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他一边猛打方向盘甩开一辆试图从左侧包夹的改装思域,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脸上扣着公卿面具的侍者又追上来了。
像一只在暴雨中贴地飞行的乌鸦,从一条条小巷的阴影里时隐时现,每一次从黑暗中浮现都比上一次更近。
赤金色的瞳孔在雨幕中拉成两道断断续续的光丝,面具上那个端庄的微笑始终没有褪去。
然后一道清光从副驾驶座后方亮了起来。
芙莉莲从后座探过身,银色长发在风雨中飘扬,被雨水打湿的发尾贴在深灰色的斜肩长裙上。
她将魔杖横在身前,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在杖身上极快地划出一连串路明非看不懂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雨幕中一个一个被点燃,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森林树冠时的淡金色。
然后她将手指从魔杖上移开,轻轻按在了路明非的太阳穴上。
一股极其微凉的东西从他的太阳穴渗了进来。
那些在他脑海中反复闪回的破碎画面,冰原、鸦群、被白雪覆盖的女孩的脸,像是被一阵极轻极静的风缓缓吹散了,消散时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木梆子的余音也消失了,剩下他这辈子都未必能再体验几次的、真正的宁静。
路明非的手脚停止了颤抖,呼吸从急促的喘息恢复成均匀的节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重新稳定了下来。
清心咒。
这种魔法在任何一本精灵古籍上都不会占据超过半页的篇幅,它太基础了,基础到被绝大多数魔法使忽视。
但芙莉莲用了一千多年的时间才真正理解它为什么会被精灵先祖们放在所有心智防护咒语的卷首:它不是用来制造幻觉或扭曲记忆的,它只是帮一个人把不属于他自己的恐惧暂时拨开,让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判断力和意志。
人类的恐惧分两种,一种属于自己,一种来自外界强加的暗示。
清心咒只能对付第二种,但在绝大多数时候,让人崩溃的恰恰就是第二种。
路明非重新张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驾驶。
然后他听见芙莉莲在副驾驶座后面非常轻微地喘了一口气,这在芙莉莲身上几乎是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的变化。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能吹皱的水,但她握着魔杖的手指正在努力抑制细微的颤动。
清心咒的消耗不该这么大,除非她不是只对他一个人用了。
“绘梨衣。”,路明非突然意识到另一个人的状态变化。
绘梨衣蜷在副驾驶座上,那双红肿的眼皮底下,血红色的泪痕还挂在脸颊上,但她的眼睛里不再只有空白和茫然了。
她刚才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瓷娃娃那样呆呆地瘫在座椅里,现在却正低着头,用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擦去眼眶边的红色泪水。擦了几下没擦干净,她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叠成小块,认真地蘸着落在皮座椅上的雨水,然后像洗脸一样轻轻擦拭自己的脸颊。
她正在自己把自己从恐惧中拉回来。她擦完之后把湿透的纸片叠好放进车门侧的储物格里,然后拿起小本子和铅笔,低头写了几个字,把本子推到路明非右手边。
“我不怕了。芙莉莲,谢谢你。”,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三瓣小花。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就从后视镜里再次看见了那双赤金色的眼睛。
黑衣侍者已经跨过了两条巷子的距离,正从一辆被他徒手掀翻的摩托车残骸上跃过。
那张面具上的微笑没有因为不断受到穿甲弹和钝金弹头的轰击而有任何动摇。他离兰博基尼的车尾只剩下不到三十米。
芙莉莲从座椅上转过身,单膝跪在被雨水泡透的真皮椅垫上,面朝车尾方向。
她将魔杖的尾端抵在兰博基尼的后备箱盖上,银色的长发在暴雨中向四面八方飘散,被风雨浇成一面猎猎作响的银色旗帜。
然后她开始蓄力。
路明非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需要蓄力的攻击,楚子航的君焰、恺撒的镰鼬、甚至龙王的吐息,都是越来越狂暴、越来越不受控制的。
他以为芙莉莲的蓄力也该是那个样子,银光越来越刺眼,空气中的魔力浓度越来越高,周围的雨水都该被蒸发成白雾。
但芙莉莲的蓄力是相反的。风暴在她身周渐渐平息,从她魔杖尖端涌出的魔法之光没有越来越亮,反而越来越暗,从银蓝色沉淀为深蓝,从深蓝慢慢褪成看不出发光的深紫色。
不是光不再亮,而是她把魔力压缩到了人类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频段。
空气开始震动,整个巷子被放进了一面巨大的铜锣底部,锣面正被人用极慢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击。
每一波震动都让路明非的胸腔共鸣出说不清的压迫感。
然后芙莉莲松开手,用双手将魔杖向前平推。
一道暗紫色的雷霆从魔杖前端爆发,但它的形态完全不像任何闪电。
它是一根完整的、笔直的、带着倒刺的荆棘之枪。
长枪的每一根倒刺都在深夜的雨幕中反射着冷厉的紫光,枪尖以完全超越兰博基尼加速度的速度撕裂空气,所过之处雨水不是被蒸发,而是被直接排斥在弹道之外,形成了一段短暂的真空通道。
空气在枪身周围炸开,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已经超出了人类语言里任何对“尖锐”一词的定义范畴。
荆棘之枪穿过层层雨幕,穿过被它自身速度卷起的白色蒸汽涡流,以完全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极速,一枪扎透了黑衣侍者的胸膛。
整根带倒刺的长枪从胸腔正中贯入,从他背后穿出,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巷子尽头那堵混凝土墙壁上。
深紫色的魔力在刺入他身体的瞬间爆发成无数细小的荆棘,顺着他的每一条血管和每一根神经束向四肢百骸蔓延,将他的手脚钉成伸展的姿势,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墙上,像一枚被大头针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侍者低下头,用那双赤金色的眼睛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还在噼啪跳动着魔力的贯穿伤。他嘴角终于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芙莉莲松开魔杖,整个人向座椅靠背倒去。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苍白,疲惫,像是连续几夜在斗兽场最深处举起魔杖抵挡龙血尸潮后刚刚退下来那刻。
她的魔力在这一击里几乎完全耗尽,荆棘之枪所消耗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技巧或元素调动,而是她自身压缩到极致的全部储存。
以她此刻的魔力残余,大概连最简单的照明魔法都维持不了几分钟。
“芙莉莲,你——”,路明非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尖锐的引擎声打断了。
暴走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每条能通到这条小路上的街巷都在往外涌出摩托车和改装轿车,刺眼的车灯从前后左右同时照向那辆正减速重新调整方向的兰博基尼。越来越密的引擎声把整个惠比寿西面的寂静住宅区变成了一座由马达和叫骂声构成的大型竞技场。
他们全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穿着长裙的银发女人用一根会发光的棍子把另一个看起来根本不像人的人钉在了墙上。
但百亿日元已经彻底烧红了他们的眼睛,恐惧被贪婪碾碎,手无寸铁地撞向钞票的速度只会更快。
“换你来开。”,路明非说。他俯身把副驾驶侧的手套箱打开,将里面那把短刀的刀鞘从湿漉漉的工具箱中一把摸了出来。
芙莉莲从后座甩开安全带,身形像一道被风吹散的银影般从后方掠进驾驶座,一瞬间就完成了双手握方向盘的姿势。
她的脚下仍踩着一双在雨中湿透的细高跟鞋,用极其平稳的力道踩住了油门。
路明非从驾驶座上翻到后座,再从后座翻到车尾,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把短刀,短刀是恺撒的,从不离身的佩刀之一,刀锋开得极利。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从四条巷口同时涌来的暴走族摩托车阵,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零,开启。
周围的世界清静了。
雨水从天空坠落的速度慢得像一枚枚被丝线吊在空中的水晶珠。摩托车引擎的轰鸣被拉成极低极长的闷响,像是被放慢了几倍的鲸鱼在深海里的叫声。
暴走族们扭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两根手指正搭在刹车握把上的动作被无限地定格在半空。
车灯光束中的每一颗雨珠都清晰可数,它们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划过空气,而他在这片被冻结的雨幕中一个人清醒地移动着。
路明非没有犹豫。
他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黑夜里握紧短刀,从兰博基尼的车尾纵身跃入了那片停滞的车灯光海。
短刀在他手中划出第一道弧线,斩断了最前面一辆摩托车的前轮辐条。
然后他整个人像一尾从深潭中跃出的鱼,在这片被凝固的暴雨中游向每一个靠近的骑手,把他们的车胎切开,把他们的刹车线挑断,把他们手中正缓缓举起、离他还有好几步距离的棒球棍和铁链从他们指尖震落在半空。
没有人受伤到致命程度,他在开启时间零的瞬间给过自己一条底线,刀锋只对车,只对武器,不对人。
但那些摩托车和改装轿车身上的每一处脆弱结构全都以极快的速度被他疯狂地精确削断。
他像是一个游走在大片静态雕塑之间的毁灭艺术师,动作接连不断,在雨幕中留下一个又一个瞬间消失的残影。
时间零的效力在他身上缓缓退去。
路明非听见这个世界重新在他耳边恢复了声音,摩托车前轮在他背后接二连三地失去平衡,刹车钢缆崩断的脆响,棒球棍在积水里滚动的声音,还有兰博基尼在暴雨中持续轰响的唯一一抹引擎声。
几十辆暴走族的载具在他身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彼此追尾,歪歪扭扭地倒成了一片,车灯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小巷的石板路上,将水洼照出无数明晃晃的光圈。
路明非把短刀上的雨水甩干,将刀收回腰侧。
他走回兰博基尼旁边,用湿透的袖子抹了抹眼睛,重新翻进后座。
芙莉莲头也不回地单手打了个方向盘,另一只手将一枚取出来的新的魔法水晶嵌进了仪表盘旁的点烟器槽里。
水晶表面发出微弱的蓝光,那是她仅剩的备用魔力源,这枚指甲盖大的储能水晶大概是她出发前从临时空间袋里检出的最后一点储备。
兰博基尼的尾灯拖出两道红弧,穿破了这片仍在掉落雨滴的夜巷,继续朝着没有路障拦车的地方全速冲去。
第825章 芙莉莲:绘梨衣在小世界里休息
路明非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是漆黑的夜和漫天大雨,雨水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
他从噩梦中醒来,仍在春末夏初的东京。圆床的四面垂下红色的纱帘,被从空调出风口灌进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身上盖着的是一条轻软的羽绒被,被套上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里的画面还在他眼皮底下残留着断断续续的残影,暴走族的摩托车阵在雨幕中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车灯横七竖八地照着小巷的石板路,他自己的手在时间零的缝隙中握着短刀,刀锋切开刹车线和轮胎辐条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还缠在耳朵里。
然后是无尽的奔跑、油门踩到底的轰鸣、芙莉莲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像一面旗帜般飘荡。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个他从没想过会亲眼目睹的景象上:绘梨衣站在漫天大雨中,双眼燃烧着前所未有明亮的赤金色,像一尊从黄泉比良坂重返人间的血腥女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瞳孔中不属于人类的威严和冷艳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认不出她是同一个人。
他的头很痛,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整夜,后背和肩膀也很痛。
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和手臂,那些被暴走族的铁链扫中、被飞溅的车灯玻璃碎片划开的伤口都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边缘开始发痒,伤口正在愈合的迹象。
这说明深夜长街中的那场杀戮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他躺在浴缸里做的一个噩梦。
他记得自己最后被人拖上了车,被塞进了后座,意识模糊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用微凉的手指按着他的颈动脉测量脉搏。
但之后发生了什么,怎么从惠比寿回到这间情人旅馆,他完全记不清了。
他摸索着从床沿上站起来,想去浴室接一杯水喝。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刚走了一步,他忽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弹起来,他这才发现一件要命的事情。绘梨衣不见了。
落地窗前的茶几上还摆着她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玩偶们,芭比娃娃还坐在红色小汽车的驾驶座上,轻松熊和小黄鸡还围着那只粗陶茶杯。但茶几旁那张她经常趴在上面写便签的坐垫是空的,床上另一侧的羽绒被被掀开了一角,枕头上有她枕过的浅浅凹痕。
他扭过头往浴室的方向看,磨砂玻璃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灯光。
他心里猛地一紧,正要喊出声音——
“绘梨衣没事。她睡着呢。”,熟悉的声音悠悠地从房间角落里传来。
路明非猛地转过身。芙莉莲从一道还没有完全弥合的空间裂缝中缓步走出来,裂缝的边缘泛着淡银色的微光,在她跨过之后迅速收缩成一条细线,然后无声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她换掉了昨晚那件在战斗中被雨淋透的深灰色斜肩长裙,重新穿上了她那身标志性的墨绿色风衣,银白色的长发还没有完全干透,披散在肩头,发尾偶尔滴落一颗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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