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白方道:“三百人。”
崔玄暐颔首:“碎叶城乃是葱岭隘口,恐怕……”
张大安解释道:“都护府知晓碎叶城粮草紧张,这三百人除了来戍守关隘,也是来这里屯田的,大军就在后方,不必担忧。”
崔玄暐又道:“碎叶城正缺一位骁勇的守备将军,将军自便。”
“哈哈哈!”白方朗声一笑,他也觉得自己是骁勇的,便开始与张大安吩咐事宜。
对白方来说他只有三百西域兵是因西域刚收棉花,实在是腾不出太多人手,运送棉花的人手都不够。
不过三百兵就三百兵,白方觉得就算是攻城略地也足够了。
当年对敌两倍于唐军的大食人都无所畏惧,守一个碎叶城有什么难的,三百足矣。
碎叶城早已不是当年模样,这座碎叶城是当年纪王李慎改建的,一切都是仿照长安城而来。
崔玄暐见到张大安身边跟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子,问道:“他是……”
张大安笑道:“在下还未成家,这是故人的孩子,他叫陈子昂。”
崔玄暐抚须笑道:“眉眼开阔,将来定是个好少年。”
陈子昂穿着厚实的衣裳,目光正在打量着四周。
张大安解释道:“这孩子的父亲好神仙之术,隐居山林了,在下不想因他生父的执迷不悟耽误,这才带在身边,好好教导。”
白方开始了碎叶城的守备事宜,一个个西域兵与唐军混在一起站在了碎叶城的城头上。
碎叶城亦有一条大街,贯穿整座城。
张大安抱着情绪并不高的陈子昂,道:“丢东西了?”
陈子昂低声道:“张说呢?”
“他在安西都护府为官。”
“贺知章呢?”
“他生病了,要留在安西都护府。”
陈子昂看了看四周,低下头又低声问道:“我们能回去吗?”
张大安道:“等忙完了碎叶城的事,我们就回去,你要勇敢,不要害怕生人。”
“嗯。”
看这个孩子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张大安道:“在长安有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叫骆宾王,他七岁就能作诗了,你呢?”
陈子昂掰着手指数着,又抬了抬,似乎是记不清自己几岁了。
都说碎叶城是一个苦寒之地,待张大安真的在这里住下来,开始查阅这里的卷宗,才知这里其实是个很富庶的地方。
本来,人们聚居之地就没有贫寒的。
人们的天性让他们选择了富庶的地界聚居,所谓苦寒之地那也是相对于更富庶的地方而言。
张大安也是第一次来到碎叶城,他察看了这里的土质,翻阅了司农寺留在这里的卷宗,得出结论之后,就让人奏疏送去长安。
第四百八十八章 想家的吐蕃人
碎叶城在葱岭的东侧,这里是天山通往葱岭的要道,也是葱岭前往天山的必经之路。
这个时节的葱岭已入冬季,站在碎叶城朝着远处望去,白雪随风飘落,终年不化的冰川被雪花淹没了。
在葱岭有一种杏花,在葱岭的三月就会盛开,在一些河谷两岸,那些杏花是一道很美丽的景色。
只不过现在的唐人看不到这个景色,抬头只能见到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冰川。
自唐人的皇帝扫平天山之后,那时就有唐人的兵马踏足这里,唐人在这里杀了一些人,带走了一些人口与牲畜之后就离开了。
之后大唐的新帝派大军又来到了葱岭,为了保护伊犁河大军征讨葱岭,夺取碎叶,阿史不来城,俱兰,怛逻斯,四城之地。
之后唐军就撤走了,这四城要塞一片荒芜,见不到人烟。
有胡人说,只要你在怛逻斯城边挖出一些土,就能挖出一些尸骨,在寒冷的葱岭高原上,有些尸骨上甚至依旧带着一些肉与筋。
如果你在荒原上发现了横躺在地上的骨架,那肯定是大食人的尸体。
当年一战至今萦绕在葱岭诸国的心头,十万大食人埋骨葱岭,唐人的余威犹在。
甚至在黑衣大食的地界,不能提起怛逻斯城,不然你就会被大食人杀掉。
而如今唐人又一次来到了碎叶城。
碎叶城内,这里依旧安静。
在碎叶城新设置的京兆府官邸内,京兆府对于地方的奏报,都要实地看过,这是京兆府的行事准则。
虽说官位不高,张大安在基层有着十分丰富的经验。
任职过县令,参与过关中各县的建设,也经历过崇文馆扩张最快速的时期,也在崇文馆任职过,前往吐蕃支教。
忙完了手中的事,张大安走出碎叶城的京兆府官邸,回想着过去的种种,忽然觉得这十余年很漫长。
有士兵快步跑来,道:“碎叶城粮草还够军中半月用度。”
张大安点着头,“还算富裕,告知军中将士,天山的粮草不日就会送到。”
“喏。”
吩咐完这些事,张大安又来到了碎叶城的城头上。
这个季节的碎叶城寒风刺骨,白方坐在火边吸了吸有些鼻塞的鼻子,道:“他们总说唐人总是在最冷的时节来到葱岭,也不知道唐人是为了图谋什么。”
张大安在火边坐下来,拿起火上的陶壶倒上一些热水之后,饮下一口温暖身子。
白方裹着毯子道:“其实唐人从未有图谋。”
张大安喝着热水,白方许多学识都是来自崇文馆的,以前的白方读的都是龟兹寺庙中的经书。
虽不知道以前的白方将军是什么样子的,可张大安支教这两年最大的感悟就是,崇文馆的学识是可以改变人的。
这种改变源于兼爱,让人们更注重自身与环境的变化。
在崇文馆最影响人的,是那些故事,天可汗东征的故事,郑公的故事,或者是英公李绩,单骑行几千里地,前往长安履约的故事。
当然,光是这些不足以改变一个人,还有崇文馆的精神,以民生为基础,相较于那些部族牧民的陈旧观念,崇文馆的教导更注重个人的力量在集体中的体现。
其次,这是首先学会自爱,其实你原本可以得到更好的,只不过你需要去争取,在学会自爱之后,去爱天下人,让更多的人学会自爱。
张大安觉得自己读过很多书,他也想不起来了,当年墨家的兼爱是不是有这种说法。
换言之,这种兼爱以另一种形式被崇文馆消化利用之后化为己用。
若要追溯,那也就只能归类于墨家。
在吐蕃与西域的影响便是如此,放眼关中,又是另一种情形,崇文馆的学子不会与人论对错,而是积极做实事。
崇文馆的学识很简单,简单到只是教会人如何明辨是非。
而吸收了郑公的精神之后,崇文馆正在完成一种全新的构建,让崇文馆的学识与精神更加完善。
有人说崇文馆让皇帝更加集权也好,让教化之权实质性地被朝中抢走也罢。
不如,听其言而观其行。
牛粪依旧在火中烧着,白方又添了不少。
张大安道:“军中的事,你要自己去做,我不会再帮你了,有违本分。”
白方从火边拿起一张烤好的馕饼,目光看着火焰道:“你教我,我要怎么样才能当好一个将军。”
“李奉诫没教你吗?”
还能听到寒风在碎叶城中呼啸的声音,有些风顺着墙缝吹入屋内,让火焰有了些许摇晃。
白方回道:“我想请教裴将军,可他……”
张大安挠了挠头,啧舌道:“裴将军这人如何?”
白方道:“裴将军从来没有教过我,他是个很灵醒的人。”
张大安大致了解了,裴行俭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自然不会教人行军打仗的事,这种事也不能胡乱教,教不好就是害人。
“其实我也不知兵法,自我在朝中任职时就是个文官。”张大安慵懒地看着墙,看着外面的风雪,道:“好在现在没有战事,否则胡人来打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报!”又有人从雪中快步走来,递上羊皮卷道:“小勃律国密信。”
张大安打开羊皮卷,看了一眼便用绳子重新将其绑住,而后装入一个竹筒中封了蜡,盖印之后,叮嘱道:“速速送去长安。”
“喏。”
来人又脚步匆匆离开。
白方盘腿而坐,道:“也对,我们此番是来屯田的,不是来打仗的。”
张大安颔首。
白方追问道:“如何种田。”
张大安低声道:“司农寺不管分配田亩,分配田亩是安西都护府的事,司农寺只管种粮食。”
如此大的风雪,冰川下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这个时节种不了地。
等了两天,当雪听停下之后,张大安与白方出了城。
众人开始丈量土地,来年开春时节要在这里种上粮食,趁着现在这个冬季就要开始准备了。
张大安并没有说从小勃律国送来的密信所写的是什么。
白方也没有追问。
碎叶城也成了大唐的碎叶镇,成了安西四镇的其中之一。
唐人的身影还出现在龟兹与焉耆两地,这是正在建设西域安西四镇的唐军。
围绕天山的四镇之地,每一个镇都有一队兵马,一个崇文馆,一个京兆府。
这就是大唐对西域的改造,也是当今天可汗建设安西大都护府的野心。
一个有野心的皇帝就少不了被人劝谏,有人劝谏皇帝应该要休养生息,蓄养国力,还有人劝谏皇帝一心文治,与诸国更和善一些,再或者还有人劝谏皇帝应该减少赋税。
大抵上,都是这些话语,李承乾时常听着他们的话语,看着他们的奏章,甚至对这些话语都已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