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精灵语。
银色的瞳孔亮若朝阳,魔力在森林中心炸开却不伤害一片草叶。
金色光晕猛地扩散到整片小世界的每一棵树梢上,然后急剧收拢,汇聚成一道从天而降的淡金色光束,将绘梨衣整个笼罩在内。
绘梨衣抱着轻松熊跪坐在光束中央。
一开始她的表情还很平静,只是身体变得更热了一点,像是沐浴在比平时更温暖的阳光里。
但几分钟后,第一波真正的疼痛从她胸骨下方爆开了。她脊椎猛地弓起,整张脸在瞬间失去血色,汗水从额头和脖颈的每一寸皮肤上争先恐后地涌出,浸透了那头深红色的长发,打湿了她怀里的轻松熊。
她能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自己体内生长,不是肿瘤,不是异物,是从她出生以来就一直被抑制、被压制、被关在人类基因图谱这座笼子底下真正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她的骨骼在咯吱作响,肌肉纤维被一根根撕裂又重新熔合,每一条血管都在以远超人类心跳极限的速度搏动,从手腕蔓延到上臂的青黑色蛛网开始向肩胛扩散,比昨天更快,比之前任何一次失控前兆都更猛烈。
芙莉莲没有说“忍一忍”,她只是一直维持着魔力输出的稳定,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绘梨衣的肩膀。
她能感受到掌心下这具小小的身体内部的每一丝魔力乱流,感受到那些被激活的龙族基因在沿着神经束不可逆地改造每一个突触。
有些步骤她可以用魔法减轻疼痛,但有些步骤,尤其是神经重塑和意识交融,是任何外力都无法代劳的。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这个固执地抱着轻松熊的女孩在剧痛中不失去对自己意识的掌控。
冷汗浸透了绘梨衣的深紫色裙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金色的光芒在她体内一遍遍洗刷过每一条血管,她的意识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些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声音开始在她脑海中盘旋。
恐惧抓紧了她的心脏,她开始发抖,全身都抖得像一片被狂风吹落的花瓣。
“想想值得记住的人。”,芙莉莲的声音从光束之外传进来,像是在暴风雨中唯一保持镇定的一座灯塔,“那个带你来这里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绘梨衣布满汗水的眼皮在剧痛中颤动,然后她发出了极微弱的一丝声响。
“Sakura。”
“他没有抛弃你。他送你来这里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芙莉莲的魔力在绘梨衣体内化为一股暖流,将那被龙族意识反复冲击而几近崩裂的神经束重新温柔地包裹起来。“他就在外面等着你。”
绘梨衣抱轻松熊的双臂不再因为恐惧而痉挛。
她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把脸埋进熊的绒毛深处,在唇齿间含混地呼出那一口气,然后她不再与体内那股试图吞没她的意志对抗了。
因为她相信芙莉莲,她也相信路明非,相信那个在惠比寿雨夜的敞篷跑车里一遍又一遍跟她说“别怕”的人。
她的骨骼发出最后一轮密集轻脆的响声,每一块椎骨、每一根肋骨、每一节指骨都在同时被拆解又被重组。
然后一切疼痛戛然而止。
她体内被压抑了无数日的龙族血液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自由地、以全身贯通的形式被释放出来。身体缓缓软下来,蜷缩成最初那个安静的姿势,深红色的长发铺散在绿草地上,呼吸平稳得像退潮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海水。
光束渐渐淡去。
芙莉莲将魔杖轻轻点在地面上,半蹲下来,用指尖拨开绘梨衣贴在额头上的湿发,检查她的瞳孔和脉搏。
绘梨衣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在她那双曾经被审判染成赤金色的瞳孔最深处,此刻亮着一点极其柔和、极其澄澈的淡金色。
芙莉莲点了点头,收回了按在她脉搏上的手指。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密布着黑色蛛网血管的手腕。
那片从她记事起就一直缠绕在腕间的暗青色青筋全部消失了,皮肤光洁、苍白温暖,是健康体温下人类该有的温暖。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一直放在轻松熊口袋里的便签本和铅笔,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可以去见Sakura吗?”
第836章 流浪汉芬格尔
深夜,歌舞伎町。
街上已经见不到几个行人和车辆了,连日暴雨把这座城里绝大多数寻欢作乐的人都赶回了家。
酒吧和各类夜场也早早关了门,卷帘铁门上挂着“本日休業”的牌子。
只有最财大气粗的夜店仍旧亮着顶天立地的霓虹招牌,那些巨型彩色灯管在雨幕里固执地闪烁,像暴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灯塔。座头鲸当然把高天原视为歌舞伎町里领袖群雄的大夜店之一,因此高天原的霓虹招牌也是彻夜亮着的。
受暴雨影响,这些天店里打烊很早,牛郎们全回了宿舍,可仍有迎宾的服务生笔挺地站在招牌下面,戴着雪白的手套,维持一家高端夜店应有的体面。
一个人影从街道尽头由远及近,仰起头眺望高天原的招牌,反复念了几遍店名,脸上忽然绽出一种被拯救了的狂喜。
“那个……我想打听一下,这里是高天原吗?你们接不接待男宾?”,浑身湿透的外国人捋了捋头发,用还算流利的日语向服务生打听。
店里早就没有客人了,服务生立在门前不过是替高天原这种高级夜店撑住门面,却万万没想到当真还有客人登门,而且是个体形魁梧的大块头。
服务生拿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这号人物,只见他上身套一件早已辨不出原色的套头衫,下身是一条好多天没洗过的牛仔裤,衣服上到处是油渍,凌乱的长发脏得打结,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雨水、汗臭与廉价快餐油脂搅拌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他手里还拎着个快餐店的纸袋,袋子上豁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咬掉半边的汉堡,那汉堡已被雨水泡得发涨,面包屑粘在纸袋边缘,怎么看都像是这家伙从路边捡了别人吃剩下的。
这位看上去根本就是个饿昏了头的流浪汉,别说在高天原消费了,要是真放他进去,他只怕会不顾一切地扑向后厨,拉开冰箱把所有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往喉咙里灌,然后倒在地上装死狗,任凭你怎么踢打。
服务生掩住鼻子避开那股熏人的恶臭,用还算温和的语气回答:“对不起,高天原是专为女性开设的俱乐部,恕不接待男宾。”
“可你不也是个男人吗?”,流浪汉直勾勾地盯着服务生,那眼神既像在觊觎这个小白脸的美色,又像饿极了,觉得服务生头上那烫成玉米卷状的头发十分可口。
“工作人员例外。”,服务生被他盯得心头乱跳,“我就是工作人员。”
流浪汉踌躇了片刻,转身走进了瓢泼大雨里。
服务生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家伙总算知难而退了,没料到他淋了半分钟雨后又猛地转了回来。
他立在雨中,垂下头,双手把湿透的头发猛地朝后一捋,脏兮兮的污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可那些打结的长发被捋到脑后之后,居然服服帖帖地固定成了一个完美的背头。雨水冲刷掉了他脸上大半油污,露出底下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好一个传统英俊小生的背头。
“朋友!你看我,是江口洋介那型的!我也有意来这里工作!你们能收下我吗?”,流浪汉瞪圆了眼睛,眉峰扬起,胸肌挺得简直要撑破衣服。
服务生呆呆地望着这朵在暴雨中怒放的奇葩,伸出手指指着他:“你你你……你是……”
“江口洋介那型的!”,流浪汉再次强调。
“不不!您是长濑智也那型的!”,服务生有些激动。
“这个……最近的日剧我看得的确不多,您说的长濑智也是?”,流浪汉露出了几分局促,但并拢立正的双腿表明他极其认真地在应对这场求职面试。
“《花痴刑警》,”,服务生竖起大拇指,“《花痴刑警》里的长濑智也!他是那部剧的主角!也是我的偶像!”
“是么?”,流浪汉惊喜地摸了摸自己作为雅利安人颇有棱角的下巴,“主角?”
“没错,他在里面演一个非常贱格的花痴!”,服务生深鞠一躬,“您来得太巧了,店长说眼下店里的牛郎太走外形路线,正需要一些搞笑人物,我们很需要您这样的人才!请稍坐稍等!我这就进去向经理推荐!”
高天原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几个刚送完客人的牛郎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恺撒,他穿一身黑条纹西装,内衬白色蕾丝衬衫,领口系着紫色领结,一只手搀着醉醺醺的女客,另一只手替她拎着爱马仕铂金包,脸上挂着加图索家少主专属的微笑,无论哪个年龄段的女性,撞见这种笑容都会觉得自己正被整个世界温柔地捧在手心里。
“我还年轻,能得到您的怜惜真是不胜荣幸。如果有缘还会再见的,也许那时候才是结下一生缘分的好时候。”,恺撒温情款款地把最后一个客人送上路,“还希望您下回继续来捧我的场哦。”
他们刚才去后街拉面店喝了几杯清酒,吃了一碗酱油拉面,这才慢悠悠地折回高天原,却不想还有忠实拥趸在寒风里痴等。
醉醺醺的女人倚在恺撒肩上,路明非和楚子航一左一右搭了把手,三个人合力扶着她往门外送。
这位忠实拥趸是某发动机株式会社的副社长三笠女士,三十二岁,已婚,没有子女。
她的先生贵为横纲级相扑国手,一门心思献身相扑事业,吃得越来越肥,平日只醉心于跟别的肥壮男人扑打,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
三笠女士于是寄情夜店,成了Basara King的王牌贵客,每周至少来两趟,每趟至少开三瓶唐培里侬。
“分别的时候能给我一个吻吗?姐姐明天一早就要飞去美国谈判,只要带上Basara King的吻,姐姐就无所不能!”,女人立在门前,像一株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墙头草,高跟鞋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踩出好几个深浅不一的踉跄。
“像樱花飘落那样轻轻的一吻可以吗?”,恺撒问。
“真是个薄情的男人啊!”,社长大人闭起眼睛,高高仰起脸。
恺撒揽住她的腰,路明非打了一记响指,旁边那位帮着拎包的服务生一个箭步迎上前去,在社长脸上柔情万分地印下一吻。
社长大人缓缓掀开眼皮,面前仍旧是那位阳光般灿烂的贵公子,四目相接地脉脉含情,情深似海。
“这世界如此残酷,可因为有你在,它才变得美好!”,女人刹那间恢复了万人之上的强者气概,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车,那双片刻前还摇摇晃晃的高跟鞋,此刻砸在地面上的响声活像战鼓,“等着我,等我把那些德国和法国的供货商全收拾干净,就回来找你!”
她威风凛凛地扬长而去,牛郎三人组站在台阶上,像被风吹拂的柳枝一般冲她摆手,脸上挂着历经风霜的专业微笑。她在后视镜里望着那些如花似玉的男人们,胸中翻涌起一定要守护他们的豪情,猛踩油门,奔驰车便消失在歌舞伎町湿漉漉的雨幕尽头。
恺撒拍了拍手:“收工!”
人就是这么回事,一旦冲破了某个下限就彻底无所畏惧,什么都变得驾轻就熟。
起初恺撒走的是贵公子式刚猛路线,微笑、恭维、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拿加图索家几百年沉淀下来的贵族气场一路碾压。
如今他在这里学会了刚中带柔,时不时在恰当的时机露一点不经意的软肋,客人一瞧这个阳光般的男人竟也会说出恳请的话来,心一下子就软透了,一掷千金地买酒替他往上冲营业额。
恺撒反复演练之后越用越熟,已经修到了镜花水月相望无痕的禅境。
他非常乐意适度地挥洒自己的魅力,施舍给那些缺爱的可怜女人,这一点恰好跟座头鲸的“男派花道”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路明非暗自觉得,只要给恺撒足够的时间,这根好苗子必定能在高天原青史留名,抱回“一番花より男子”的至高成就。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楚子航也颇有进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吴下阿蒙了。
他不再是那个永远只靠一张冷脸接客的机器人,偶尔也会在客人讲完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时,略微弯一弯嘴角,让客人觉得是自己亲手把他融化的。
路明非猜他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楚子航只是敬业,他做什么都敬业,屠龙的时候敬业,修车的时候敬业,当牛郎的时候同样敬业。
“各位师弟,我可算找到亲人了……”,台阶底下忽然有人瑟瑟缩缩地开了口。
なに?What?是幻觉吧?一定是幻觉!幻觉里居然听见了废柴师兄的声音,那一定是因为自己太想念他了!
路明非在心底努力地自我欺骗。可自己怎么会那么想念废柴师兄?莫非是心底那一点点从良的渴望在作祟?
他捂住脸便想往店里溜,老天保佑,千万别在这种地方撞见废柴师兄,更别是眼下这身装束。
他一回到店里就换上了工作服,黑色条纹西装配白色蕾丝衬衣,领口系着紫色领结,后背还豁了一道从肩胛直直开到腰际的深V。后背全裸。
这身打扮要是被废柴师兄那双善于搜刮八卦的眼睛逮住,铁定会变成他这辈子都甩不脱的噩梦。
不,不止这辈子,还会被拍下照片群发给卡塞尔学院每一个学生,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毕业十年后聚会还会有人把照片投在投影仪上循环播放。
废柴师兄芬格尔·冯·弗林斯,前新闻部部长,现任留级之王,卡塞尔学院建校以来声名最为狼藉的狗仔之王。
第837章 狗仔之王
“你们不认我了?”,那人继续在台阶底下抖抖索索地说,雨水顺着他打结的头发一滴滴砸在台阶上,“你们要是不认我,我可就拍照回去发帖了,标题就叫《卡塞尔三大精英沦落东京歌舞伎町,露背西装真空上阵为哪般》。”
路明非耷拉着脑袋,心想尊严这东西就让它随风远去吧,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好歹是卖艺不卖身,怎么也算出淤泥而不染。
他深吸一口气,同恺撒和楚子航齐刷刷地低下头,望向台阶下立着的那条浑身湿透的败狗。
芬格尔捋了一把头发,亮出他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招牌笑脸,指了指旁边的迎宾服务生说:“我来找工作,能给个推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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