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几个粟特人走到这处王宫前的城墙下,安延偃听着几人的禀报,气定神闲地喝着奶茶道:“看来不止一个盗贼?杀了人还夺了金子?还不跑?”
很多年了,安延偃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盗贼,而且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这些盗贼不仅仅善于盗取金子,而且身手矫健,能够以一敌数人,甚至还会伪装。
一个盗贼该有的特长,他们都有,唯独令安延偃不解的是,这几个盗贼像是在玩弄大宛国王。
安延偃让人去吩咐,让大宛国王的护卫将王宫围起来,只要王宫不乱,等天亮就戒严,抓个贼就不难了。
夜风吹得外袍猎猎作响,狄仁杰与裴炎终于走到了一处,在他们的脚下还有两个刚倒下的胡人侍卫。
两人相视一眼,走入了王宫内。
夜色中,一队队的胡人侍卫开始守卫王宫,他们的反应很快,也很迅速。
对安延偃来说抓个盗贼没什么难的,只不过又一个消息让他坐立难安,又在王宫里发现了两具尸体,这说明盗贼已进了皇宫。
此刻,安延偃心中越发惴惴不安,究竟是哪里来的盗贼,在搜捕之下不跑,反倒是进了王宫,胆子不小,很狡猾。
安延偃依旧是神色镇定,吩咐道:“派人去保护国王,几个盗贼而已,无非让国王的侍卫多死几个,国王活着就好。”
第五百一十八章 塞人与汗血马
从盗贼到保护大宛王,这种转变的心理建设,安延偃完成得很快,因这是最省力的安排。
不知道那几个盗贼在何处,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安延偃对大宛王的钱财丢失多少不在乎,他只在乎大宛王的安危,毕竟还需要大宛王活着,在选大唐还是选大食之间,待价而沽。
盗贼在葱岭很常见,很久以前安延偃就听说波斯有很多盗贼,现在波斯被大食覆灭了,从那边逃出来很多人,他们逃入了葱岭地界内,成了这里的盗贼。
几个仆从给安延偃端来了炙烤好的牛肉,这个年轻的粟特人优雅地吃着牛肉,喝着陶壶中的葡萄酿。
安元寿的死,是上一代的人的事,包括高昌王,那些事都已成了这一代人的故事。
现在,安延偃作为后来人坐在大宛王城的王宫宫墙上,迎面吹着带着凉意的寒风,他嘴里咀嚼着牛肉,眼神带着懊恼,懊恼唐军对葱岭的步步紧逼,他还记得当年被唐军打得只能从俱兰城的地道逃走,唐军甚至带走了他在俱兰城经营的一切。
之后,他逃到了怛逻斯城,安延偃在怛逻斯城外见到了唐军与大食的战争,那是两道洪流冲击在一起,最后唐军扑灭了冲杀而来的大食人。
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安延偃想要发展壮大自己,至少可以投效一方势力。
又有几人来报,说是那伙盗贼又杀了几个人。
安延偃听着接连不断的消息,他神色平静地思量着,在王城中的盗匪大概有十个?
“王宫中至少有两个,城南有三个,城东有一个,城北有四个?”安延偃自语着,但他又觉得盗贼应该没有这么多,多半是正在逃窜,从南面跑到了东面。
可再一想,安延偃又觉得这些盗贼未免太厉害了,在王城内几次穿行,还能杀几个人,到现在没有被抓到,这肯定不是一般的盗贼。
又有消息送来,好在大宛王已被保护起来,就在王宫中。
大宛的王宫大多都是圆顶的土屋,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从这间土屋中走出来,他是大宛国的王子,蓝色的眼睛与卷曲的黄发,正带着笑意地观察着一个关在笼子中的囚犯,这是石国送来的战奴,石国人会将这些奴隶放在一起,让他们生死搏斗,两个奴隶只能活一个。
而大宛王子眼前的这奴隶脸上有不少印记,这说明他被转卖了很多次了,从这个奴隶的体型来看,他的确是个抢手货,若不是抢手货肯定早打死了。
“王子,安延偃说有盗贼。”
“呵呵,这个粟特人还怕盗贼?”
“他想让王子去找大宛王,可以保护王子。”
“告诉安延偃,他只是大宛的客人。”
听到王子的话语声,这个侍卫转身离开。
而在大宛王子的身后,那圆顶的宫殿上,一个身影正在盯着大宛王子,片刻之后,这个身影又重新躲入黑暗中。
静谧的王宫中,狄仁杰穿着胡人的衣衫走动在这个王宫,他熟练打着火石,火星在火石间迸溅而起。
当火星子点燃了一堆干草,火光点燃了狄仁杰的脸。
而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胡人的吆喝声,狄仁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胡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吆喝声戛然而止,一把匕首已捅进了他的咽喉,正在抽抽着。
裴炎十分冷静地拔出匕首,将这个发不出喊叫的胡人放倒在地,瞧着点燃的火焰道:“薛将军拿下城墙了。”
眼看火势越烧越大,狄仁杰快步穿行在王宫内狭窄的走道间,道:“有一个麻烦,我们现在出不了王宫。”
裴炎道:“不急。”
大宛王宫西北面烧起了火,安延偃又道:“告诉大宛王,不要惊慌,不过着火而已。”
但接下来又有仆从快步而来,说是大宛王派出了一队人去灭火了。
安延偃对大宛王这种自乱阵脚的举动十分鄙夷。
几个盗贼就让这个大宛王慌乱成这般,安延偃走下了王宫的宫墙,道:“现在大宛王身边还有多少人?”
“五百人。”
走向王宫的宫墙,在一处处过道边还有一个个侍卫守着这里。
这让安延偃心中多了些踏实。
宫墙上忽然又传来了呼喊声,安延偃停下脚步抬头看去,待听清了宫墙上的话语声,原来是城中还有别的地方着火了。
听到这个消息,安延偃的脚步更快,只是用了一顿牛肉的片刻,王宫与王城都乱了起来。
王宫内是有水井的,所以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了,只是多了不少狼狈的人。
安延偃走到一具尸体前,低下身看着尸体的伤口,看着刀口是被一刀捅入了咽喉,而且还在心口处补了两刀。
看着刀口的宽,还有刀口的深度,应该是一柄很小的匕首。
身后又传来了些许的话语声,安延偃依旧蹲在尸体前,回头看了眼正在走来的大宛王子,他收回目光低声道:“这种匕首可以藏在靴子里与头发里,搜身不仔细就找不到。”
大宛王子拍了拍手,又有几具尸体被抬了上来。
安延偃看着其余的几具尸体,确认了这些尸体的伤口之后,便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了。
大宛王子道:“怎么了?”
安延偃行礼道:“王子,近来葱岭的盗贼越来越多,我看过很多盗贼行事的方式,寻常盗贼不会这么杀人。”
大宛王子追问道:“他们是怎么杀人的?”
“脖子一刀就够了,不用在心口再补两刀,盗贼是为财,得了财之后多数时候不会杀人,就算是要杀人也是匆忙的,因还要逃跑,而这几人的伤口,分明是被人很冷静地杀死,而且是确认一定要死。”
安延偃分析得很有道理,大宛王子安静地听着。
“这几个盗贼很担心留活口,他们身上一定有很明显的特征,才会如此杀人。”
大宛王子笑道:“你若是我的相国,该有多好。”
话刚说出口,大宛王子许久没有等待回话,神色多了几分不悦与妒恨,心中暗骂这个傲慢的粟特人。
安延偃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他能够通过这些盗贼的杀人方式判断出对方的端倪。
在大宛王子后方,还有一个身影正在安静地站着,他的目光一直观察着安延偃与大宛王子,并且听着安延偃的话语,神情中多有警惕。
夜色中,当安延偃与大宛王子分别,他的身边只有他的仆从,甚至没有大宛的胡人侍卫。
混在人群中的裴炎面上带着胡人的胡子与头发,头上戴着白色的布巾,在夜色中,还能伪装住自己的面容。
安延偃就差没有盗贼是唐人,因在这个地界,拥有明显特征的就是唐人。
裴炎与狄仁杰也只能稍作伪装,可那毕竟也只是伪装,倒是能说一些胡族语,仅此而已。
大宛王子的腰间有一块金子铸造的令牌,随着走动时还在系带上摇晃。
裴炎跟在护卫的队伍中,低着头余光观察四周。
直到这位大宛王子睡下了,裴炎这才又爬上了王宫的屋顶在夜色中翻身下到窗台。
稍稍推开窗户,裴炎看到了已熟睡的大宛王子,今晚将人们都折腾得很累,希望之后的狄仁杰不要误事了,那个安延偃绝对不会留。
裴炎从窗户跳入,压低自己的脚步与呼吸,他提着刀来到大宛王子的榻边,提刀在边上驻足良久,拿走了放在桌上的令牌,算是大功告成了。
财宝不重要,他们带不走财宝,人口也不重要,人口只要抓就可以,唯独大宛的宝马,那是战争必要的资源。
大宛王城后方的马厩,有数千头宝马,那才是唐军需要的。
只是在思忖中,裴炎忽觉得身后一阵凉意,像是被盯得发毛。
他回头看去,见到了一个大笼子,朦胧的月光下见到了笼子里的人影,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笼子内的蓝眼睛的壮汉,他全程看着,全程没有出声,双手抓着铁笼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裴炎深吸两口气,又看了看还在睡着的大宛王子,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走到笼子前试探地递上钥匙。
对方在笼子内躬着身子,大手拿过了钥匙,依旧无声。
裴炎也不知这个大宛王子是有什么恶趣味,会将笼子放在自己的屋子里,还关着这么一个猛人?
裴炎就翻窗而出,带着令牌就要离开,就听到了笼子打开的声音,回头匆匆一眼,就见从笼子里出来的奴隶拿着刀正在砍着昏睡的大宛王子。
之后又有几个胡人侍卫冲了进来,裴炎见到这个奴隶也从翻窗而出,爬到了屋顶上。
正在此时狄仁杰也快步跑来问道:“得手了?”
裴炎应声道:“快走!”
狄仁杰又诧异地看了眼裴炎身后的胡人壮士,对方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
夜色中,放眼看去,大宛王城内着火的地方越来越多。
狄仁杰与裴炎跑到王宫一处狭窄的过道,眼前被一群提着盾牌的胡人侍卫拦住了。
再听到后方也有密集的脚步声,是胡人要围堵过来了。
而在裴炎身后的胡人壮士大吼了一声,他推开了裴炎与狄仁杰,朝着胡人侍卫的盾牌冲了上去,战奴大吼着用他如山一般身躯,撞开了一排举着盾牌的胡人士兵。
狄仁杰提着横刀冲上前,一刀挥下砍倒一个胡人。
裴炎揭开了围在头上的白色布巾,提着刀杀入其中。
眼前十余个侍卫皆被砍倒在地,而狄仁杰与裴炎也露出了真面目,月光下唐人的衣袍带着些许血花。
狄仁杰看到了那个胡人壮汉伸出大手,一手提着一个胡人的脑袋,双手提着胡人重重砸在了墙上。
“这深更半夜,敢问……”狄仁杰多了几分佩服的语气道:“这是哪里请来的猛士?”
裴炎道:“大宛王子死了,他是某家从笼子里救出来的。”
狄仁杰用手肘夹住横刀的刀面,擦去刀上的血迹,目视着前方道:“安延偃此人不简单。”
裴炎晃了晃手中的令牌,道:“先取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