣老了,陛下看起来还是如当年一样。”
李承乾道:“朕也会老的。”
“陛下看起来还是很年轻。”
“朕还是会老的,朕的智齿早就不在了,只是看起来朕还有些年轻罢了。”
岑老抬头道:“这皇宫还是与当年一样呀。”
李承乾陪着这位老人家走了两步,道:“这里还有很多宫殿是空置着的,父皇与母后也不愿意久留在皇宫中,总说这样的皇宫太过冷清,太过幽静了,有些宫殿的瓦片都老旧失修。”
“朕也想过,以后找个时节,将皇宫好好修缮一番。”
岑文本点着头。
今天,李承乾与岑老一起用了午膳,午后就让人将岑老送了回去。
乾庆十二年的十月,一个消息送入宫中,岑文本老先生过世,李承乾坐在凌烟阁内,神色平静地道:“岑老,一路走好。”
这个深秋早早下起了冻雨,今年的秋季很短暂,甚至还没好好看看枯黄的枫树林,冬季就来了。
岑文本的画像被挂在了凌烟阁内,成了凌烟阁的功臣之一,画像就挂在郭骆驼的边上。
“当年父皇在挑选凌烟阁功臣时一定也考虑过岑老。”李承乾一手拿着茶碗,一手扶着窗台,看着外面的冻雨,抬首看着天空道:“自朕登基以来,谢岑老先生铮铮教诲与指点,今朕送老先生登凌烟阁,名列史册,后人谨记。”
窗外的冻雨依旧,凌烟阁内的烛台依旧点着,直到夜里,这场冻雨慢慢成了一场大雪。
等到鹊儿寻来,“父皇该用晚膳了。”
凌烟阁的门缓缓关上,李承乾牵着女儿的手问道:“今晚吃什么?”
父女俩坐在雪中,她回道:“母妃做了糕点,说是先给父皇尝尝,再赏赐出去,还有一事……女儿看了父皇桌上的奏章,松赞干布请命回家。”
第五百四十一章 一样很重要的人
李承乾与女儿走在雪中,笑着没有说话,对松赞干布要回家的事没有理会,大抵是听了一句,就抛在脑后了。
小鹊儿又道:“爷爷近来怎么不来看鹊儿了?”
“你爷爷要看更多的人。”
“看什么人?”
李承乾解释道:“你爷爷要看坊间的人,要看看乡野的人。”
小鹊儿道:“爷爷都不是皇帝了,还这么爱民。”
“嗯,是啊。”
当父皇成了孩子们的好榜样,若能给孩子们树立榜样,还能给那些老人家树立一个标杆,这又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来到两仪殿,今天的晚膳已准备好了。
李承乾接过女儿递来的糕点,吃了一口道:“这豆沙不错。”
小鹊儿吃着豆沙馅的糕点,抿嘴笑着道:“女儿也喜欢。”
翌日,下了一夜的雪,天完全亮堂时,太极殿内就有人等着皇帝来早朝了。
裴炎已穿习惯了这一身兵部侍郎的朝服,抬头看去也见到了任职中书侍郎的许圉师,他正在与人交谈。
许圉师的位置比自己靠前,他从一个河道监正升任中书侍郎也是为了在朝中调度运河事宜。
似乎是注意到了目光,许圉师的目光看来礼貌地作揖行礼,而后继续与人交谈着。
时而有冷风吹入太极殿内,又听到了殿外的话语声。
“这松赞干布怎么又来请命。”鸿胪寺卿郭正一神色颇为不痛快地走入殿内。
裴炎见人笑着打招呼。
殿外还有不少人在冷风中缩着脖子,走入殿内,大家的脚步都很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