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言罢,狄知逊领着狄仁杰走入这处院中。
温彦博又对家里的下人吩咐道:“把门关好,往后有人来拜访就说老夫休息了,择日再来吧。”
“喏。”
领着客人进屋,年迈的温彦博放下了拐杖,在一张矮桌边坐下来,询问道:“孝绪怎么不来长安。”
“回老先生,家父近来得了一场重病,不便来长安述职,在下替家父来一趟长安。”
温彦博看向一旁的孩子,低声道:“这是孝绪的孙子吧。”
“小子狄仁杰,见过老先生。”
看到孩子乖巧的模样,温彦博面带微笑道:“没想到孝绪都有孙子了,本就多年不见,老朽与他都已老矣,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再见。”
狄知逊适时拿出一卷纸,“这是家父的书信。”
因为年迈,温彦博的手有些颤抖,看书信时要眯着眼,抚须考虑着。
狄仁杰打量这间简单的屋子,又打量着老先生的神情。
看完书信,温彦博低声道:“你要入仕?”
“家父安排的。”
闻言,温彦博将信纸对折放在一旁,叹道:“现在朝中不一样了,已不像当年可以举荐入仕,就算老夫举荐你,你也是要科举及第,方能入仕的。”
狄知逊作揖道:“在汴州时就听说了,此番便是来参加下一次科举。”
“也不知下次科举要等到何时。”温彦博想了想,脸上的老斑随着面容而动,低声道:“倒是有个事,你可以与颜勤礼一起。”
狄知逊行礼道:“老先生请讲。”
“朝中要开辟崇文馆,招纳学士,老夫虽不能举荐你入仕,但可以举荐你入崇文馆,任个编撰。”
“崇文馆?”
“嗯。”温彦博点头道:“老朽受陛下命掌崇文馆诸事,崇文馆由太子直领,你可暂居崇文馆,巩固学识,待下次科举。”
“谢老先生指点。”
“崇文馆是太子直领,建设在京兆府的后院,往后少不了与太子见面。”
“来时听说太子殿下是个孤僻又苛刻的人。”
“呵呵呵……”温彦博忽然笑道:“老朽去见过高士廉了,他说太子并非外界传闻那般,明日午时再来寻老夫,带你去见太子。”
“在下明日再来。”
“嗯。”温彦博点头示意眼前的父子可以离开了。
狄仁杰还是一副无忧无虑的,狄知逊心中却有矛盾,举荐不成就算是不入仕也罢。
这入仕本就是父亲的要求,眼下还要见太子,便蹙眉不语。
狄仁杰嬉笑道:“爹,你怕麻烦,但又不能忤逆爷爷的安排,孩儿觉得崇文馆很合适。”
宅院内,温彦博独自一个人坐着,仆从给他倒上一碗茶水,低声道:“老先生,这是茶叶,如今长安人都是这么喝的。”
温彦博没去拿茶碗,而是看着窗外的天空,缓缓道:“今天见到狄孝绪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在东宫的事还历历在目呀。”
仆从退到一旁,道:“现在连皇帝都换了,老先生当年教导东宫太子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见到了徐孝绪的孩子,想起了当初在东宫的过往,现在的东宫也换了主人,是李家二郎的嫡长子。”
仆从回道:“老先生,如今坊间对太子的传闻很多。”
温彦博又道:“老朽在朝堂上见过太子了,十七八岁的模样,高士廉对这个太子的评价很有意思。”
见老先生忽然笑了,仆从问道:“许国公都说了什么了?让老先生这么高兴。”
温彦博摇头不语。
太子要早朝之后才能得空见到,因此与狄知逊约定的时间也是午时。
下了早朝之后,李承乾便早早来见这位老先生。
刚刚走到老先生所住的宅院前,李承乾就见到迎面走来一对父子。
男子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
薛万备提着一个长长的食盒,站在一旁警惕着。
狄知逊父子在老先生的家门口站定,也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华贵的少年人。
正巧,宅院的木门打开了。
温彦博拄着拐杖走出来,看了看站在门两侧的人,先是行礼道:“太子殿下。”
李承乾伸手搀扶,道:“老先生不用多礼。”
温彦博看向一旁的狄知逊,介绍道:“殿下,这是狄知逊。”
“在下并州狄知逊见过太子殿下。”
一旁的狄仁杰也跟着行礼,用稚嫩的声音,道:“小子并州狄仁杰。”
李承乾多看了一眼狄仁杰,又看看狄知逊,虽说没有见到爷爷所言的狄孝绪,却是见到了他们父子。
李承乾收回目光,低声道:“老先生,崇文馆还在建设,先去看看吧。”
“也好。”温彦博迈步跟着太子的脚步,能够感觉到殿下故意放慢了脚步,照顾自己这个老人家。
街道上很安静,没见其他的行人。
他又回头看向跟在后方的狄知逊父子,低声道:“殿下,老朽去见过许国公了。”
“舅爷他……”李承乾讪讪一笑,心说舅爷不会与他老人家说一些古怪的话吧。
温彦博低声道:“听说太子殿下时常去拜访,还说殿下很有野心。”
“野心?”李承乾神色尴尬,道:“可能舅爷是说孤很有远见吧。”
温彦博道:“还听说李卫公与太子殿下走得很近。”
闻言,狄知逊的脚步稍停,低着头正有思量。
李承乾勉强地笑着道:“孤与大将军时常一起下棋,只是下棋。”
“下棋也可以学兵法吧。”
狄知逊脚步又是稍停。
李承乾脚步依旧,道:“下棋与兵法无关。”
“老朽还知道红楼出自东宫,怎么后续就不写了?”
李承乾的笑容越发勉强,再解释道:“老先生,红楼是出自曹先生之手。”
温彦博面色沉着,摆出一副你就解释吧的态度。
“老朽还听许国公说太子殿下想抓紧当皇帝了?”
闻言,狄知逊的脚步停下,恍惚间以为听错了。
李承乾一手揉着两侧的太阳穴,舅爷这人的谈吐实在是……不出所料。
狄仁杰扯了扯父亲的袖子,指着太子与老先生的背影道:“爹,走远了。”
狄知逊这才回过神,领着儿子快步跟上。
如今崇文馆正在建设,建设在京兆府的后院,工部安排的工匠正搭建着,眼前已经有了框架。
因本就是京兆府的后院,所以省去夯实地基的过程。
李承乾揣手道:“崇文馆虽说没有弘文馆与文学馆这么大,胜在地段好,而且连通京兆府,往后有什么工作方便走动。”
温彦博道:“殿下是希望崇文馆与京兆府能够相辅相成?”
“弘文馆对接的是秘书监,文学馆是与魏王府走动的,崇文馆与京兆府对接。”
言至此处,李承乾补充道:“不用担心,这京兆府上上下下都是孤的人。”
狄知逊神色一凛,忽然今天觉得今天的风特别冷,这一次跟着老先生来见太子,听到的这些话……着实令人难忘呐。
温彦博又看向身后的父子,低声道:“殿下,狄知逊是老朽好友狄孝绪的孩子,本想着老朽举荐他入仕,如今科举施行,老朽深知朝中规矩,他还年少时就老朽就教导过,是个才学很不错的年轻人,想着举荐他与颜勤礼一起入崇文馆,殿下意下如何?”
“当然可以。”
回头看去,李承乾询问道:“狄兄?可在长安有住处了?”
一直站在后方的狄知逊行礼,回道:“在下暂住一间酒肆,”
“住酒肆多不方便,这里就有一间空房子,你们父子先就住在这里,往后行事要校对文章也方便,起床走两步就能工作。”
许敬宗脚步匆匆而来,他的身影掠过几个正忙碌工匠,一路走到后院门口,行礼道:“太子殿下,老先生。”
李承乾指着后院的一间屋子,吩咐道:“老许,你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狄知逊父子住。”
“喏。”
李承乾笑道:“他也是孤的人。”
狄知逊神色了然,道:“早就听闻许少尹威名。”
许敬宗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狄知逊,道:“说笑了什么威名,都是骂某家的骂名。”
老许三两句话就与狄知逊很融洽。
换言之,不论五湖四海或突厥西域,许敬宗能与任何人喝在一起。
这种人,不论把他丢在什么地方都能活得自在。
几人走入后院,来到京兆府内坐下来,薛万备打开食盒将一盆盆菜肴端了出来,还有一壶葡萄酿。
狄仁杰瞪大着眼睛,张嘴惊叹道:“都说关中种出了葡萄,还能酿出关中的葡萄酿,原来是真的呀。”
李承乾道:“小孩子不许喝酒。”
狄知逊沉声道:“仁杰。”
狄仁杰这才回到爹爹身边,目光又瞧了眼葡萄酿,很想尝一口。
李承乾将葡萄酿递给许敬宗,道:“孤不喝酒。”
许敬宗推开酒壶,道:“京兆府有规矩,当值期间不能饮酒。”
温彦博尝了一口葡萄酿,啧吧着嘴,问:“太子殿下若当了皇帝,会东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