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在克苏鲁 第4章

作者:羽生萌萌香

  像这种文化单位当然得往后放放,建筑和人手都不够,这一排排的老房子就是当年集资就地搭起来分配的,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如今也是年久失修的地方了,哪哪都是黑黢黢的霉斑和褪色的墙皮,隔壁末尾处的老房子,去年那场大暴雨直接被冲塌了梁,还好里面已经没人住,现在馆里也都是九十年代建起来的小楼,前不久还重新粉刷了一遍。

  这里的这栋老宅被彻底推平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有的童年都是这样,哪怕前后不过才几年时光,当你想要怀念一下它的时候,往往会发现已经没有了可以容纳自己记忆的地方,如今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小伙伴陆陆续续都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倒是身边这个女孩还一直陪着他。

  周南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简兮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种老式的人造革沙发并不舒服,木框架上面包裹的人造革长时间使用以后,就会被磨得发亮变硬,比麻将的白板都光泽,冰冷又滑溜。

  在这上面睡觉绝不是什么好享受,可简兮抱着双腿,头抵膝盖睡的很安静,细密的睫毛浓密如帘。

  她连袜子都没穿,赤着的脚缩在裤腿里,只露出脚趾的月牙,垂下来的长发像是轻柔的纱将她包裹,在头顶垂下来的灯光中,她的皮肤有种玉石般的质感,仿佛触手生凉。

  如果忽略掉她嘴角正在往下淌的口水,这倒也能算是一副会叫人心动的画面。

  周南知道她有这个毛病,睡得太熟时就会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嘴,要是姿势不对那口水自然就会流出来。

  为此简兮养成了绝对不在学校午休时补觉的习惯,她讨厌让别人看见自己这么窘迫的样子,除非是周南能和她做同桌的时候,她才能安眠一下,因为周南会在她的嘴边垫一坨卫生纸,再用书堆挡住她的脸,帮她打掩护。

  之前不是睡了那么多天么?现在就又犯困?

  周南不确定这是不是什么陷阱,真是最糟糕不过的情况了,很难分辨,就算是以前的简兮也和个玩弄人心的女鬼没差,反正都是故作漫不经心的调戏,只不过简兮是要捉弄周南玩,而恶鬼是要书生的命。

  可是她真的睡的很沉,不是流口水了么?你最清楚的啊,这说明她睡得很舒服,看她那傻样,一点防备都没有,如果这是能演出来的,下一届奥斯卡还有其他人什么事儿?

  周南放下碗,只手按着后腰里藏着的水果刀,一步步逼近。

第5章 试探

  距离只是几步之遥,可周南走了很久,他就像是一名谨慎的猎手,游走在密林中,不发出丝毫声响,始终盯着简兮紧闭的双眸。

  如果她有任何撕开伪装暴起的迹象,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发起攻击。

  可是直到他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她也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轻柔匀净,胸口微微起伏。

  他犹豫了片刻,缓缓拔出刀。

  映着寒光的刀尖慢慢抵近简兮的脖颈,他只需要发个狠,用力把这刀往前一推,再顺势一划,就能割开她的喉管。

  这种手法远比捅内脏要有用,强烈的窒息感足以剥夺猎物的所有力气,她连呼叫求救的机会都没有,血液会倒灌进气管和肺部,加重伤势迅速致命,就算拼命逃跑,只怕也连文化馆都走不出去。

  但是真的该这么做吗?

  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两个人小人在交战。

  第一个小人说这是不对的,就算眼前这个她,是作为假借简兮外表回来的某物,简兮就一定是她杀害的吗?凡事要讲个证据确凿的,万一不是岂非错杀好人?本来简兮就已经不在了,要是连她也消失的话,你还能剩下什么呢?

  第二个小人跳出来说你这就不对了,这家伙明摆着和简兮的死脱不了干系,否则为什么以简兮的样子出现?就算不是她搞的鬼那也肯定是有问题的,既然她连人都不是,动手又需要什么心理负担?

  第一个小人又说你要是就这么杀害她,是不会得到任何答案的,死亡的真相是什么?简兮为什么要去后山那里?一切都会变成无法解开的谜。

  退一步说,这么捅下去她到底会不会死都是个未知数,本就是死而复生过一次的东西了,你凭什么确信她不能再来一次?

  第二个小人嘿嘿一笑说那还不简单?杀一次不死那就再杀第二次,第二次还不死就第三次,无论她本体是什么,外表只是个少女。

  反正这老宅僻静,平常又没人会来,直接把她身子一绑嘴巴一塞,想怎么拷问就怎么拷问,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啊,还怕得不到答案?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就想起来以前看电视的时候,反派们好像总是不遗余力地玩这招,把死去的亲人复活,拿上武器站到到主角面前。

  主角立刻就不忍心下手了,倒是配角在旁边大吼说醒一醒!别上当!她已经死了!那是你的敌人!

  每每遇到这种桥段周南总是暗自腹诽,心说这主角真是个废柴啊,你都打到BOSS门口了,马上就能为你心爱的女孩报仇了,他搞个秽土转生你就咬牙切齿地没办法下死手,被人啪啪几个耳光踹到角落里,你说你是不是个傻逼?

  换做是他上,保证别无废话,手里的家伙事才是最好的伙伴,圣骑士的铁锤足够消灭一切污秽邪魔?

  唯有身临其境了才明白,原来这事儿搁谁谁都纠结。

  那是口口声声说要罩着他的女孩啊,总是颐指气使,又那么盛气凌人,漂亮的锋芒毕露,他怎么舍得伤害她呢?

  握着刀的手慢慢垂落下去,重新塞回后腰,就在他心里天人交战的时节,简兮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瞳光凝然。

  周南心里一凉,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这好像要凑上去法式深吻的架势……不是想乘人之危就是想夜袭啊!

  可简兮好像根本没在乎他手里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她的眼神飞快变幻,从最初的茫然,到疑惑,再到渐渐弯曲的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的全是小狐狸的妩媚。

  她咧嘴坏笑,忽然凑上来,飞快地在周南脸上蹭了一下,周南吃了一惊,捂着脸连连后退。

  “你干什么!老子不纯洁了!”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吻他了,只是觉得脸上好像有什么软软的东西一掠而过,还夹杂着某种烫烫的,一丝一缕的呼吸。

  “啧,这残花败柳楚楚可怜的样,你上辈子一定是混青楼的头牌花魁啊。”简兮乐坏了,“你凑那么近,拿脸蹭一下配合你啦,看你那大惊小怪的,好像贞洁都被我强了,该不会还在做梦等你的文学少女吧?”

  “那是我作为男人的梦想。”周南神色严肃起来,“为此我当然要守身如玉。”

  他是个有些传统的人,对恋爱这回事的观念就是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亲密接触当在新婚之夜。

  相比起活泼热辣的女孩,他更喜欢安安静静的那种。

  理想的梦中情人应该是个文学少女,头发当然要够长,风一吹能荡漾起来的,爱穿长长的裙子和花边白袜,喜欢在窗前看书,阳光中尘埃飞舞,一切都岁月静好。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加上一副眼镜,要红框的。

  为了这个梦想他甚至不惜毅然决然地选择文科,反正他本来就这边的科目分数高一点,等下半学期开始后要分文理班,他就可以去迎接自己的邂逅了。

  尘缘已了,道心已定,这种关键时候怎么能被魔教的小妖女乱了心弦?

  “别傻了,这世界上哪会有什么大胸戴眼镜的文学少女?那种角色只会出现在漫画里,还不如多看看眼前吹弹可破的萌妹子,这才叫该有的梦想。”简兮努力挺胸。

  “看你啊?”

  周南上下打量,重点观察了她的胸腰腿,露出惋惜的神色,“不是我不喜欢对A,而是国家提倡,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互相伤害是吧?行。”

  简兮倒也没生气,只是抬头望天,“小时候好像有个人看了西游记的仙女姐姐,就自己披个床单当羽衣,眉心上还用口红点个花钿,说长大了要八抬大轿来抬我出嫁……”

  “对不起,是臣失言了。”周南赶紧拱手称臣打断。

  其实说起熊,两个人小时候都不遑多让,自然也留下了很多遥远的传说和黑历史。

  但问题在于两个人的脸皮厚度不一样,简兮是那种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女孩,你跟她提她以前的糗事,她只会跟着一起津津乐道。

  周南就不行了,他脸皮薄,所以在互相伤害这种事上他永远都会输。

  “能不能先休战?”他说。

  “那得看你有多少诚意了。”简兮得意。

  “红烧牛肉面够不够?”

  “可以,刚起,怪乏的,本宫要在床上用膳,呈上来吧。”简兮摆足了架势,像个刚睡醒的法国贵妇那样倚在沙发上,勾勾手指。

  片刻后大口吃面大碗喝汤的声音回荡在老宅子里,唏哩呼噜吞咽食物的声音让人觉得那碗面真是香辣可口,除了煎蛋火腿片还有牛肉粒,虽说不是现切的只是那种零食包装的,配上方便面倒是刚刚好。

  说起来这种食物还真是蛮神奇的,几岁时会觉得方便面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梦想长大了能有不限量的方便面可以敞开了吃。

  稍微长大一点呢,又开始不喜欢它了,要么是觉得它不健康,譬如什么尸油炼制的传说,吃多了会大脖子之类的鬼话,要么就是觉得这东西不如路边的包子实惠。

  可是偶尔好好煮一顿吃起来,又会觉得格外的鲜香,好像龙肝凤胆也不过如此。

  两个人吃的热火朝天,因为加了辣椒,都有点脸颊发烫,周南总是有意无意用眼神的余光去打量简兮。

  虽说长的好像不食人间烟火,吃起东西来是没有一点淑女样子的,面食对她而言最大的意义不是填饱肚子而是可以玩,总要拿筷子一圈一圈把面缠起来,然后再送进嘴巴里一口吞掉,似乎非常享受这种口腔被塞满满的感觉,完全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可她越是这么像她,他的心里就越不舒服,在他看来这种小动作就像是刻意表演出来给他看的。

  他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一个词,叫做恐怖谷效应,说如果机器人的外形和人类很像,人们就容易对它产生好感。

  但如果机器人到了能与人类以假乱真的地步,这时哪怕它有一丁点差别,在人的眼中都会格外刺眼显目,导致人类无比讨厌它们。

  眼前的简兮,就像是他眼里那个正在模仿人类的机器人,这种厌恶在一开始还没有的,直到从殡仪馆里回来以后,她的一颦一笑,都在不断放大他心中的反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迟早受不了,周南捏了捏口袋里那个硬梆梆的东西,决定主动出击。

  “我在门口捡到了这把钥匙,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也许是我带你回来的时候掉在外面了。”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向简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来吧,冒牌货,现在你要怎么出招?

  这钥匙他当然认得,不止一次,他曾用这钥匙开过简兮家的门,柄中间镂空,用挂绳穿起来,空洞再往上面一点刻着‘平安’两字。

  回来的路上他特意把手机和钥匙分开装好,这是他手里现在为数不多能打的牌,当然得省着点用,何况手机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钥匙?”简兮拿起那柄钥匙,狐疑地看了几秒钟,很是纳闷的样子,“可我已经找到了呀,你是不是捡到别人的了。”

  她从衣兜里拿出一柄钥匙摆在桌上:“其实是在我衣服内兜里,一开始没注意,洗完澡收拾衣服准备扔掉的时候掏了一遍所有的兜就找到了。”

  两把钥匙并排放在一起,从大小到造型都一模一样。

  周南瞬间就傻眼了,他不信邪地都抓在手里去仔细对比,可还是找不到半点差别。

  如果不是当着她的面,周南真的会把这钥匙塞进嘴里狠狠咬上那么一下,看看它会不会变成孙猴子的毫毛。

  “可能是吧,那你的手机……”周南还是不死心,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也找到了。”

  但是这次简兮比他先了一步,银色的HTC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杀死了周南最后一次绝地反击的可能。

  他们的手机都是同款,简兮不缺钱,在这方面尤为大方,什么都爱最新款,不可能认错。

  看着这只熟悉的手机,周南心里万分后怕,庆幸自己没有莽撞地刺出那一刀。

  他意识到自己是太先入为主了,因为在殡仪馆那里得到了遗物,就觉得家里的一定是假的,可家里的简兮也有属于自己的钥匙和手机。

  拿不到别的证据,就别想一厢情愿地定性孰真孰假。

  也难怪当初那个傻和尚带着一头猪和一只水怪,仨人加一起都分不出谁才是自己真正的猴哥哥,当所有你熟悉的手段都变成双份儿的,这尼玛认得出来就有鬼了。

  分不清,简兮,我真的分不清。

  “那你今天晚上准备回去睡觉?”周南用尽了力量,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没那么怪异。

  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好累啊,感觉不会再爱了,短短的一个晚上,心情起起起伏伏伏,心电图式跳跃不够,还要再来几个托马斯回旋。

  “怎么,难道还想让我留下来给你侍寝啊?”

  简兮重新收好自己的钥匙和手机,比个鬼脸,“想得倒是挺美,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对着姑娘我的美貌眼馋激动上火了,有这么个青梅你就乐吧,还想吃到嘴里?做你春秋大梦去。”

  “不,我是想去你家蹭一下暖气。”周南倒是没接她的斗嘴模式,反而很正经。