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在克苏鲁 第76章

作者:羽生萌萌香

  想明白这一点,就没有必要继续徒劳的破坏了,他撤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哭嚎几乎要荡碎他的耳膜。

  那是近乎绝望的悲伤,痛苦到咬牙切齿才能发出的声音,可怪异本不会思考,也不可能感觉到伤痛,它们是生活在精神这一领域的构造体,既然本身不存在物质的概念,那也应该没有可以用来疼痛难过的东西才对。

  可甘棠的妈妈真的在抽泣,它早已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里,翻涌着黑色的雾气,她不断地念着某个人的名字,她说:“……甘棠……甘……棠……甘棠!”

  心里有个地方像是狠狠地抽了一下,周南缓缓地后退了一步,把那些正在啃食的影子收了回来。

  他回过头,看见甘棠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双眸紧闭,她不敢去看妈妈,也不想去听它的叫声,可那样的哀嚎仿佛能穿透她的耳膜,一直抵达她的心底深处。

  不要,不要,不要再念了!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你已经死了!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么?你再也不能控制我了,我也不再需要听你的话,既然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又为什么非要强行让自己留下来,继续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团糟?难道那么多年了,我还是没有能让你满意么?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那样的哭声听起来真是撕心裂肺的疼,会害的她也一起跟着疼。

  可要是现在心软了以后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么?已经多少年没有交过朋友了啊?别人只是不小心接触到身体就会被攻击,稍微走近一点的朋友肯定都会倒大霉,那样的生活还没有过够么?还想要一辈子都这样么?别人是在养女儿,你明明就是在养能让自己往上爬的工具!

  “别念了,我叫你别再叫我了!”甘棠拼命地摇头,长长的头发甩来甩去,凌乱飞舞,“你还在等什么啊,你说了要帮我杀掉她的!”

  周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你真的想要杀掉它么?那你为什么还下不了决心?会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忍不住脸颊抽动?

  他忽然再度挥刀,一刀隔开了怪异的头颅和颈椎骨的部分,他抱着那颗仍在哭泣,尚未彻底死去的头颅,慢慢走向甘棠,把这颗头递给她。

  这是她的家人,最后选择的权利应该由甘棠自己来做,他只是个来帮忙的刽子手。

  甘棠慢慢抬起头来,那颗怪异的头已经没有人类的样子了,只有那还算椭圆的轮廓,凌乱发灰的长发还能认出来,曾经是一个女人的样子。

  她沉默了许久,慢慢伸出手去,像是抚摸小猫那样摸了摸妈妈的额头。

  那痛哭的声音忽然停住了,甘棠静静地看着这似曾相识,又曾经憎恨过的东西,一语不发,小小的脑袋和死去的脑袋对峙,就像两块流水中沉默的礁石,萧瑟的风卷起枯萎的长发,露出黑洞洞的眼睛。

咳得厉害,假一天

  倒也不像是中招了,我只是有这个毛病,每年秋冬天气变凉的时候就会咳嗽,甚至是忽然闻到刺激性气味也是,严重的时候会觉得像在咳血,虽然并没有真的血,只是有种强烈的液体感,也就是简兮有的那种病。

  今年一直到12月底了才开始,往前最严重的时候,10月初不小心吹了风,硬是咳到二月,今年算好一点的了。

  缓缓。

第82章 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那场悲剧的发生,始于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

  虽然说出来好像有点抹黑的嫌疑,但全员鄂人的地界,在开车这方面,鄂人们着实是有点放飞自我的,车比人快是常事,只有你不够肥的胆子,没有老司机们不敢开的场子。

  不止一次,甘棠的妈妈曾经提醒爸爸,开车的时候要注意,他总是说好好好,可握住了方向盘就又总会忘乎所以,总让人担心不已,觉得出现问题是迟早的事。

  只不过,没想到会那么严重,小轿车碰上载货的重卡,下场可想而知,严重到连面目都辨认不出来了,告别仪式上都没敢让人看一眼,始终蒙着一层白布。

  在最初发生事故,直到下葬的这阵子里,甘棠的妈妈整天以泪洗面,到了最后送别的时候,甚至嚎啕着说也要进焚化炉,是被人群强行拦下来的。

  也许这件事,就该这么翻过去了,以后就是单亲妈妈努力抚养女儿的故事。

  但没有人会想到,死而复生的爸爸,在火化的第二天再度回归了这个家庭。

  那时的甘棠尚且年幼,但也不至于不明白死亡的概念,能感觉很多地方都不对。

  可是妈妈说没问题,看到是本该死去之人敲响自家房门的时候,她居然一点都不害怕,而是扑了上去,在熟悉的拥抱中敲打着他的胸膛嚎啕哭泣,一如初恋时撒娇伤心的少女。

  因为尸体已经火化,新来的爸爸没有了社会上的身份,什么都做不了,妈妈说没关系,她会养他,以她的本事,只是辛苦一些,倒也并非做不到。

  爸爸笑了笑,摸着她的头发说,我怎么可能让你那么辛苦呢?我也能帮你的。

  那时恰逢股市大牛的几年,爸爸似乎有一种非常神奇的能力,他可以在成千上万的数字流和各类信息中,精准地判断出哪些股票会涨,哪些股票会跌,然后又能在每一次危机来临之前全身而退。

  买进,卖出,买进,卖出,最开始的那笔积蓄,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数字,和大量的账号之间来往,不断膨胀,膨胀,继续膨胀,最后变成妈妈银行卡里惊人的余额,甚至一度让监管找上门来,但就连那些人也被爸爸神奇的摆平了。

  尽管有这样足不出户就能赚大钱的能力,爸爸却不能出门,他似乎很讨厌阳光,也很讨厌家里以外的人,而且在社会意义上他已经死去了,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影响会很严重,大多数时候,都是甘棠和爸爸在家里生活,妈妈上班。

  好在爸爸是个很尽心尽责的人,他对甘棠很好,会辅导她的作业,给她做饭,在妈妈苛责的时候站出来维护她。

  在他的影响之下,甘棠渐渐地也变成了学校里的天才,她的记忆力开始好的出奇,能够精准地想起来上个月的今天这个时候,自己花了多少钱,吃了什么,有尝到什么味道,食堂电视上播了什么新闻。

  她把这个能力称之为绝对记忆,她不会忘记自己看到的东西,哪怕只是行走时不经意地一瞥,也能记得那个和自己擦肩而过的路人长什么样子。

  有这样的能力,学习对她来说变成了完全可以被重复的工作,因为大多数题目都有迹可循,对他人来说刷题是巩固,而甘棠只需要不断的阅读,记忆,把所有看过的题目都记下来就好了,那样她就能在面对任何类似题目的时候,马上找到解法,或者干脆直接就是正确的答案。

  于是甘棠本就不错的成绩,发展到稳坐第一宝座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有时候甚至还要刻意控一控分,以免不小心交上去一张满分的答卷,没有波动的成绩是很难让人信服的。

  可是,有了这样受人尊重的人生,和越来越富裕的家境,生活却没有因此真正好起来。

  甘棠越来越大了,越来越明白自己的家庭里正在发生什么,那是本该死去的人,真正的爸爸已经被一把火烧掉了,骨灰是她亲手放进公墓里的,现在的爸爸又是谁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她急切地想要求证,可是她又不敢直接去问爸爸,那毫无疑问是个有问题的东西。

  她也不能问妈妈,因为妈妈已经彻底沉沦进去了,变得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消瘦,整夜整夜地把自己和爸爸锁在一个房间里,眼神中透着痴迷坚信的神色,相信那就是上天怜悯,赐给她们母女崭新命运的救世主。

  无奈之下甘棠只能去求助算卦的问卜的,路边每一个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人都是她的求助对象,她被骗了很多钱,也有些人似乎有一点本事,但下场往往都很糟糕。

  整整三年的时光里,甘棠就是在那样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中度过的。

  她在这个家庭中被慢慢孤立,她亲眼目睹妈妈一点点地滑向深渊,她最后打着漆黑的雨伞,站在公墓里,为又添的新坟送上康乃馨。

  转过身的瞬间,甘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有,另一种样子的妈妈,哭嚎的群魔在她的面前狂舞妖娆,恶鬼们彼此分食啃咬。

  …………

  “所以你那个时候才要来找我啊。”周南恍然大悟,“那么死不放手的,我还以为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呢,原来只是好汉路见不平一声吼。”

  体育场里的看台上,他和甘棠坐在一起,屁股底下垫着拾堰晚报的报纸。

  甘棠跟他说了自己所有的故事,从自己在杭州的生活,一切的遭遇,再到怎么回来的,还有和简兮在女厕所里大战的全部。

  “我没有那么好心,也不是一厢情愿地一定要拯救你,只是不想看到有人会和我有一样的遭遇。”甘棠低声说,捧着那颗仅剩的头。

  在经历那样的重创之后,她的妈妈只剩下这颗怪异的头颅了,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重新入睡,安静得仿佛从未醒来过。

  “因为自己吃过苦,所以就愿意为别人撑起一片天。”周南点点头,流露出赞许的神情,“这就叫奉献型人格,只是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会被很多人喜欢。”

  “我不会恋爱的。”

  “别说的这么肯定嘛,你才多大?十六岁而已,有些东西只有吃过才知道味道会有多美好。”

  这话说的其实是他的经验之谈,老实说小时候他和大多数男生一样,觉得和女孩子玩的要好是很丢脸的事情,还和简兮划过三八线,警告她不准再越界了。

  可惜简兮太过霸道,所向无敌,划线这种规则在她眼里就是用来被打破的东西,强手裂颅和九阴白骨爪好用的多。

  要不是有她在,他估计也会变成铁骨铮铮光棍团的一员。

  “我只是不愿意和别人分享我的生活,或者和别人分享我的时间,如果要和一个人恋爱,肯定就少不了这些东西了。”

  甘棠轻声说,“已经习惯现在过的生活,虽然看上去有点孤独。可孤独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一开始你察觉不到,后来你会慢慢讨厌它,再继续发展下去,你又会开始享受它。说真的我没法想象将来的自己,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枕头旁边有另一个人,那样我会受不了的。”

  “你已经习惯了,那你还要拜托我来动手?”周南没想明白她行动的逻辑,如果是这样,那妈妈留不留下来对她似乎毫无影响。

  “我想要杀死妈妈,只是在为以后的生活做打算,她会影响的不止是我,还有我身边的人。为了大家的安全,也为了我不至于买个烤饼可能吧别人摊子掀了,我只有这样。并不是说没有了她的干扰,我就会无拘无束地去放纵自我。”

  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说话的口气,周南总觉得好似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感觉,大概是经历的有些太多了,让她小小的心早已经学会了自己长大。

  如果有幸能观察到甘棠的生活,大概会看到这样一个女孩。

  她会在食堂里一个人默默地吃着盖浇饭,她站在窗前连续几个小时看下雨,放学时一个人打扫卫生,假期时只是把买来的卷子扫一遍就丢掉一本。

  这个女孩的生活里找不到任何八卦任何亮点,简直无聊透顶,就像是在过着苦行僧一样的清修生活,尽管会把一些心思花在打扮上,可那也只是被迫从小因为母亲的安排,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我独自美丽的习惯罢了。

  属于她的爱好,友情,生活中微末而又渺小的幸福,一样都没有,正如她自己说的,十六岁的少女,本该是如花一样美好绽放的时候,可她已经习惯了在如潮水的人群中独来独往,不需要别人的关注也能过得很好,甚至会觉得自己其实很享受。

  听着真是够可悲的……隔着人来人往,周南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倔强到死的女孩,脖子缩在围巾里,双手插进大衣兜,走过大街小巷,目光扫过一切,却又好像对什么都是漠不关心。

  “你说你不想跟谁分享时光。”周南抬起眼睛,看着远处阴沉无云的天空,“可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分享时间?你和我,这说明你其实只是做到了,但自己没注意。”

  甘棠愣了一下:“你没有彻底做完,我就觉得你肯定是在想什么,所以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前因后果。”

  她把那颗头向他递了过去。

  “我承认,确实是因为听到的哭声太凄惨了,再加上看到你好像不太忍心的样子,所以才没能下狠手。”

  周南点点头,瞥了一眼那颗头颅“不过要是你这么希望的话,要不最后一刀你自己来?”

  “……我下不了手的,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能杀死她,没有那样的能力。”甘棠的眼帘低垂下去。

  “那就先不动手了。”周南说,“反正它现在只有这么一点,没有以前那么大的破坏力和身体,不太能干扰到你的生活。也许将来你能有机会,让它走的不是那么痛苦,或者说再见她一面什么的。”

  甘棠心里微微一动:“会有那样的可能么?”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人活着不就是在抱着某种希望么?希望食堂的饭菜不那么难吃,希望下次考试的成绩更好,希望将来能有心仪的大学,希望出去工作的时候有一份不错的薪水什么的。”

  他顿了顿,“不久之前,我也曾经觉得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可是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超出了的我预料,甚至有点叫我措手不及,有时候还会欣喜若狂的。”

  “所以啊,我们没人可以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一丝希望就在那里等着你,要是你迈出了最后一步,将来遇到它的时候不是会后悔死么?留着它,就是给自己留一点希望,要是还会出现别的问题,到时候再做决定,反正我们一直到高中毕业之前,都还是一个班的。”

  甘棠沉默了很久:“这就是你明知道自己最多和她在一起三年,却还是愿意呆在她身边的理由么?”

  “是的。”周南点点头,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右胸口,“如果觉得不甘心,如果不想放弃,如果那并不是你最好的决定,那为什么不试着再等等呢?心里怀揣着希望走下去,总好过一无所有的孤独前行,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何况你和我一样大,等得起。”

  “……听起来好像一个绝症的病人,医生说他只有半年可活了,于是每一天活着都是在默默计数自己为数不多的生命。”

  “是啊,但是有人教会我,如果你真的只有半年可活,那就别心甘情愿地腐烂,要像太阳一样灿烂地燃烧一把,死也要死在最辉煌的瞬间。”

  甘棠盯着他认真的脸看了几秒:“简兮跟你说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周南有点惊讶。

  “虽然我不喜欢她,可是她看起来确实是会说那种话的人,天生的乐天派。”

  这时恰好有风来过,纤长的发丝在风中飒飒舞动,甘棠只手把这些不老实的发丝捋到耳边,轻轻摁住。

  “我还挺羡慕你们这样的关系的。”

  “不是说不愿意和别人分享时光么?”周南挑了挑眉。

  “是啊,可我也不介意和别人说说话的,我就是那么矛盾。要是别人对我太亲密,我会觉得这个人好烦啊能不能有点边界感,最好离我远一点。可要是这个人真的再也不搭理我了,我又会觉得这人不懂事,我只是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空间,又没叫他永远滚蛋。”

  “真够贱的。”周南笑了。

  “偶尔我也会觉得自己很贱,所以我这样的人,过自己的生活就好了,我不希望打扰别人,也不希望别人来打扰我,恋爱什么的,和我没关系。”

  甘棠站了起来,她把妈妈的头放在自己的头上顶着,那颗头就那么融入她的身体里了,仿佛烟消云散。

  “你说得对,直到她离开我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里,她都是没法沟通意识模糊的状态,我们连一次能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心里确实有很多话想要跟她说,那就应该留给自己一丝希望,如果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了,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叫做奇迹的魔法也说不定。”

  四目相对,甘棠美丽却黯淡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神采这种东西。

  和她由内而外透出的精致格调相比,绝大多数时候她的眼睛都是一个弱点,可现在这双眼睛第一次活了过来,仿佛一面能映照出大千世界的镜子,微漾着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