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爷爷是很疼爱他们的,但皇帝家的孩子起步很早,如今两个孩子才三岁,母后就开始教导他们如何用笔用筷子。
回到寝殿内,李承乾翻看着今天各部朝臣送来的劝谏奏章。
一个心怀大志的太子总是令人担忧。
其实有句话一直没有错,这世上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帝国与世家之间更迭,帝国兴,世家兴,世家兴则帝国衰弱。
从来就没有共存一说,在历朝历代或许有世家存在的必要,可以前的皇帝们看来看去皆是这几家人在搅动风云,难道不烦吗?
隋炀帝的存在感够强了吧,也算是个又有个性,行事狂野的皇帝了吧。
他应该会觉得很烦吧……
当科举施行之后,大唐的科举不能成为世家手中的工具,那些人善于将社稷利益转化成个人利益,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拿手的事。
长孙无忌连夜来到了张行成的家中,在这里聚集着一批人。
一盏盏油灯点在堂内,每一盏油灯边都坐着一个人正在记录着卷宗。
见到赵国公来了,张行成行礼道:“为何深夜到此。”
长孙无忌的目光扫视这里,稍稍过一眼,在此地记录卷宗的有三十余人。
“近日有不少人写了奏章,劝谏太子。”
张行成领着长孙无忌走入堂内,道:“这是马周在河北送来的罪状。”
长孙无忌拿起其中一卷,打开看着道:“这些罪证都属实吗?”
“嗯,现在看来是属实的。”张行成神色有些担忧,又解释道:“人证都在马周手中,太子殿下说了罪证一定要坐实。”
长孙无忌颔首,不免放心了不少,“诸位有劳了。”
张行成失声一笑,道:“下官说不上辛苦,其实褚遂良更辛苦,他既是中书侍郎,又身兼礼部尚书,还要主持关中去幽州的粮草运送,太子说褚遂良一个人打三份工,他才是不容易。”
长孙无忌看着挂在墙上的名字,其上有崔元综,崔知温,崔仁礼,崔詧……
“赵国公这些名字……”
“你放心,老夫不会说出去。”
张行成倒也不怕长孙无忌说出去,而且这些人都在马周的监视中,跑不了的。
再者说过了今晚,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
长孙无忌在这里坐下来,问道:“为何不在朝中查这些事,而是要在这里?”
张行成回道:“劝谏太子的人很多吧?”
长孙无忌道:“殿下应该说过明日休朝吧?”
张行成摇头道:“倒是没有。”
“什么?”
长孙无忌神色诧异。
张行成又道:“为何要休朝?”
闻言,长孙无忌的神色又是困惑,又道:“要是休朝了,倒不是太子的作风了。”
张行成颔首,“正是。”
翌日,清晨,群臣安静地站在宫门前,等待着今天的早朝。
太子下令要在河北抓这么多人,其中涉及河北崔家,那些地方士族,还有地方州府的官吏。
这么大的事,朝臣自然要问清楚。
兵部侍郎崔墩礼站在人群中,他是博陵崔氏出身,虽是在关中长大,但与河北士族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他是前隋吏部尚书崔仲方之孙,也是崔仁师的堂亲。
崔墩礼在朝中任职,只是做分内之事,自入仕以来从一个左卫郎将,到现在的兵部侍郎,吐谷浑之战,松州一战,西域战争,他也曾多次为军中效力。
从本心出发,崔敦礼很讨厌自己的身份,不想与崔仁师一系的人有太多的纠葛。
可如今太子要扫清河北士族,博陵崔氏又是河北的世家,在河北众多士族中名望最鼎盛的一家。
涉及族中利益,有些事他身不由己,他此刻的神色又是焦虑,又是不安。
如今郑公病了,房相也老了,站在百官之前的只有当今太子的舅舅,长孙无忌。
面对身边官吏的几番追问,长孙无忌闭着眼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任由他们
宫门还没打开,阳光已照在了此刻还显静谧的洛阳城。
褚遂良问向一旁的于志宁,道:“河北什么案子?”
“韦挺延误粮草运送的案子。”
褚遂良疑惑道:“这事还没有定论吗?”
于志宁道:“没呢。”
“嗷……”
“你不知道?”
褚遂良手执笏板,又惊疑道:“不知道呀?我应该知道吗?”
于志宁吐出一口气,又不想与这人说话了。
褚遂良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饼,递给道:“吃点吧,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确实不知朝中都发生了什么。”
于志宁接过饼与他坐在宫门前吃着,一边解释着近来发生的事。
这些事听得褚遂良几度无言,他忙得都快找不到东南西北,这才听说原来太子要杀这么多人。
张玄素十分不满地看了眼褚遂良,心说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宫门打开的时候,褚遂良三两口就将手中的饼塞入口中,一边嚼着一边走入宫门。
文武群臣脚步匆匆地走向大殿,今天的殿内格外地安静,没人议论朝中的事,也没人议论家事,就连邻里之间的事都没人讨论。
直到这位太子殿下,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走入大殿内。
群臣躬身行礼。
李承乾走到百官前站定,到:“洛阳到了八月还这么酷热,孤让人准备了一些绿豆,诸位回去之后可以熬绿豆汤喝。”
“谢殿下。”长孙无忌率先道。
“谢殿下。”群臣也齐声高呼道。
李承乾看着眼前群臣,又道:“今日来孤收到了一些奏章,都是劝谏孤对河北士族从轻处置。”
殿下话音落下,大殿内依旧很安静。
李承乾接着道:“还有人说,延误粮草运送是韦挺一个人的责任与地方士族无关?”
大殿内还是安静。
李承乾再道:“如果世人都觉得韦挺死了,与士族还有地方官吏无关,那么孤觉得就这么了事,韦挺死得未免太冤枉了,会死不瞑目的。”
“他们真是太高明了,孤真是太欣赏那些幕后的既得利益者,韦挺死了一了百了。”
群臣依旧安静。
李承乾再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太子的话语在大殿内回荡。
“孤时常看百家学说,当然了这也是孤平日里没什么事做,总是看春秋,儒家典籍,或者黄老之学,这些书给了孤很大的启发,古之圣人教导礼义廉耻。”
褚遂良站在朝班中闭着眼,安静站着,心说太子清闲的时候喜钓鱼,不爱看圣贤书。
李承乾再道:“为君者更应该看这些书,这是父皇的教导,也是河间皇叔的教导。”
“现在河北士族笼络韦挺,似乎结交与之给予便利,一个大权在握的河北馈运使,不知轻重缓急,竟然将大事给耽误了,真是可笑至极,这种事朝中若不管,还有礼义廉耻吗?”
李承乾再道:“既然礼义廉耻管不住一个人的品行,应该用律法,诸位都是朝中的官吏,我们立于朝堂还要看世家的脸色,我们不脸红吗?孤反正觉得很脸红。”
崔墩礼站出朝班道:“请太子殿下,处置河北士族,律法应该从严,而不是放人。”
“好!”李承乾朗盛应道,“事关朝堂尊严,诸位若觉得不该处置河北士族的人,可以现在就离开朝堂。”
大殿内很安静,没人离开朝堂。
崔墩礼竟然站在了河北士族的对立面,这倒是令朝中众人没想到,这家伙怕不是博陵崔氏的叛徒吧。
大抵是这样的。
张行成递上一份卷宗道:“太子殿下,这是御史台近日所整理的罪证,其中涉及收买地方州府三十五人,提高田租,逼迫乡民强卖土地为首的为恶之徒六十七人,其团伙横行乡里。”
“为其以筹措粮草之名,劫掠乡民粮草的县官二百七十一人,金钱输送,利益往来皆在卷上,河北巡察御史马周已悉数掌握罪证。”
一个人为虎作伥做不到这种地步,其中有黑的,有恶的,还有劫掠的,还有提供钱的。
在一个失去了律法光芒的地方,藏着有多少脏事。
李承乾道:“有罪的人自然要拿下,但孤觉得只是治标不治本,还是等于没治,往后增设河北道崇文馆,建设河北道御史台,巡视地方,扫清地方。”
这位太子将卷宗交给朝臣传阅,又道:“大唐是从战乱中接手的这个烂摊子,这个天下有着庞大的土地,却民生凋敝,人口锐减,连年的战乱,几乎要将天下打空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无地自容
“一年前,父皇从泰山出游回来。”李承乾站在百官面前继续道:“父皇说,中原都平定有二十年了,二十年。”
“父皇很困惑,很不解,父皇问孤,父皇说为什么中原平定二十余年,中原各地的民生依旧凋敝,依旧有这么多人食不果腹,听到父皇的话语,孤很惭愧。”
“惭愧到无以复加,身为人子不能为父皇解开困惑,身为储君无地自容。”
李承乾望着众人道:“诸位,你们可以解开父皇的困惑吗?”
大殿内依旧安静,隐约有些窸窣声,那是还有人在传阅河北的罪状。
李承乾举起右手道:“诸位,有与孤一样无地自容的,能否举手。”
长孙无忌率先举手,接着是中书侍郎岑文本,殿中侍御史张行成,中书侍郎褚遂良,太子詹事于志宁,工部侍郎徐孝德,兵部侍郎崔敦礼,吏部侍郎张玄素,殿中侍御史杜正伦,兵部尚书段瓒,刑部侍郎狄知逊,刑部尚书刘德威,户部尚书张大象,秘书省少监许圉师……
一个接着一个纷纷举手,直到文武双方全部举手。
李承乾放下手,朝中众人也跟着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