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两人又乔装了一番,重新换上胡人的白衣裳,狄仁杰问着这个胡人壮汉道:“你是什么人。”
狄仁杰的胡族语还带着一些口音。
那胡人壮汉道:“塞人。”
裴炎闻着周遭的血味,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大宛王子?”
“我要回家。”
他只是简单说了一句。
“回家”两个字对他来说有千斤重,他是安延偃送给大宛王子的,以前他是被安延偃的叔叔安元寿卖到了石国,二十多年了,他在石国过着非人的生活。
狄仁杰拿出一根细长的铁针,帮着这个塞人壮汉解开了双脚与双手的镣铐,沉重的镣铐丢到一旁的地上,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塞人壮汉问道:“唐人?”
“在下西域京兆府书令狄仁杰。”
“在下安西军参军裴炎。”
塞人壮汉朗声道:“塔那。”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狄仁杰与裴炎前往王宫北面,这里的守卫很少,趁着大宛王子的死讯还未送来,三人借着大宛王子令牌出了宫门。
身边有个能够以一敌十的塞人猛汉,给两人平添了不少信心。
狄仁杰与裴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马厩外,闻着些许马粪的味道,两人的面上带着笑容。
正在此时,狄仁杰脸上的假胡子有些脱落了,一旁的胡人侍卫惊疑了一声。
裴炎提刀就结束了这个侍卫的生命,天就要亮了,灰蒙蒙的天空下大宛国还烧着大火。
大宛以东,怛逻斯城内,梁建方亲自巡视着城墙的守卫,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处境,护送太子的程处默所领的队伍是禁军,而自己则是这一次领军的大将,却不能指挥那支飞虎队。
不能指挥也就罢了,因太子在这里的缘故,梁建方还不得不去看他程处默脸色。
程咬金这鸟厮不在西域,他家小子倒是竟给自己添麻烦,他儿子程处默,脑子一根筋,从头穿到尾。
这个大将军当得着实有些不如意。
这个不如意不只是源于程处默,还有裴行俭他们。
随行的还有晋王与纪王,裴行俭,狄仁杰,薛仁贵,白方,包括李孟尝,高侃都不好对付。
这军中的兵马只有寥寥四五万,撑死也就六万,倒是将领一个比一个有分量。
本着建功的心思,梁建方觉得自己怎么着都要拿下葱岭全境的。
再者说军中那些小辈,薛仁贵是张士贵带出来的人,这一战之后他回去多半是个武侯将军?裴行俭至少该是右卫大将军?
梁建方思量着,那自己怎么着也该有个国公了吧?
当了国公这辈子应该能位列凌烟阁了吧?
那倒是够本了。
换言之,怎么样也要打下葱岭全境吧,不然也太对不起此番出征,错过这一次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大将军可以用早食了。”
梁建方板着脸道:“又是吃牛肉吗?”
士兵有些为难地低头道:“是牛肉。”
梁建方道:“拿张饼就够了。”
“喏。”
近来,天天吃牛肉。
在关中难得吃的牛肉,在这里根本吃不完,牛肉吃到吐。
正想着,又有从外面赶到城下的斥候来报,“大将军,薛将军带了三千匹战马而来。”
梁建方先是没在意,只是这话再过一脑子,就反问道:“什么?”
“薛将军与裴参军带了三千战马回来。”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了大片战马奔袭而来的动静,梁建方也是见过大场面,可是当他看到了一大群的棕红色战马朝着这里奔涌而来一时间看愣了神,在后方还有一队队唐军,正在驱赶着马匹,让马匹朝着怛逻斯城而来。
正在城下休息的高侃快步跑来,道:“大食人来了?”
如此多的战马,放眼葱岭,几乎没有哪一国能拿出如此大的阵仗,唯有大食人。
梁建方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开口。
直到这些战马纷纷停下,尘土散去之后,一群战马已挤了城下。
裴炎率先下马朗声道:“梁将军,我等前往大宛,带三千战马而归。”
高侃大步走出城,见到了一匹匹汗血马,大笑道:“好马!哈哈哈!”
自汉以来,天山汗血马难得,城中的将士们纷纷走出来,此番出征最缺少的就是上好的战马。
其实狄仁杰与裴炎觊觎大宛的战马很久了,早就想要将大宛国拿下。
只不过碍于正在筹谋攻打石国,大宛的事只能搁置,可又不能不考虑战马,这才有了大宛国这一趟。
如果大宛国一开始就愿意投效大唐,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狄仁杰看着这群战马心中感慨。
白方穿着甲胄也走出怛逻斯城,他自语道:“没想到你们真去了大宛。”
跟着裴炎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塞人的壮汉。
这个塞人壮汉一出现就引起了唐军的注意。
狄仁杰道:“与我们入城,休息三两日再回家,如何?”
塔那道:“不了,我要赶回去了。”
“回你们塞人的部族吗?”
“嗯。”
在临行前,裴炎给了他不少干粮,甚至多给了他一匹马。
塔那自小被安元寿卖到了石国为奴,他的前半生过得很痛苦,他意外得知了塞人部落的事,他要去保护他的家人。
白方披着大氅,在寒风中走来,走到了裴炎身侧,解释道:“塞人王是很久远的事了,久远到大月氏还在时,这么多春秋过去,大月氏不在了,塞人倒是依旧在,这些塞人呀……不织毛织物多数以兽皮御寒,善取奶与蜂蜜为食,如若这个世上还有塞人王,该是这位壮汉这般。”
第五百一十九章 待价而沽
站在怛逻斯城下送别了这个塞人猛汉,裴炎又道:“你很了解塞人吗?”
白方解释道:“以前我是龟兹的僧人,我看过龟兹很多的书,以前的塞人是很强大,后来中原的皇帝将西域打下,西域各地也出现了各种战乱,再之后塞人也好,回鹘人也好,突厥人也罢,人们迁徙到了天山以西。”
说着话,白方又迟疑了良久,解释道:“聚居的塞人越来越少了,当年波斯还在时,有很多塞人成了波斯人,之后就很难分清波斯人与塞人了,再之后波斯没了。”
有时候感觉白方这人还是很多愁善感的,当他说起这段往事时,明显有着悲伤的神情。
裴炎怀疑,白方的身世多半与塞人有关。
其实这一次去大宛城拿下这些战马,遇到这个塞人猛汉倒也是个意外。
城楼上响起了鼓声,众将领听闻鼓声便知是大将军相召,这才走入怛逻斯城。
狄仁杰将马匹交给军中的马夫照看,便跟着裴炎一起走上城楼。
此刻的城楼内已有不少人了,狄仁杰坐到一旁,扫视着在场的人,薛大将军最后一个进入城楼。
狄仁杰挠了挠自己下巴的胡子,又短又密的胡子着实难受,像是一圈刺围着下巴,心说自己也年有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年纪,放眼军中这个年纪的男子,算不上年少了,大可以成为老兵之流。
二十岁的老兵嘛,在唐军队伍中,是很常见的。
狄仁杰拿起桌上的一卷书,道:“这是朝中送来的?”
裴炎解释道:“是啊,朝中刚送来的文书,听说娄师德也快到了。”
狄仁杰笑道:“这位娄御史真是人还未至,文书先到。”
这卷文书是兵部尚书于志宁让人送来的,狄仁杰虽说嘴上这么说着,这卷文书的确与娄师德无关。
文书所写是朝中的近况,军中已很少关中在募兵了,并且在科举与支教中多了一个从军的选项,以至于多数十五至十七岁的孩子,在得不到支教名额又在崇文馆考试考不过的情况下,想要得到科举名额也只有从军两年这一条路。
如果科举落榜了,也大可以继续在军中留任两年,但凡留在军中都是两年为期,中途是不能退的。
因此每一个决定都要慎之又慎,这也导致崇文馆在各地折冲府中掺了不少新兵,让诸多折冲府的大将军没少折腾。
学子能入军也好,在军中的确很磨炼人,朝中也不像当年那样是个学子就能去支教,现在能够去支教的学子都是经过挑选的,不再以优良为主,而是直接按照年龄划分,十九岁以下的学子都不能去支教,每个去支教的年轻人,地方必定有一个持重的老夫子主持事宜。
大唐的支教事业也开始变得更加精细了,而学子想要在朝中入仕为官的成本也更高,如果一个学子从七岁开始蒙学,读书到十五岁,如果学得够好,最快十五岁就能入崇文馆。
而后入军中锻炼两年,等这两年结束也就十七岁了,那么之后的学子就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参加科举,落榜之后再去支教,又或者继续留在军中。二是留在军中或者是去支教两年,按照朝中两年一次的科举,再支教两年,接着科举循环往复直到入仕为官或放弃。
当然了,朝中也是培养武将的,如果学子在军中有立功也可以在军中任职,留在军中四五年待十八九岁了,按照资历也可以得到一个军中职位,大量的年轻学子发往军中,按照府兵旧制在各地折冲府戍边屯田。
狄仁杰看着这卷文书,心中感慨,相较于以往的选人方式,又或者是选人制度,大唐相较于前隋朝与南北两朝,大唐已有了一个完整的选人以及人才储备条件。
皇帝想让全天下的孩子都读书,读了书的孩子再去从军或者是科举。
从五岁或者最晚七岁开始蒙学,一个孩子读书识字十余年,放眼天下能够读这么久的孩子并不多。
狄仁杰觉得皇帝的理想是好的,但也正是因皇帝的理想也太好了,这天下怎么能让全天下的孩子都有书读?
狄仁杰自觉没见过别的皇帝是怎么做的,但至少这个理想要实现,就必须要有一个十分强大的皇帝。
也必须要有十分厉害的朝政集体。
看罢,狄仁杰将其放下,闭目养神着。
城楼内又传来了另一波议论声,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听着声音是太子的话语。
李治与李慎带着於菟来到这里,众人也都到齐了。
身为葱岭道行军主管,梁建方自然是坐在上首,先看了看边上的太子。
意识到马上就要打仗了,於菟道:“还请大将军下令。”
太子一开口就是大将军下令,让梁建方很受用,一张巨大的地图从墙上挂下来,朗声道:“小勃律国送来消息药杀水以西的石国与康国都已投效了大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