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郭正一比卢照邻还年长几岁,便又道:“现在鸿胪寺少卿是李敬玄,你我任职礼部侍郎,往后可以相互帮扶,我帮着许尚书处置诸国往来的事,你写得一手好文章,往后文书往来就有劳了。”
听着对方三言两语就将事分好了,卢照邻心中感到莫名地踏实,心中对礼部又有了改观。
难怪礼部近年来功劳不少,朝中才俊众多,这位郭正一看着只比自己年长几岁,却大有指挥若定,能够独当一面的气势。
卢照邻行礼道:“往后有劳郭兄照拂了。”
“无妨,当该互相帮扶的。”郭正一整了整衣襟道:“随我来吧。”
两人走入礼部,现在礼部尚书许敬宗并不在这里,卢照邻听了众人的谈论这才知道,许敬宗与上官仪去陪陛下钓鱼了。
卢照邻还发现今年晋升了很多人,除却自己还有赵仁本,李义琰,上官庭芝,岑长倩等人,官至侍郎的人有许多新面孔。
西北的寒风依旧吹着关中大地,倒春寒让关中经历了几天的雨雪,现在又是接连的阴天,还寒风不断。
好在钓鱼的位置是在背风处,一片高高的旱塬挡住了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寒风。
河岸两侧都是枯树枝,暖春还未到来,这里的一切都增添几分枯寂之色。
这种景色看起来就令人不自觉感觉到几分凄凉。
实际上,现在大唐正是一片兴兴向荣,人们都在说着大唐就要迎来盛世了,千万不要话凄凉。
不过,在李承乾看来,这样的大唐真的能算盛世吗?犹未可知,大致上大唐应该能更好才是。
近来朝臣的进谏多有拍马屁之嫌,比如说又有人说封禅事宜,哪怕皇帝不去泰山封禅,天下名山这么多,再找一处名山也不是不可以,还有人想要皇帝改年号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皇帝做过改年号的事,大抵上朝臣们都喜欢用以前的经验,以一种过来人的角度教自己如何做好一个皇帝。
也有人说皇帝也该休息,朝臣也该休息,让皇帝放慢发展的脚步,再用奇怪角度下解读出来的黄老之学,来教导皇帝该怎么做事。
听别人教自己做事,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皇帝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为保持贤明的形象需要欣然接受朝臣的这种行为。
当了十一年的皇帝,也早就习惯了,看归看,看了之后该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
李承乾提着鱼竿,看着河面沉默不言。
上官仪与许敬宗也提着鱼竿,陪着陛下坐在一旁,见陛下似乎有心事,两人也不敢开口讲话,并且蹙眉思考是不是在来时,有什么举动让陛下不悦了。
“市税的事还是要看紧,不得徇私,更不得讲情面,这是朝中的底线。”
陛下忽然开口讲话,许敬宗先是一愣,而后忙道:“喏。”
李承乾又吩咐道:“此事御史台也可以多过问,不定期私访,不定期查探,做到应知尽知。”
“喏。”
李道彦脚步匆匆而来,递上一卷奏章道:“陛下,这是苏主事送来的。”
李承乾拿过文书,看着自家丈人让人送来的奏章。
钓鱼的闲暇片刻,还能静下心处置国事,却也是极好的。
现在崇文馆正在积累着自己的师资力量,并且留在各地建设书舍的支教夫子也已有一定规模了,这些人绝大多数都不求仕途,不求在朝中能够得到多大的权力,而是一心在教书。
苏亶觉得可以提高他们的待遇,并且鼓励更多人能够留在地方任职支教,形成一种团体。
师资力量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就比如说在汉朝,许多文人想要入仕,或者是想要在朝中为官,尤其看重出身门第,以及师承何人,或者说各地的老师名望如何。
而这种风气在东汉时期尤甚,一个名仕的弟子名额,动辄需要数十万钱才能得到,并且直接成了世家与门阀的便捷渠道,而这种风气一直持续了很多年。
从而也就有了入朝为官必问出处的风俗,大抵上来说,这可以归结为一种风俗。
其实,李承乾也能够感觉到,现在的大唐也有这种情况,关中的师资力量是很强大的,在围绕科举的体制下,虽说更公平了,但师资力量的差距也让关中的学子第一时间成了既得利益者。
这是一种很无奈的现状,崇文馆也只能一次次将人手散出去,从中找补一些均衡。
所以不论是京兆府还是崇文馆,在学子们的精神意志建设上很重要,而这种建设绝大多数都来自郑公。
让学子们背诵郑公说过的话语,让学子们将郑公当作一生的老师,李承乾很乐意促成这个局面,没有人比郑公更合适了,因郑公不像孔子或者孟子这么遥远。
郑公距离他们更近,甚至学子们还能前往郑公的灵位前祭拜。
将郑公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也就抛却了其它,诸子百家都化作了古典。
换言之,唯有现在需要的,才是最合适的。
见陛下又沉默了,坐在胡凳上的许敬宗稍稍换了姿势,身子后仰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他打了一个哈欠。
上官仪钓上了一条鱼,将鱼从钩子上取下来,放入一旁的鱼篓中,前后动作连贯又娴熟。
时常陪着陛下来钓鱼的臣子,都已如此。
看罢苏亶的奏章,李承乾道:“让崇文馆先放慢脚步,不用太着急,将书卷编写好更重要。”
李道彦行礼道:“喏。”
李承乾提起自己的鱼竿,见也没有鱼,摇头笑着道:“这关中的鱼真是越来越难钓了。”
许敬宗忙道:“臣也是。”
“倒是上官仪有三两条鱼。”
上官仪行礼道:“臣在陛下与许尚书的上游,自然先得鱼。”
李承乾提着鱼竿往回路走着,道:“钓鱼的风气在关中越来越盛行,若是刘仁轨在这里,多半会指责朕,人们为了见一面皇帝皆在钓鱼,让关中的鱼苗减少,而影响了民生,他多半会说朕不该显露喜好的。”
说着话,李承乾走上了回去的车驾,在将士们的护送下回了宫。
上官仪还站在原地,蹙眉想着陛下的话语。
许敬宗看了看他鱼篓中的活鱼,道:“你家可有酒?”
上官仪道:“老许,你说陛下这话是何深意?”
“再念想刘仁轨了,说不定他就要被召回来了。”
“非也。”上官仪摇头道:“刘仁轨不是郑公,他不会对陛下说那样的话的。”
“那又是为何?”
“与刘仁轨无关。”上官仪又是重重一叹,神色带有颇重的悲伤之意,缓缓道:“陛下是在想郑公了。”
不知为何,许敬宗也是突然鼻子一酸,眼泪竟当场流了下来,用袖子一边擦拭着,可泪水一时间越来越多。
上官仪领着他走回长安城,又道:“你这是怎了?”
许敬宗道:“年纪大了,一吹风就流泪。”
天气依旧很冷,钦天监内,小兕子走在一条绳索,一手拿着书正在看着,双脚踩在绳索上,如履平地般走着,又递给一旁的宫女一块令牌,道:“明日开朝?”
宫女道:“回公主殿下,正是明日开朝。”
“告诉皇兄,明天多穿一些,会下雪的。”
“喏。”
过了上元节,已是二月,关中下起了大雪,寒风吹着鹅毛大雪落下。
皇帝下旨,除了必要的早朝臣子,其余人等及五品以下的官吏皆不用至太极殿前。
因此,今天的早朝在太极殿内进行,太极殿外的空地上没有留下官吏。
外面天寒地冻,太极殿内还能听到大臣们因受冻,而有些吸鼻子的声响。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陛下前来早朝。
许敬宗听着颜勤礼的讲述,好在京兆府是把该收的市税都收上来了,他低声道:“当年老夫执掌京兆府,各县为了自己的功绩也急功近利,没想到如今又是如此,这些县官竟然敢用市税向商贾约定,定要严惩,此风决不可助长。”
卢照邻站在后方,与郭正一站在一起,正巧听见了许尚书的话语。
又有人快步赶来,在殿前拍去身上的积雪,快步进入殿内道:“今年葱岭多半又要打仗了。”
上官仪手拿着笏板道:“何以见得?”
“前些天送来的消息,大宛国与小勃律国打了一仗,碎叶城的兵开拔怛逻斯城。”
言语中几人看向了站在朝班中如同入定一般的兵部尚书于志宁。
许敬宗不动声色地走向褚遂良,问道:“今年可有粮食调往葱岭?”
褚遂良也摆着一副入定的模样,闭着眼低声道:“有,而且有很多。”
第五百一十一章 战争从未离开
民部都有调度粮草的记录,的确有不少粮草送去了西域,这些事都是英公在安排,而且是陛下授意的?
直到英公从雪中走入太极殿,这些议论声这才缓缓平静了下去。
许敬宗站回自己的位置前,路过颜勤礼时又叮嘱道:“市税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老夫问过陛下,陛下说要做到应知尽知。”
颜勤礼稍稍颔首。
朝班上,随着英公一步步走回武将一列,文官这一侧也随着马周的站定,众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自贞观年间以来,受两位皇帝的倚重,英公这些年反倒是越来越低调。
直到内侍一声高喝,李承乾走入朝堂中,群臣纷纷行礼。
今天是乾庆十一年,新年的大朝会,李承乾穿戴天子冠冕,坐在皇位上,准备听着朝臣的奏报。
殿内,安静片刻,于志宁上前道:“陛下,事关关中农事,司农寺询问昆明池之事。”
李承乾颔首。
褚遂良会意,唤道:“郭寺卿。”
言罢,郭骆驼站出朝班,虽说只是一个寺卿可此人是唯一一个当朝位列凌烟阁的功臣,即便不是位高权重,但在朝中人人敬重。
郭骆驼虽说是个寺卿但穿着三品以上的朝服,他行礼道:“陛下,近来司农寺与太府寺,文学馆查明,昆明池水位历年下降,去年秋后已露出了大片的河滩。”
太府寺卿高智周站出朝班,朗声道:“陛下司农寺所言确有此事,近年来秦岭以北雨水有所减少,昆明池自大业年间至今已多年失修,水位连年下降,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
话音落下,殿内的群臣开始议论起来。
李承乾思量着没有言语,昆明池是汉武帝扩建的,因占地位置特殊,又是独特的水源地,昆明池所在的三百顷地也就成了上林苑,成了一座皇家的林苑。
可自武德以来,大唐一直鼓励耕种,上林苑这片地时常给乡民耕种。
昆明池是一座人造湖,或许算是有正式史料记录的最早的一座,且规模最大的人造湖,也就是一座水库。
这座水库给养着周遭数个村县,甚至与长安城的水系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