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只是安静了片刻,李承乾便想到许多缘由,思考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而朝堂上的众人也开始争论起来,又有人开始提起迁都之事,一旦昆明池枯竭意味着水路干涸,加之秦岭以北的降雨连年减少,一时间朝臣们又重提迁都。
这种争论多了,有人就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放干了昆明池的水,引起昆明池就要枯竭的情况,以此来搅乱陛下视听,就是为了让陛下迁都。
李承乾吩咐道:“去调阅钦天监的记录。”
殿前侍卫行礼道:“喏。”
现在的钦天监全由晋阳公主做主,并且这里摆放着各种模型与沙盘,平日里这里也只有晋阳公主一人,或者绝大多数时候,这里是没人的。
今天侍卫来得正巧,晋阳公主正带着另一位小公主在这里。
小孟极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道服,用还显稚嫩的话语声,言道:“姑姑正在推算日照角,不能打扰。”
“可是陛下让末将来调阅钦天监的记录。”
小孟极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言道:“父皇因何事需要调阅?”
这位小公主的话语声很快,且咬字清晰,好似很忙但又显得有些从容不迫,不愧是当今陛下的女儿,气度果然不简单。
这位殿前侍卫说了今日早朝的缘由。
闻言,小孟极点头,还显矮小的她推着一个可以滑动的梯子,而后来到一处书架前,从中挑选了两卷书道:“这两卷书足矣。”
侍卫躬身接过书,还有些为难,道:“公主殿下,这……”
小孟极先是看了看钦天监内,又看了看眼前的侍卫,抬首道:“我与你去一趟太极殿吧。”
又是十分快且咬字清晰的话语声。
这个侍卫的脑中还在过着话语,这位公主就走到钦天监外,他只好跟上脚步,生怕这位年幼的公主会磕着摔着。
十二岁的小孟极一步步走入承天门,在沿途侍卫诧异的目光下,走向了太极殿。
“我讲话是不是太快了?”
“末将……”
小孟极有些因寒冷而泛红的小脸上神色平静,解释道:“我平日里要学的学识有很多,时常很忙,因此讲话很快。”
殿前侍卫闻言,又是汗颜。
待到了殿前,侍卫神色有些慌乱道:“陛下,公主殿下来了。”
来殿前的正是还没有正式封号的小公主。
小孟极在殿前行礼道:“孟极拜见父皇,诸位大臣。”
“不用多礼了,入殿吧。”
“喏。”她回应着,垫脚从侍卫手中拿着两卷书,书卷抱在怀中又十分从容地走入殿内,而后在群臣面前站定,她也丝毫不怯,而是十分懂事地行礼,开始解释。
“听闻父皇与诸位大臣有提及昆明池,孟极会意之后便明白父皇所需,其实钦天监这些年来一直在记录关中的每年的点雨量。”
言罢,她打开书卷递给一旁的郭骆驼,道:“这是这三年来的点雨量,近些年关中的点雨量看似有下降,但其实是因雨季比往年更集中了。”
郭骆驼一边看着钦天监的记录,时而点头。
在太极殿内,郭骆驼特意想要挺直腰背,但常年种地的郭骆驼后背依旧有些弯曲,即便是尽力挺直了,也显得有些佝偻。
小孟极站到了一旁,与年迈的老内侍站在一起,乖巧地等父皇结束早朝。
又见父皇侧目看过来,她乖巧一笑,眯着眼牵着杨内侍的手。
杨内侍面带笑容,身形也有些佝偻,被小公主牵着手感受到莫大的幸福。
再看回眼前,众人纷纷翘首,想看看钦天监记录的卷宗上究竟写着什么,而郭骆驼似乎看得很入神,口中似有低语正在盘算。
待看完之后,郭骆驼又将卷宗传阅给其他人。
点雨量又是一个新词,是从钦天监的记录中出现的,而且钦天监记录了每年每一场雨季的点雨量,奇怪的是这种点雨量是用分,寸,尺来记录雨量,而不是用一斗,或者斛来记录。
原来钦天监每年都在做这些事。
若是钦天监与太府寺,司农寺三方能够通力合作,关中的农事说不定会更好。
一直以来颇为神秘的钦天监原来一直在为民生所计,为民生记录每年风雨,令朝臣心生惭愧又感动。
郭骆驼道:“陛下,正如钦天监所记录,与臣所知并无二致,秦岭以北的雨水看起来少了,但降雨量更集中,若推算实际的雨量该是不减反增的。”
太府寺卿高智周行礼道:“陛下,臣以为该重修昆明池。”
见有人还要反驳,李承乾缓声道:“自古以来,有人觉得天时地利不可逆,但在朕看来如今河西走廊以西种了二十余年的树,成千上万的人们迁徙至沙州,瓜州,在那里种出了大片树林,甚至还能种出一片能够种瓜果的果林。”
说是迁徙了成千上万的人去沙州,其中有绝大多数都是犯人,自贞观十八年以来,陛下还是太子时就将大量的犯人送去了西域种树,有些人在西域活下来了,并且在西域安家。
有些人在西域没活下来,他们成为了树木养活所需的人肥。
不管这些犯人死了还是活着,都在为社稷燃烧自己,哪怕是人肥,那也是有用处的。
在多年来的传闻中,河西走廊以西的确有了一大片的树林,成了西域商贾来往的休息场所,甚至还能开设酒肆。
而这片树林还在继续扩张,甚至一路往高昌与焉耆而去,谁也不知李唐这一朝要种多久的树,大抵上可能还要延续十年,二十年?
既迁徙了人口,又种了树,这难道不是一段佳话吗?
李承乾又道:“需要昆明池用水的村县有十余个,说要让朕迁都的难道是要朕坐视水源枯竭,而看着他们土地荒芜,他们的生活水源断绝吗?迁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往后不要再轻言迁都。”
英公率先躬身行礼,道:“陛下圣明。”
而后群臣跟着一起行礼,道:“陛下圣明。”
当年有人觉得关中种不出葡萄,但关中种出来了。
当初有人觉得关中修不好淤地坝,但关中还是修好了。
虽说西域种树很难,可二十余年过去了,总算是有了些许成果,哪怕这个成果很小。
哪怕老天也不希望皇帝留在这关中,皇帝大抵也想与这天时地利争一争的,到时候即便是输了,皇帝没有任何损失,也能够收获大片的民心。
因此,许敬宗十分确信,当今陛下就是天生适合当皇帝的。
昆明池的事由工部主持,司农寺,太府寺,文学馆配合,重修昆明池,将其重新开辟到三百顷地作为水库,加深蓄水量。
人不能知难而退,这是郑公精神,皇帝如此,朝臣也该如此,来济在一旁写下了今天大朝会的过程。
昆明池的事有了着落之后,早朝依旧在继续,英公拿着一卷书,朗声道:“陛下,老臣有葱岭急报上奏。”
李承乾颔首道:“英公请讲。”
李绩用雄浑的嗓音道:“石国,大宛这些葱岭诸胡几次冒犯唐军,去年冬月太子前往怛逻斯城遇袭,好在太子无恙,裴行俭于风雪中追击敌军数十余里地,杀敌百余人,但葱岭诸胡近来屡屡与大食人走动,老臣以为不可不提防。”
随后,李绩面向众人再次雄浑地嗓音朗声道:“他们安敢冒犯太子,老臣请命,扫平葱岭诸胡!”
英公像是一头猛虎,在朝堂上的发言如同猛兽的咆哮。
这些年英公就是一头沉睡的猛虎,没人敢去招惹,而现在一份葱岭的急报现在才送到长安,才惹怒了英公。
平日里也没什么事能够让英公生气,也只有这件事了。
在太极殿内,英公还是国之支柱,是护国大将军。
在外,这位英公如同一头猛虎,光是直视英公的目光就有一种要被撕碎的感觉。
娄师德忙站出朝班,朗声道:“陛下,这些年大食人几番东进,已吞并波斯诸多旧地,兵锋直指葱岭。”
李承乾沉声道:“传朕旨意,命梁建方为葱岭道行军总管,裴行俭为葱岭道行军副总管,携安西都护府六万兵马,进军葱岭。”
该来的还是来了,当年与大食人的遭遇战已过去了四年,而安西大都护也建设了四年,这四年间经营与积累就是为了战争。
先前的种种猜测都印证了众人的猜测,直到现在陛下一道旨意下达,众人心中了然,大唐又要开战了。
这才是人们心中的大唐的真正样子,自大唐立国以来,从武德年间到贞观,再到如今,战争从未离开过。
太极殿内,英公道:“陛下圣明!”
群臣再一次行礼,高呼道:“陛下圣明。”
待朝臣禀报完余下的事,今天的大朝会临近尾声,又有人进谏召回在外的太子,国之储君不容有失。
李承乾打心里是想锻炼锻炼这个儿子,与朝臣答应写一封家书让他早些回来。
这场战争不需要在关中募兵,也不需要抽调别处的兵马,该抽调的兵马早就在去年秋季时,英公都抽调好了,早就铺好了路,就等一个开战的理由。
早朝结束之后,陛下又请英公,于志宁,马周,褚遂良,许敬宗五人在新殿内用饭。
随后正在用饭的陛下,让人送来了旨意,旨意一路送到了吏部,陛下有旨命崇文馆再派五十名支教夫子前往西域支教。
来济回到了秘书监,他坐下来,对一旁的小吏道:“拿笔墨来。”
“喏。”
一卷书铺开,来济执笔在史书上书写今天的大朝会发生的事,将陛下的言行记录在了国史上。
“老先生,今年的政令要贴在朱雀门边的城墙上。”小吏询问道:“老先生是否要添几笔?”
来济笑呵呵道:“不必了,拟好就张贴出去吧,人们都还等着看呢,每年都不能落下。”
“喏。”
第五百一十二章 倒春寒
新年的风雪依旧还在下着,过了上元节临近二月,关中还能有如此大雪倒也是少见。
因为这场大雪,让今天的大朝会冷清了许多,大概是因天气太冷,陛下也没有在太极殿多留,早早就结束了大朝会。
按照往年来看,大朝会应该会在午时之后才会结束,多数时候都在下午。
今年的大朝会比往年早结束了两个时辰。
今年的政令经由秘书监整理之后,就有官吏捧着政令快步跑向朱雀门。
虽说大雪还在下着,朱雀大街直通皇城的尽头,也就是朱雀门外,此刻围满了不少人,人们即便是在寒风中冻得缩着脖子,打着哆嗦,也想要看看今年的政令,看看今年的政令有没有他们牵挂的事。
其中有年迈的老妇,也有老人,有壮年青年还有十岁上下的孩童,朱雀门外的大街,还有人在这个大雪天坐在酒肆内喝着酒水,或者喝着羊肉汤。
当朱雀门前的鼓声响起,有人一声高喝,人群纷纷向着朱雀大街围去。
张柬之吃完了一碗羊肉汤,他拿起斗笠走出店铺,目光看了眼正在围向朱雀门的人们,只是放松一笑又朝着长安城外走去。
大雪落在身上,张柬之压低了斗笠,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卖书喽!卖书!圣贤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